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风贴着房梁的阴影,手指扣住青瓦边缘,指甲掐进掌心。
三更的尚书省本该空无一人。此刻,密室门缝漏出一线烛光,映出七八道晃动的人影。
“这笔账改得太多了。”杨文起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透着刺骨寒意,“左仆射大人,今年江淮的粮税,你虚报了四成。”
“四成算什么?”另一个声音嗤笑,“陛下要的是盛世,不是账本。咱们给他盛世,他满意,世家得利,两全其美。”
凌风瞳孔骤缩。
他认得那声音——户部侍郎崔岩,太原崔氏旁支。当初李渊暗中训练私军,这崔岩就是太原刺史崔景的侄子。
原来世家打的是这个算盘。
以“祖制”为由推行新税制,表面恢复隋初均田令,实则用虚报粮税中饱私囊。朝廷查账,他们就用伪造账册搪塞,等皇帝发现端倪,粮仓早已亏空。
届时,边疆军粮断绝,突厥趁虚而入——隋朝覆灭。
凌风咬紧牙关,拇指按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
他在现代执行过无数次任务,见过政客的阴谋,见过黑帮的勾当,但从未见过有人敢在国家的根基上玩火。
而这些人,偏偏是大隋的世族重臣。
“户部那边的账已经做好了。”崔岩继续道,“明日朝会,陛下若问起江淮粮税,咱们就报二百八十万石。比去年多了一成,既显得政绩,又不至于太刺眼。”
“一百八十万石。”杨文起突然打断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报一百八十万石。”杨文起的声音冷得像刀,“多报那一百七十万石,全部充入太原军府。”
崔岩沉默了片刻:“左仆射大人,这不太妥吧?太原军府是李渊的地盘,咱们把粮送过去,无异于资敌。”
“你懂什么?”杨文起冷笑,“李渊要的是兵,咱们要的是地。他练兵,咱们占田,各取所需。等到突厥打过来,陛下自然明白,没有世家撑腰,他连一石粮都征不上来。”
密室里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凌风翻身落地,无声无息。
他正要朝殿门摸去,门却突然被推开。一个太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细声细气道:“诸位大人,太后有旨,请各位即刻前往永乐宫议事。”
杨文起霍然起身:“太后?”
“正是。”太监躬身,“太后说,左仆射大人若想知道‘先帝遗诏’的下落,就不要让宫里等得太久。”
遗诏?
凌风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穿越到隋朝四年,从未听说过什么先帝遗诏。如果是太后伪造的,那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狠。
但如果是真的——那这份遗诏,足以颠覆整个朝局。
凌风不再犹豫,翻出尚书省,夜风刺骨。
他一路疾行,穿过宫墙间的夹道,朝永乐宫摸去。太后寝宫守卫森严,但他安插的眼线女官正在当值。
“凌大人。”女官压低声音,递给他一套太监服饰,“太后今晚在永乐宫设宴,请了杨文起、崔岩等七位重臣。奴婢已经把您要的东西准备好了。”
凌风接过来,迅速换上:“那些密信呢?”
“都在太后寝宫的暗格里。”女官指了指东侧偏殿,“但守卫比平常多了一倍,奴婢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“没事。”凌风整理好衣襟,“你退下吧,剩下的交给我。”
女官犹豫了一下:“凌大人,太后今晚神色不太对。她平时很少同时召见这么多大臣,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她打算动手了。”
凌风没有回答,只是握紧了袖中的短刃。
他当然知道太后要动手。从他查出粮仓亏空的那一刻起,这个女人就没有退路。她勾结世家,私养军队,以“祖制”掩盖罪行——如果皇帝查实,她的下场比任何人都惨。
但凌风没想到的是,太后会用“遗诏”做文章。
这东西如果是真的,那它就是一道护身符;如果是假的,那就是一把催命符。无论真假,太后敢拿出来,就一定想好了后路。
凌风快步走进永乐宫,还没到正殿,就听见里面传来太后的笑声。
“诸位爱卿不必拘礼,”太后的声音温婉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势,“本宫请你们来,是想问一件事——关于凌风那个小子,你们打算怎么处置?”
杨文起的声音响起:“太后,凌风已经被禁言,朝堂上翻不起浪。但此人心思缜密,若不彻底拔除,日后必成大患。”
“大患?”太后轻笑,“他是陛下的人,本宫怎么敢动他?”
“太后说笑了。”崔岩接过话头,“凌风一介草民,竟敢在朝堂上妄议‘祖制’,光凭这一点,就足够他死一百次。只要太后点头,臣明日便让人参他一本,说他妖言惑众,图谋不轨。”
“参本有什么用?”太后淡淡道,“陛下不也禁了他的言吗?可结果呢?他还是查出了粮仓亏空。”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杨文起沉声道:“太后的意思是……直接动手?”
“本宫什么都没说。”太后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,“本宫只是觉得,有些事,与其让陛下为难,不如咱们替陛下做了。毕竟,这大隋的江山,不是他一个人的。”
凌风站在殿外,手指微微收紧。
太后果然要动手。
而且她选的时机非常刁钻——边关大败,皇帝心神不宁,朝堂刚因新政闹得不可开交。这个时候,凌风若突然“暴毙”,皇帝就算怀疑,也查不出什么。
因为他要查,就得动世家,而动世家,就得动太后的根基。
而太后,偏偏是皇帝的母亲。
凌风深吸一口气,抬脚迈入大殿。
“太后此言差矣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。
太后手中的茶杯顿了顿,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:“凌大人来了?本宫只是闲聊,何来差矣之说?”
凌风大步走到殿中央,直视太后:“太后方才说,有些事替陛下做,不必让陛下为难。可臣想问,太后替陛下做决定的时候,可曾想过,这个决定会害死多少人?”
“放肆!”杨文起猛地拍案而起,“凌风,你一个被禁言之人,凭什么在此妄议太后?”
“禁言?”凌风冷笑,“陛下禁的是我在朝堂上议论新政,可没禁我在私下里跟太后讲道理。”
他转向太后:“太后,您以‘祖制’为由,让世家虚报粮税,私吞军粮。但您知不知道,边关将士已经三个月没吃饱饭了?突厥这一战,我军粮草不足,全线溃败,死伤两万余人。这两万条人命,谁来偿?”
太后的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了从容:“凌大人,你说的这些,本宫从未听说过。粮仓亏空?那是户部的账目出了问题,与本宫何干?”
“与您无关?”凌风从袖中抽出一卷账册,展开在桌上,“那这份账册,太后可认得?”
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,记录着江淮粮税实收一百八十万石,但户部上报二百八十万石的差额。每一笔支出,都指向太原军府,而太原军府的后台,正是李渊和太后。
杨文起的瞳孔猛地收缩:“你从哪里……”
“从哪里拿到的,不重要。”凌风打断他,“重要的是,这份账册记录的不只是虚报,还有挪用的去向。户部侍郎崔岩,左仆射杨文起,还有在场的各位,你们用这笔钱买了土地,养了私兵,建了豪宅。至于边关将士——饿死一万,跟你们有什么关系?”
崔岩的脸涨得通红:“荒谬!这账册是伪造的!太后,您千万别信他的鬼话!”
“鬼话?”凌风冷冷道,“崔大人,你们刚才在尚书省密室说的那些话,要不要我现在一字不漏地复述一遍?”
殿内瞬间寂静。
杨文起的脸上露出一丝惊惧,崔岩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太后缓缓放下茶杯,站起身来。
“凌大人,”她的声音依旧温婉,却带着冰冷的杀意,“本宫本想给你一条活路,既然你找死,那就别怪本宫不客气了。”
她转身,从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卷轴。
“这是先帝遗诏。”
凌风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太后缓缓展开卷轴,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——
“若有人妖言惑众,乱我朝纲,可先斩后奏,以正国法。”
殿内的大臣齐齐跪倒:“先帝遗诏在上,臣等不敢违逆!”
太后冷笑,将遗诏举起:“凌风,你听清楚了吗?先帝有旨,若有人妖言惑众,乱我朝纲——杀无赦!”
凌风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。
这遗诏是伪造的。
但问题在于,没有人敢去验证它的真伪。因为一旦质疑,就是藐视先帝,而藐视先帝的下场只有一个——死。
太后这一招,足够狠。
她不是要跟凌风讲道理,而是要用规则杀死他。
“太后,”凌风抬起头,“您确定这遗诏是真的?”
“当然。”太后淡淡道,“本宫亲自保管,怎么可能有假?凌大人,你若不信,大可以去请陛下验证。不过——在你见陛下之前,本宫得先请你去一个地方。”
她挥手,殿外涌进十余名暗卫,刀光闪烁。
杨文起狞笑:“凌风,你不是很能算计吗?现在,你还能算到自己的死期吗?”
凌风没有动。
他盯着太后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
“太后,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您有没有想过,我敢一个人潜入永乐宫,怎么可能没有后手?”
太后微微一愣。
就在这时,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太监跌跌撞撞地冲进来:“太、太后,不好了!陛下驾临永乐宫,已经到正门了!”
太后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凌风缓缓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:“太后,您说先帝遗诏可以杀我,那——陛下呢?”
殿门轰然推开。
隋炀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身后跟着数十名禁军。
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,最后落在太后手中的遗诏上。
“母后,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说不出的疲惫,“你拿着先帝遗诏,是要杀朕的人吗?”
太后脸色铁青,却仍强撑着笑容:“陛下误会了,本宫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隋炀帝打断她,“只是想替朕清理门户?”
他大步走进殿中,从太后手中夺过遗诏。
展开,看了一眼。
然后,他将遗诏撕成两半。
“先帝遗诏?”隋炀帝冷笑,“母后,你当真以为朕连先帝的字迹都不认识?”
太后脸色惨白:“陛下,这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隋炀帝挥了挥手,“把杨文起、崔岩拿下,关入大牢。至于母后——禁足永乐宫,没有朕的旨意,不得踏出宫门半步。”
暗卫面面相觑,最终领命而去。
凌风看着这一幕,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。
因为他知道,这只是一场暂时的胜利。
世家还在,太后的势力还在,边疆的烽火还在燃烧。而皇帝,虽然替他解了围,但那份猜忌,并没有消失。
果然,隋炀帝转头看向他,眼神复杂:“凌风,你做的好事。”
凌风俯身:“陛下,臣只是……”
“你不用解释。”隋炀帝打断他,“朕知道你查的是实情。但朕也想问你一句——若世家真的一蹶不振,谁来替朕治天下?”
凌风愣住了。
隋炀帝转身,朝殿外走去:“凌风,你记住,朕可以给你权力,也可以收回。如果有一天,你让朕觉得你比世家更危险,那朕——不会心慈手软。”
凌风站在殿中,看着皇帝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知道,自己赢了这一局。
但代价,是失去了皇帝最后的信任。
他走出永乐宫,夜风刺骨。
女官快步迎上来,压低声音:“凌大人,不好了。边关传来急报,突厥大军已经攻破雁门关,直逼太原。而太原那边——李渊已经起兵了。”
凌风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雁门关破,李渊起兵。
这两个消息,任何一个都足以让隋朝万劫不复。
而太后刚才的“遗诏”,不过是一道开胃菜。
真正的杀招,才刚刚开始。
他抬起头,看向远方。
夜空中,仿佛有烽火在燃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