“东宫印记。”
凌风的指尖摩挲着令牌背面那道浅浅的刻痕,瞳孔骤缩。月光从窗棂缝隙刺进来,照得那印记上的螭纹格外狰狞——这是太子东宫亲卫才有的暗标,他认得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凌大人,崔刺史派人送来拜帖,说——”
“烧了。”
凌风将令牌收入袖中,转身看向门口站着的锦衣卫密探。那人一愣,手里的拜帖还举在半空。
“我说烧了。”凌风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崔怀仁这老狐狸,白天在公堂上被我拿数据打脸,夜里就送拜帖?不过是探我虚实。”
密探迟疑着退下。
凌风走到桌案前,烛火摇曳,映得他脸上阴晴不定。李渊军中的令牌,竟然刻着东宫印记。这意味着什么?是太子李建成的手伸到了太原军中,还是有人要栽赃太子?
“查到了吗?”
他从袖中抽出另一张纸——那是傍晚时分,派去洛阳调查赵四死因的密探送回的密报。
密探摇头:“赵四的铺子已经被人烧毁,邻居说他三天前夜里被人带走,再没回来过。铁匠铺里的账册全部失踪,连一块铁渣都没留下。”
“毁尸灭迹?”
“更狠。”密探压低声音,“赵四的尸体昨天在城外河沟被人发现,仵作验过,是被人用细铁丝勒死的,手法干净利落。”
凌风的手指在桌案上轻叩,节奏越来越快。赵四是替李渊军中打制令牌的铁匠,他死了,令牌的来源就断了。但偏偏在这个时候,他手里这块令牌刻上了东宫印记。
太巧了。
巧得像是有人刻意把刀递到他手里,等着他去捅向太子。
“明天的事,安排好了吗?”
“均田试点的第二批地契已经发放完毕,王家村、李家铺、赵家庄的农户都签了文书。按您的吩咐,每家每户的地亩数、种植作物、预计收成都登记造册,一式三份。”
“崔家那边呢?”
“崔刺史今日在公堂上被您拿数据驳斥后,连夜派人去了京城。属下查过,送信的是崔府管事,骑的是八百里加急的快马。”
凌风冷笑一声:“往京城送信?他这是要搬救兵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挂着的太原府地图前。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家的田地——红色的圈是崔家,蓝色的圈是王家,黑色的圈是李家……这些世家大族在太原经营数百年,田地连阡陌,佃户数万,几乎掌控了整个太原的经济命脉。
均田制要动他们的根基。
试点第一天,崔家就跳出来反对,拿“祖宗之法不可变”来压他。第二天,王家联合其他三家一起上书弹劾。第三天,李家暗中派人去京城走动,想通过朝中势力叫停试点。
凌风用数据碾过他们的脸。
每户人家的田亩数、税赋记录、历年收成,他让人一张一张算清楚,再对比均田后的预期收益。结果摆在公堂上,铁证如山——均田制能让每户农家的税赋减少三成,收成增加五成。
世家们哑口无言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“大人!”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“崔刺史带人来了,说是有紧急公务要见您。”
凌风眉头一挑:“多少人?”
“三十余人,都带着家伙。”
他伸手按上腰间的绣春刀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白天在公堂上辩不过,夜里就要动刀子了?这世家大族的嘴脸,还真是古今如一。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哐当一声,房门被推开。
崔刺史当先迈步进来,身后跟着二十几个持刀的家丁。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劲装,腰间挂着一把横刀,脸上没了白天的儒雅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狠。
“凌大人,深夜叨扰,恕罪恕罪。”崔刺史拱了拱手,目光却落在凌风腰间的令牌上,“不过事关重大,本官不得不来。”
凌风不动声色:“崔刺史请说。”
“今日均田试点一事,本官思来想去,觉得有诸多不妥之处。”崔刺史走到桌案前,拿起那份数据册子翻了翻,“凌大人这些数据,果然精细。不过——”
他话锋一转:“这些数据,都是从何处得来?”
“太原府各县的田亩登记册,户部历年存档,还有各村农户的证词。”凌风淡然道,“崔刺史若是不信,大可以派人去查验。”
“查验?”崔刺史笑了,笑声里带着讥讽,“凌大人可知道,这些登记册大多是我崔家先祖编修的,上面的数字……说句不好听的,十有八九都是假的。”
凌风瞳孔微缩。
“世家占田,岂会如实登记?”崔刺史将册子往桌上一扔,“这些假数据,凌大人拿去当证据,岂不是贻笑大方?”
“你承认世家占田?”
“本官何曾承认?”崔刺史冷笑,“本官只是说,这些册子上的数字可能不准。至于世家占田一事,纯属子虚乌有。”
凌风盯着他,突然笑了。
“崔刺史,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?”
“什么?”
“均田试点,我为什么要选在太原?”
崔刺史一愣。
“因为太原是世家大族的老巢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“你们在这里经营数百年,田地、佃户、商铺、钱庄,都在你们手里。如果我能在这里把均田制推行下去,其他地方就不足为虑。”
“反之,如果我在这里失败,那整个隋朝的改革都会泡汤。”
崔刺史的脸色变了:“你——”
“所以你今天夜里带人来,是想吓退我,还是想除掉我?”凌风的声音骤然转冷,“晚上在公堂上辩不过我,夜里就想动刀?”
崔刺史握紧刀柄:“凌大人,话不要说得太难听。本官只是来提醒你,均田制在太原推行不下去。”
“试试?”
“你!”崔刺史怒极反笑,“好,好得很。凌大人既然执意要撞南墙,那本官就成全你。来人!”
二十几个家丁齐齐上前一步,刀光闪亮。
凌风却纹丝不动,只是缓缓抬起右手。食指轻轻一勾。
门外骤然响起脚步声。
数十名锦衣卫从黑暗中涌出,将崔刺史等人团团围住。为首的是锦衣卫千户张横,手里握着一把出鞘的横刀,刀刃上还滴着血。
“崔刺史,”凌风淡淡道,“你猜我为什么敢让你进来?”
崔刺史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“你的人,在外面全被我制住了。”张横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三十七个人,全部拿下,一个没跑。”
“凌风!你敢!”
“不是敢不敢的问题。”凌风走到崔刺史面前,目光如刀,“是你先动手的。我不过……奉陪到底。”
崔刺史浑身发抖,却说不出话来。
“现在,我们来说说令牌的事。”凌风从袖中掏出那块令牌,在崔刺史面前晃了晃,“你可认得此物?”
崔刺史盯着令牌,脸色变了又变:“这是……军中的令牌?”
“军中令牌,却刻着东宫印记。”凌风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崔刺史,你觉得这件事,和你们崔家有没有关系?”
“本官不知!”
“不知?”
“真不知!”崔刺史额头上冒出冷汗,“这令牌,本官从未见过!”
凌风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,突然笑了:“那好,我就当你说的是真的。不过——”
他话锋一转:“我查到的证据显示,这块令牌,是从太原军中的铁匠铺子里流出去的。而那个铁匠,叫赵四。”
崔刺史瞳孔猛缩。
“赵四死了。”凌风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,“被人灭口,连铺子都烧了。你说巧不巧?”
“本官……本官不知道这件事。”
“不知道?”凌风逼进一步,“那你知道什么?你夜里带人来,是想杀我灭口,还是想从我这里抢走这块令牌?”
崔刺史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来人。”
门外的锦衣卫齐齐应声:“在!”
“把崔刺史请去大牢,好好审一审。”凌风转过身,“我倒要看看,这令牌背后的水,到底有多深。”
“凌风!你敢抓我!我是朝廷命官!是太原刺史!”崔刺史狂喊,“你这是谋反!”
“谋反?”凌风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夜里带人持刀闯我府邸,说我谋反?”
他摆了摆手。
锦衣卫一拥而上,将崔刺史五花大绑。崔刺史挣扎着怒吼:“凌风!你会后悔的!你一定会后悔的!”
“带下去。”
崔刺史被拖走,他的喊声在院子里回荡。
凌风站在原地,盯着手里那块令牌,眉头紧锁。
东宫印记……李渊军中……铁匠赵四……崔刺史夜闯……
这些线索像是一张网,把他困在其中。而网上的每一个节点,都指向一个方向——太子。
有人要把太子拉下水。
或者说,有人已经在拉太子下水了。
“大人。”张横走上前来,压低声音,“崔刺史被抓的消息,恐怕很快就会传回京城。到时候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风打断他,“传我的命令,封锁太原城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”
“是!”
“还有,派人去查崔家的账册,看看他们这些年占了多田,瞒了多少税。”
张横领命而去。
凌风走到院子里,抬头看向夜空。月明星稀,太原城的灯火星星点点,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。
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。那里藏着一封信,是今日傍晚从京城送来的密函。
信上只有八个字:
“太子有变,速回京城。”
送信的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,八百里加急送来的。这说明皇帝已经知道了什么,或者……皇帝已经在怀疑什么。
但凌风不敢走。
均田试点才刚刚开始,他一走,世家就会反扑,农户们会被重新压榨,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。而且,令牌的线索还没查清,赵四的死因还没查清,崔刺史背后的人还没揪出来……
他不能走。
可是不走,京城那边怎么办?太子如果真的出事了,整个朝局都会崩盘。到时候,他在这里推行均田制,还有什么意义?
“凌风!”
一声轻喝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他抬起头,看到院墙上站着一个黑衣人。那人身形修长,手里握着一把长剑,月光洒在他身上,像是镀了一层银光。
“你是谁?”
“锦衣卫副指挥使,奉旨办案。”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,上面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金龙,“陛下密旨,命你即刻押解回京。”
凌风瞳孔猛缩。
“罪名是什么?”
“谋逆。”黑衣人的声音没有感情,“你勾结世家,意图谋反,证据确凿。”
“荒谬!”
“荒谬与否,到了京城自见分晓。”黑衣人从墙上跳下来,落到凌风面前,“现在,请凌大人跟我走一趟。”
凌风盯着他,右手缓缓按上腰间的绣春刀。
“如果我不走呢?”
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
黑衣人的手也按上了剑柄。
两人对峙,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
凌风深吸一口气,突然笑了。
“好,我跟你走。”
黑衣人一愣:“你——”
“但不是现在。”凌风打断他,“给我三天时间,让我把太原的事处理完。三天后,我自会去京城领罪。”
“三天?”
“三天。”
黑衣人盯着他看了半晌,突然笑了:“好,我等你三天。三天后,如果你不来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,转身跳上院墙,消失在夜色中。
凌风站在原地,盯着他消失的方向,脸色阴沉。
谋逆?
他是穿越者,是皇帝信任的贴身侍卫,是推行均田制的先锋。他要阻止隋朝覆灭,开创盛世。可是现在,他成了谋逆?
这背后,到底是谁在操纵?
他转过身,看向大牢的方向。崔刺史被关在里面,他背后的人,会不会就是操纵这一切的幕后黑手?
又或者……崔刺史也只是棋子?
凌风握紧拳头。
三天。他只有三天时间。
三天内,他必须查清令牌的真相,揪出幕后黑手,同时稳住均田试点的局面。
否则——
他抬头看向夜空。
月正中天,太原城的灯火依然闪烁。
只是那黑暗中,仿佛有无数的眼睛在盯着他,等待着他犯下致命错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