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开仓放粮。”
凌风站在太原郡衙门前，四个字砸下去，满街寂静。
崔刺史嘴角抽了抽，挤出冷笑：“凌大人，此举不合祖制。”
“祖制？”凌风抽出怀中账册，翻到第三页，手指划过墨迹，“崔家粮仓存粮七万三千石，按均田制配给，可供太原全郡百姓三月口粮。这是你上月报给户部的数字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线平稳如刀：“可我查了城南粮市交易记录——崔家在本月初五、十二、十九三次抛售存粮，共计四万二千石。”
“胡言乱语！”崔刺史脸色骤变，青筋暴起，“粮市交易可有凭证？”
凌风拍了拍手。
王家村的运粮商人被衙役押上来，跪在青石板上，浑身发抖。凌风不看他，只盯着崔刺史的眼睛：“这位王掌柜，上个月十九日，从崔家粮仓提走五千石粮食，运往洛阳。价格比市价低三成，交易记录在崔家账房，签字画押的是贵府管家。”
崔刺史额头渗出冷汗，嘴唇哆嗦着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凌风没给他喘息的机会，转身对着满街百姓朗声道：“太原郡按户造册，应受田农户四千二百户，实受田——八百户。剩余田地，全在崔家名下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冷：“崔家占田一万三千亩，按均田制本应归还七千亩。现在拖了两个月，一分未还。”
人群炸了。
佃农们攥着拳头，眼睛里烧着火。有人喊：“凌大人，崔家勾结官府，我们告了三年都没人管！”
崔刺史脸色铁青，指着凌风的手指在发抖：“凌风！你这是煽动民乱！陛下不会容你胡作非为！”
凌风笑了笑，笑得很淡。
“陛下让我戴罪立功，推行均田制。我没记错的话——”他抬起眼皮，“崔刺史，你的官职是太原刺史，归太原府尹管辖。太原府尹是谁？”
崔刺史喉咙里咕噜一声，没说话。
凌风替他答了：“是太子少师杨文起。杨文起五天前被陛下拿下，关在天牢里。”
崔刺史脸色刷白，脚下晃了晃。
凌风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道不轻不重：“崔大人，现在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。第一，今天之内归还七千亩田，开仓放粮，我可以按‘主动配合’上报朝廷，最多罚俸一年。第二，你继续扛着，我明天就让太原府尹换人。”
崔刺史扶住门框才站稳，目光扫过街上的百姓。人群越聚越多，有人已经举着扁担农具围过来，眼睛冒着凶光。他想起去年秋天王家村闹事，佃农活活打死了崔家两个收租的管家。
他咬了咬牙：“我……归还。”
凌风点头，声音不大，却传遍整条街：“今日之内，所有受田农户到府衙登记领田契。田契由陛下御批，盖的是尚书省印。”
百姓哗然。
有人冲上来跪下，磕头如捣蒜：“凌大人！我们终于盼到活路了！”
凌风没让人拦着，只淡淡说了句：“种好你们的田，交足该交的税。大隋的盛世，不是靠世家囤地囤出来的。”
午后，府衙大堂。
凌风坐在案后，面前堆着三十多份田契。周安带伤站在一旁，手里握着刚传来的密信。
“大人。”周安压低声音，“李渊那边有消息了。令牌的事，属下查了三天，查到一条线。”
凌风抬眼：“说。”
“令牌出自洛阳一家铁匠铺，铺主叫赵四。赵四三个月前死了，暴毙，尸体在洛河里泡了五天。”周安递过一张纸，“铁匠铺的账册被人烧了，但属下从邻居那里打听到，赵四死前一个月，有人见他和崔家的管家喝过酒。”
凌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：“崔家？”
“崔岩。”周安点头，“就是被陛下拿下的那个崔岩。”
凌风沉默了几息，忽然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，太原城的街道上，百姓正排着长队领取田契，脸上挂着笑。那是他带来的改变，是他用现代管理术砸碎世家壁垒的证据。
可令牌的事，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。
崔岩是世家核心人物，勾结李渊，伪造令牌，目的绝不只是栽赃他一个侍卫。如果崔岩背后还有人——凌风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墙轮廓上——那就是整个门阀制度的反扑。
“大人。”周安又开口，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讲。”
“属下在太原城东发现三个可疑人物，全是洛阳口音，行踪诡秘。昨天夜里潜入府衙，翻看了您书房里的文书。”
凌风瞳孔一缩：“刺客？”
“不像。”周安摇头，“他们没动您的东西，只翻看文书。属下派人跟了一夜，发现他们住在城东的悦来客栈，订了三间上房，出手阔绰。”
凌风眯起眼睛。
他换了衣服，带上周安，直奔悦来客栈。
客栈后院，三间上房紧紧相邻。凌风让周安在外把守，自己翻身上了房顶，揭开一片瓦。
屋内坐着三个人。
领头的是个中年文士，穿着青衣，手持折扇。旁边站着一个彪形大汉，腰间鼓鼓囊囊，明显藏着家伙。角落里还缩着个瘦小个子，手里捧着一本账册。
中年文士开口：“查清楚了？”
瘦小个子点头：“凌风在太原推行均田制，崔家已经服软。他用的法子跟京城一样，先查账再放粮，世家挡不住。”
“世家挡不住，陛下呢？”
瘦小个子一愣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中年文士啪地合上折扇：“凌风现在手里有陛下御批的田契，有尚书省印，有太原府尹的配合。他要是再把均田制推行到整个山东，世家全倒了，朝廷的税赋就能翻倍——可你觉得，陛下会让他继续干下去？”
彪形大汉瓮声瓮气地插嘴：“陛下不是让他戴罪立功吗？”
“戴罪立功？”中年文士冷笑，“那是说给天下人听的。陛下让凌风离京，是怕他在京城闹得太大，世家弹劾的折子堆满御案。现在凌风在太原站稳了脚跟，陛下那边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：“边关急报，李渊起兵，突厥南下，陛下已经焦头烂额。这个时候，凌风在地方上搞风搞雨，世家肯定递折子参他‘擅权’、‘结党’、‘居心叵测’。你觉得陛下会保他？”
屋顶上，凌风的拳头慢慢攥紧。
中年文士接着说：“我们的任务，就是确保陛下的刺客能顺利动手。”
刺客。
凌风的心猛地一沉。
原来皇帝派来的刺客已经潜入太原城，而这三个人——是来给刺客踩点的。
彪形大汉问：“刺客在哪？”
中年文士走到窗前，指了指远处的城墙：“今晚子时，城西更夫换岗。刺客会假扮更夫，趁凌风回府衙的路上动手。”
凌风的脑子飞速运转。
他不能硬扛刺客。如果杀了刺客，就等于告诉皇帝“我知道你想杀我”，那他和皇帝就彻底撕破脸了。可如果不杀刺客，今晚就是他的死期。
他需要第三个选择。
凌风翻身而下，落地无声。周安迎上来，他用最快的语速交代了情况。
周安脸色发白：“大人，要不我们今晚不出府衙？”
“不行。”凌风摇头，“如果我不出门，刺客会以为我察觉了，下次派来的人更多。我必须出去，还得让刺客‘得手’。”
周安愣住：“您要……”
凌风压低声音说了几句。
周安瞪大眼睛，半晌才道：“大人，这太冒险了。”
“不冒险，怎么活？”凌风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去准备，天黑之前办好。”
入夜，太原城笼罩在薄雾中。
凌风换上便装，独自走出府衙。周安带人远远跟在后面，手里握着弩箭。
城西街道空旷，只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。
凌风放慢脚步，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动静。脚步声、风声、远处的犬吠——全都清楚，但没有异常。
忽然，他停住了。
前方三十步的暗巷里，站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更夫的灰袍，手里却提着刀，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更夫。
不，是刺客。
凌风没有后退，反而迎上去。他走得不快，每一步都踩实，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清晰可闻。
刺客也动了。
刀光一闪，直劈凌风的脖颈。凌风侧身避开，反手扣住刺客的手腕，咔嚓一声——刺客的腕骨断了。
刺客闷哼一声，膝盖顶上凌风的小腹。凌风顺势后退，拉开距离，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凌风把令牌举到刺客眼前，“这是东宫的令牌。你今晚杀了我，东宫那边怎么交代？”
刺客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凌风继续说：“你是陛下派来的，可陛下不知道，东宫的人已经和世家联手。我死了，世家没了心腹大患，下一个要动的就是太子。”
刺客握刀的手微微颤抖。
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凌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第一，杀了我，回去领赏，然后等东宫的报复。第二，回去告诉陛下，今晚没有得手，我还活着，然后你投靠东宫。”
刺客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周安从暗处冲出来，气喘吁吁：“大人，您怎么知道刺客会听东宫的？”
凌风没有回答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令牌，那是他在京城时从杨文起书房里偷到的，上面刻着两个字——东宫。
令牌是真的。
东宫，太子杨昭。
这个发现让他背上冷汗涔涔：如果东宫也参与了世家的阴谋，那整个朝堂，已经没有一个人靠得住了。
“大人？”周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凌风攥紧令牌，回头看了一眼太原城。
城墙上，一面大隋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
大隋。
他的大隋。
凌风忽然笑了，笑容很冷：“周安，传信回京，就说太原试点顺利，世家已服软。另外——”
他顿了顿：“查一查太子府的人，最近谁和崔家有往来。”
周安一愣：“太子？凌大人，您要查太子？”
“查。”凌风的声音不容置疑，“令牌是真的，就得知道谁在背后拿着它。”
夜色更深了。
太原城的街道上，田契还在发放，百姓还在排队。远处，突厥的骑兵已经越过边境，李渊的大军正在逼近。
凌风站在城墙上，看着北方黑压压的天际线。
他知道，更大的风暴就要来了。
而他手里，只有一块刻着东宫印记的令牌。
更远处，一支暗箭已搭上弓弦，瞄准了他的后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