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圣旨到——”
尖细的嗓音刺破大殿的寂静,凌风跪在冰冷的金砖上,目光死死锁住那卷明黄绸缎。
左仆射杨文起嘴角噙着冷笑,户部侍郎崔岩垂首而立,眼中却藏着快意。太后端坐珠帘后,捻着佛珠,慈眉善目,仿佛方才撕毁遗诏的不是她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凌风妄议朝政,扰乱朝纲,念其往昔功绩,免死罪,罚其戴罪立功,限三月之内平定雁门关之乱,以赎前愆。钦此。”
三月?
凌风猛地抬头,正对上皇帝那双疲惫而复杂的眼睛——雁门关已破,李渊起兵,三月平定?这不是让他去送死?
“凌大人,接旨吧。”传旨太监将圣旨递到他面前,声音依旧细声细气,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
凌风缓缓伸出手,指尖触到绸缎的冰凉,那寒意直刺心底。
“臣,领旨。”
朝堂上响起窃窃私语。杨文起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陛下圣明,凌风妖言惑众,理当严惩。陛下仁慈,留他一命,已是天恩浩荡。”
崔岩也附议:“陛下,凌风虽有过错,但雁门关危在旦夕,此人确有几分本事,或可一用。”
凌风听得出他们话中的讽刺——让他去送死,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。
“退朝。”
皇帝起身,身影略显佝偻,消失在龙椅后的屏风里。
凌风站起身,膝盖隐隐作痛。他攥紧圣旨,指节发白。
“凌大人,保重。”杨文起走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,“此行凶险,可莫要死在半路上,免得陛下还要为你收尸。”
凌风抬眼看他:“杨仆射放心,我命硬得很。”
“是吗?”杨文起轻笑,“那便祝凌大人马到成功。”
他甩袖而去,留下一阵香风。崔岩跟上,临走前回头看了凌风一眼,眼中神色复杂,既像怜悯,又像嘲弄。
凌风走出大殿,阳光刺眼。他眯起眼睛,看着宫墙高耸,朱门紧闭。
“大人。”
一个低低的声音在身侧响起。凌风侧头,看见一个宫女低着头,手中捧着一个食盒。
“太后娘娘说,凌大人此去辛苦,特赐点心。”
凌风接过食盒,指尖触碰到宫女的手——那手心冰凉,指尖却微微发热。
他打开食盒,里面是一碟精致的桂花糕,糕下压着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只有四个字:小心内鬼。
凌风将纸条揉进掌心,面上不动声色:“多谢太后娘娘赏赐。”
宫女福了一礼,转身离开,脚步轻盈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凌风将食盒交给身后的侍卫,大步走出宫门。
宫门外,一辆马车早已等候。车夫是个瘦削的中年人,见凌风出来,忙跳下车:“大人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凌风上了马车,掀开车帘,“回府。”
马车启动,车轮轧过青石板路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凌风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,脑中飞速运转——皇帝让他去雁门关,明摆着是让他送死。但皇帝不知道,他本就是从那个时代穿越而来,对突厥的战术了如指掌。雁门关虽然破了,但未必不能收复。
问题是——内鬼。
那个宫女给的信息,可信吗?
凌风睁开眼,从怀中掏出那张纸条,仔细端详——字迹娟秀,是女子的笔迹,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,却让他心头一沉。
小心内鬼。
他身边有内鬼。
是周安?还是王麻子?还是那些他亲手提拔起来的锦衣卫?
凌风将纸条撕碎,扔出车窗。碎纸片随风飘散,消失在长安城的喧嚣中。
回到府邸,凌风刚下马车,一个满脸血污的士兵就扑到他面前。
“大人!大人!雁门关……雁门关……”
那士兵身上穿着边军的甲胄,甲胄上满是刀痕,左臂的袖子空荡荡的,鲜血还在往下滴。凌风一把扶住他:“说清楚,雁门关怎么了?”
“雁门关……李渊……李渊和突厥合兵,十万大军……不,不止十万,还有……还有……”
士兵话没说完,身子一软,倒在地上,气绝身亡。
凌风蹲下身,探了探他的鼻息——已经没了呼吸。
“来人,将他厚葬。”
“是。”几个侍卫上前,将尸体抬走。
凌风站起身,看着地上的血迹,眼神阴冷——李渊和突厥合兵?这怎么可能?李渊是中原人,怎么可能和突厥联手?
除非……有人给他搭桥。
凌风脑中闪过一个念头,心头一颤——世家。
只有世家,才有这个实力,让李渊和突厥联手。也只有世家,才能让皇帝如此忌惮,不敢动他们分毫。
他走进府邸,径直去了书房。
书房里,周安正等在那里,脸色苍白,左臂上缠着绷带。
“大人。”周安见他进来,忙站起身,“属下无能,没能守住雁门关。”
凌风摆摆手:“不怪你。李渊蓄谋已久,你挡不住他。”
周安低着头,沉默不语。
凌风在书桌前坐下,拿起毛笔,在纸上写下几个字:李渊,突厥,世家。
“周安,你受伤了,先下去休息。”凌风头也不抬。
“大人,属下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
周安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退出书房,轻轻带上门。
凌风放下笔,看着纸上的字,陷入沉思——李渊起兵,突厥南下,世家在背后推波助澜。这一切,都指向同一个目标——推翻隋朝。
而皇帝呢?被太后牵制,被世家掣肘,早已是强弩之末。
凌风揉了揉太阳穴,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——他穿越到这个时代,本想改变历史,却发现自己不过是历史洪流中的一粒尘埃。他可以用现代知识打破旧制度,却打不破人心的贪婪和权力的诱惑。
“笃笃笃。”
敲门声响起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一个穿着黑衣的暗卫闪身进来,单膝跪地:“大人,属下有紧急密报。”
凌风抬眸:“说。”
“李渊军中,出现了锦衣卫令牌。”
凌风猛地站起身,椅子向后翻倒,发出砰的一声巨响。
“你说什么?”
暗卫低着头,重复了一遍:“李渊军中,出现了锦衣卫令牌。属下亲眼所见,绝无虚言。”
凌风攥紧拳头,指节嘎吱作响——锦衣卫是他一手创建的,令牌只有他和他信任的人才有。李渊军中怎么会有锦衣卫令牌?
除非……有人背叛了他。
“看清楚是谁了吗?”
“没有。那人戴着面具,只露出令牌。”
凌风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怒火:“继续监视,有消息立刻回报。”
“遵命。”
暗卫消失在夜色中。
凌风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——小心内鬼。那个宫女说的没错,他身边真的有内鬼。而且是锦衣卫内部的人。
锦衣卫是他最后的底牌,如果连锦衣卫都出了问题,那他就真的孤立无援了。
凌风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寒意。长安城的夜晚灯火通明,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——三更天了。
凌风看着夜空,眼神渐渐坚定——他不能退缩。他必须去雁门关,必须收复失地,必须在三个月内平定叛乱。不是为了皇帝,不是为了隋朝,而是为了自己。
他不能输。
“来人!”
“大人。”一个侍卫应声而入。
“备马,我要进宫。”
“现在?”侍卫一愣,“大人,现在已经是三更天了,宫门早已落锁……”
“那就想办法。”凌风打断他,“我有要事面圣。”
侍卫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点头:“是,属下这就去安排。”
凌风换上一身黑衣,系上佩刀,大步走出书房。
院子里,月光洒在地上,像一层薄霜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,深吸一口气,翻身上马。
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,惊起一片犬吠。凌风策马疾驰,直奔皇城。
到了宫门前,果然大门紧闭。侍卫上前交涉,守门的禁军却不肯开门。
“没有圣旨,任何人不得入宫。”禁军校尉冷着脸,“这是规矩。”
凌风翻身下马,走到校尉面前:“我有紧急军情,必须面圣。若是耽误了,你担得起吗?”
校尉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犹豫:“大人,不是小的不肯放行,实在是规矩如此……”
“规矩?”凌风冷笑,“雁门关破了,李渊和突厥合兵,十万大军南下。你跟我说规矩?”
校尉脸色一变,冷汗顺着额头滑落:“大人……”
“开门。”凌风一字一句,“出了事,我担着。”
校尉咬了咬牙,最终还是一挥手:“开门!”
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凌风翻身上马,冲进皇宫。
马蹄踏过汉白玉的台阶,惊起一片飞鸟。凌风一路疾驰,到了太极殿前,才翻身下马。
“陛下!微臣凌风,有紧急军情求见!”
殿门紧闭,里面没有动静。
凌风跪在地上,高声道:“陛下!雁门关已破,李渊与突厥合兵十万,若不及时应对,长安危矣!”
殿内依旧没有动静。
凌风抬起头,看着那紧闭的殿门,心中涌起一股绝望——皇帝不相信他。或者说,皇帝已经不再信任他了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凌大人。”一个太监从侧门走出来,手中捧着一卷圣旨,“陛下口谕,凌风禁言期间,不得妄议朝政。若有违背,按律处置。”
凌风愣住了——禁言?皇帝真的下令禁言了?
“凌大人,请回吧。”太监将圣旨递到他面前,“这是圣旨,您接也得接,不接也得接。”
凌风缓缓伸出手,接过圣旨——圣旨上写的,赫然正是“禁言”二字。
凌风看着那两个字,忽然笑了。他笑得苦涩,笑得悲凉——他费尽心思,用尽所有,换来的却是皇帝的一纸禁言。
凌风站起身,将圣旨扔在地上,转身离去。
身后,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:“凌大人,您这是抗旨不遵?”
凌风脚步一顿,头也不回:“圣旨?我接过了。至于会不会遵守,那便看陛下的心意了。”
他大步离去,背影决绝。
太监看着他的背影,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。
凌风走出宫门,骑上马,朝着城西的方向疾驰——他要去见一个人:说书先生王麻子。
王麻子是他在城西安插的眼线,专门负责打探市井消息。或许,他能知道些什么。
到了茶楼,王麻子正收拾桌子,准备打烊。
“先生。”凌风翻身下马,走进茶楼。
王麻子抬头,看见是他,脸上露出一丝惊讶:“凌大人?您怎么来了?”
凌风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:“我来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大人请说。”
“最近,可有陌生人接触过锦衣卫的人?”
王麻子一愣,想了想,摇头道:“没有。锦衣卫的人都是大人亲自挑选的,个个忠心耿耿,不可能有外人接触。”
“是吗?”凌风放下茶杯,看着王麻子的眼睛,“你再仔细想想。”
王麻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避开目光:“大人,您这是怀疑属下?”
凌风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王麻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额头渗出冷汗:“大人,属下……”
“王麻子,”凌风打断他,“你跟了我多久了?”
“五……五年了。”
“五年。”凌风点点头,“五年了,我待你如何?”
“大人待属下恩重如山。”
“那为何背叛我?”
王麻子脸色一变,猛地后退一步:“大人,属下冤枉!”
凌风站起身,一步一步逼近他:“李渊军中出现了锦衣卫令牌。而锦衣卫令牌,只有我才知道。你说,是谁泄露出去的?”
王麻子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“告诉我,”凌风的声音冰冷,“是谁?”
王麻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:“大人,属下该死!是……是周安!是周安逼我的!”
凌风瞳孔一缩——周安?他信任的副将,竟然是内鬼?
“他逼你做什么?”
“他……他让属下把锦衣卫的令牌复制一份,然后交给……交给……”
“交给谁?”
“交给……太后的人。”
凌风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——太后。又是太后。
“大人,属下知错了!求大人饶命!”
凌风睁开眼,看着跪在地上的王麻子,眼中没有一丝怜悯:“你走吧。”
王麻子一愣:“大人……”
“离开长安,永远不要再回来。”
王麻子磕了三个响头,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。
凌风站在空荡荡的茶楼里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心中一片冰凉——周安背叛了他。而他,竟然毫无察觉。
凌风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——他必须去雁门关。但在去之前,他必须先清理门户。
凌风走出茶楼,翻身上马,朝着自己的府邸疾驰。
夜色中,他的背影决绝而孤独。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,仿佛敲响了一曲末路悲歌。前方灯火阑珊处,府邸大门紧闭,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——那光,是陷阱还是希望?凌风勒紧缰绳,目光如刀,直刺那扇门后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