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凌风,你可知罪?”
杨昭的声音在大殿上炸开,龙袍下的手指骨节发白。年轻帝王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匕首,刺向跪在殿中的凌风。
“臣不知何罪之有。”
凌风抬起头,目光平静如潭。他刚从太庙的刀光里爬出来,工部改革的奏疏墨迹未干,这皇帝翻脸的速度比街头变戏法的还快。
“不知?”杨昭冷笑,将一份奏折甩下御案,纸张在空中哗啦作响,“工部改革,裁撤冗员三百七十人——你可知道这些人背后牵连多少世家?”
“臣知道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声如铁钉,“但这些冗员每年耗费国库二十万贯,运河修了一半,钱粮都喂了他们的私囊。陛下若要开创盛世,这笔烂账必须清算。”
“放肆!”尚书右丞裴蕴出列,须发皆张,“工部制度乃大隋立国时定下,百年不变自有其道理。你一介侍卫出身,有何资格妄议祖制?”
凌风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。
“祖制?隋朝立国不过三十余年,何来百年之说?”
裴蕴脸色铁青,嘴唇哆嗦: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杨昭抬手制止,目光落在凌风身上,“你说改革能省钱粮,朕信。但你可想过,这些被裁撤的官员会投向何处?”
“投靠世家,或者李渊。”凌风毫不避讳,“但若因此不敢动手,大隋迟早亡在这些人手里。”
大殿上的空气骤然凝固,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杨昭的手指敲击着扶手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。宇文述站在武将首位,闭目养神,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。
“陛下,臣以为凌风此言大逆不道。”户部侍郎王珪出列,拱手道,“大隋江山稳固,何来亡国之说?此人危言耸听,分明是居心叵测!”
“居心叵测?”凌风笑了,“王大人在户部三年,经手的漕粮短少二十万石,这笔账要不要臣当朝算清楚?”
王珪脸色惨白:“你、你血口喷人!”
“够了!”杨昭猛地拍案而起,龙袍猎猎作响,“凌风,你可知朕为何迟迟不批你的奏疏?”
“因为世家在施压。”凌风看着杨昭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因为陛下还没想好,到底要不要做这个千古一帝。”
杨昭身形一颤,手指攥紧了扶手。
凌风继续道:“陛下登基以来,削藩、清田、整饬吏治,哪一件不是得罪人的事?可陛下做了,因为陛下知道,这些事不做,大隋撑不过三十年。”
“闭嘴!”杨昭吼道,声音里带着颤抖。
“臣可以说闭嘴,但事实不会闭眼。”凌风上前一步,“陛下若不改革,运河修不通,钱粮收不上来,世家坐大,边军不稳。到那时,李渊振臂一呼,天下响应,陛下的龙椅还坐得稳吗?”
话音落下,大殿上死一般寂静。
宇文述终于睁开眼,缓缓道:“凌侍卫说得好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你的改革,会把大隋推向另一条绝路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工部改革,裁撤的都是普通官员,真正握着大权的,不是你,也不是陛下。”宇文述看向杨昭,“陛下以为,那些被裁撤的人会去哪?他们会投靠李渊,会给李渊带去工部机密,会给他带去大隋的软肋。”
凌风冷笑:“宇文大人倒是替李渊想得周到。”
“放肆!”宇文述眼中寒光一闪,“本官不过是就事论事。”
“就事论事?”凌风逼近一步,“宇文大人在江都私藏军粮三万石,这事要不要臣也当朝说说?”
宇文述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平静:“空口无凭,你有证据?”
“证据在左骁卫将军韩世达的账本里。”凌风转向杨昭,“陛下若不信,现在就可派人去查。”
杨昭的眉头拧成一团。
“凌风,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“臣只想让大隋活下去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“改革不是目的,而是手段。陛下若连这点都看不透,那大隋迟早会亡在——”
“够了!”
杨昭猛地起身,袖中的密信滑落在地。
凌风眼疾手快,捡起密信。信上只有三个字:“玄武门”。
他的瞳孔骤缩,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“这是今早密使送来的。”杨昭的声音低沉,像从地底传来,“信是从太原发出的,落款人——李世民。”
大殿上再次炸开,像捅了马蜂窝。
“李世民是什么人?”裴蕴连忙问。
“李渊的次子。”宇文述缓缓道,“此人自幼聪慧,文武双全,曾在雁门关外单骑退突厥。若说李渊是虎,那李世民就是虎上添翼。”
凌风握着信,手心全是汗。
李世民是穿越者,这是铁证。可这“玄武门”三个字,究竟是在暗示什么?
“陛下,臣以为此事蹊跷。”裴蕴道,“李渊刚刚起兵,他的儿子就送来这封信,分明是在示威!”
“示威?”杨昭冷笑,“朕看他是找死。”
“陛下不可轻敌。”宇文述拱手,“李渊在太原经营多年,麾下精兵五万,若再加上突厥的支持,只怕——”
“宇文大人怎么知道突厥会支持李渊?”凌风突然问。
宇文述眼皮一跳:“本官只是猜测。”
“猜测?”凌风盯着他,“宇文大人在江都私会突厥使者,这事也是猜测?”
“你——”宇文述脸色铁青,“凌风,你莫要血口喷人!”
“够了!”杨昭猛地拍案,“都给朕闭嘴!”
大殿上安静下来,只剩众人的喘息声。
杨昭看着凌风,沉默许久,终于开口:“凌风,你的改革方案,朕准了。”
凌风心中一喜,但还没来得及谢恩,杨昭接着道:“但朕要你亲自去太原,阻止李渊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不是说,你能改变大隋的命运吗?”杨昭的眼中带着冷意,“那朕就给你这个机会。你带三千精兵,去太原,除掉李渊父子。”
“陛下,这——”
“这是圣旨。”杨昭站起身,“若你不去,就证明你之前的话全是谎言。到那时,朕会诛你九族。”
大殿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。
凌风看着杨昭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皇帝是在借刀杀人。
“臣,领旨。”
凌风跪下,重重叩首,额头撞在冰冷的地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杨昭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,挥袖离去。
大殿上的人逐渐散去,只剩下凌风独自跪在冰冷的地砖上。
“凌侍卫,好自为之。”宇文述走过他身边,低声道,声音像蛇信子,“太原可是龙潭虎穴。”
凌风抬起头,看着宇文述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杀意。
他在天牢里就猜到,宇文述和李渊一定有勾结。只是没想到,杨昭会蠢到被当枪使。
“大人。”
周安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,低声道:“属下查到一件事,李渊军中突然出现一批新式兵器,威力巨大,一炮能轰开城门。”
凌风猛地站起身:“什么兵器?”
“据说是叫‘火器’。”周安的脸色发白,“军中传言,是李世民请来的高人打造的。”
火器。
凌风脑中轰的一声巨响,像被雷劈中。
李世民果然是穿越者。而且,他已经掌握了火药技术。
这意味着,历史已经彻底失控。
“备马。”
凌风沉声道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迫:“我要去工部。”
“大人,现在去工部做什么?”
“造火器。”凌风咬牙,“既然李世民有,那我们也要有。否则,这场仗根本没得打。”
周安连忙去准备。
凌风站在大殿门口,看着远处的太原方向,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。
他还是太小看这个时代了。
或者说,他太小看那个叫李世民的穿越者了。
那个人的布局,比他想得更深,更狠,更致命。
更重要的是,那个人似乎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。
“凌侍卫。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。
凌风回头,看到萧皇后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,衣袂在夜风中轻飘。
“皇后娘娘。”他连忙拱手。
萧皇后走到他面前,低声道:“本宫听说,陛下让你去太原?”
“是。”
“这是个陷阱。”萧皇后的眼中带着担忧,“宇文述早就布好了局,就等你自己跳进去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凌风笑了笑,“但不去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臣若不去,大隋就真的没救了。”
萧皇后沉默片刻,突然道:“本宫给你一样东西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,递给凌风,玉质温润,在月光下泛着微光:“这是先帝赐给本宫的信物。你拿着它,到了太原,可以去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叫李孝恭的人。”
凌风一怔:“李孝恭?”
“他是李渊的堂弟,但一直对李渊的野心不满。”萧皇后压低声音,“本宫和他有旧,他会帮你的。”
凌风接过玉佩,指尖触到温热的玉面,心中一暖。
“多谢皇后娘娘。”
萧皇后点点头,转身离去,背影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。
凌风握着玉佩,看着她的背影,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杨昭聪明百倍。
可惜,聪明人往往活不长。
他收好玉佩,大步走向宫门。
周安已经备好了马,手里还拿着一份密报。
“大人,太原那边又有新消息。”
“说。”
“李渊在太原城外设了军工厂,日夜赶制火器。据说,李世民已经造出了一种叫‘火箭’的东西,可以射到三百步外。”
凌风脚步一顿。
火箭。
三百步。
这已经是宋朝的水平了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,李渊已经和突厥达成协议,突厥会派兵三万支援他。”
三万突厥骑兵。
凌风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像灌了铅。
这场仗,比他想象得还要难打。
“走。”
他翻身上马,带着周安直奔工部。
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长安城的街道上灯火通明。
但凌风的心里,却一片黑暗。
他知道,自己正在和时间赛跑。
而这场赛跑,他未必能赢。
毕竟,李世民比他多了一个优势——那个人的手上,已经有了火器。
而他,还什么都没有。
工部的大门外,一个黑影正在等他。
“凌侍卫,这么晚了还来工部?”
黑影转过身,露出一张苍老的脸——工部侍郎李靖。
“李大人,深夜打扰,实在抱歉。”凌风翻身下马,“臣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臣想借工部的铁匠坊一用。”
李靖愣了一下:“这么晚了,铁匠坊的人都回家了。”
“那就叫他们回来。”凌风沉声道,“臣要造一样东西,十万火急。”
李靖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
“凌侍卫,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?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太原那边的事。”李靖压低声音,“本官听说,李渊军中出现了威力巨大的火器,一炮能轰碎城墙。”
凌风心中一凛:“李大人怎么知道?”
“本官在太原有眼线。”李靖苦笑,“本官知道,你这次去太原,九死一生。”
“那李大人愿意帮我吗?”
李靖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本官可以帮你,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李大人请说。”
“事成之后,你要帮本官查清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宇文述的罪证。”
李靖的眼中闪过寒光:“本官怀疑,他和突厥有勾结。”
凌风深深看了李靖一眼。
这个李靖,果然不是简单人物。
“成交。”
两人击掌为誓,手掌相击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。
李靖推开工部大门,带着凌风走了进去。
铁匠坊里空无一人,炉火已经熄灭,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煤灰的味道。
凌风看了看四周,开口道:“李大人,麻烦你叫铁匠来。臣要造的东西,今晚必须完工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种能克制火器的兵器。”
李靖一惊:“什么兵器?”
“诸葛连弩的改进版。”
凌风从怀中掏出一张图纸,在桌上摊开,纸角在烛火下微微卷起。
李靖凑过来一看,瞳孔骤缩。
这张图纸上的弩机,比他见过的任何弩机都要精密复杂。弩臂上装着滑轮,弩弦由钢丝绞合而成,弩匣可以装十二支箭矢。
更重要的是,弩机上装着一个奇怪的装置,看起来像是瞄准用的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瞄准镜。”凌风指着那个装置,“用琉璃磨制而成,可以放大目标,让射手在三百步外精准命中。”
李靖倒吸一口凉气:“三百步外精准命中?这怎么可能?”
“在古代当然不可能。”凌风笑道,“但现在,臣有办法让它变成现实。”
李靖盯着图纸,眼中闪过狂热之色。
“凌侍卫,你这图纸是从哪来的?”
“臣自己画的。”
“自己画的?”李靖不信,“这种东西,就算墨家祖师复生,也未必能画出来。”
“那臣就是墨家祖师转世。”凌风笑了笑,“李大人,时间紧迫,咱们还是快开始吧。”
李靖点了点头,转身去叫铁匠。
凌风站在铁匠坊里,看着手中的图纸,心中却是一片沉重。
他造的弩机再厉害,也只是冷兵器。
而李世民的手上,已经有了火器。
冷兵器对上热兵器,胜算几乎为零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至少,他不能坐以待毙。
至少,他要去太原,会会那个叫李世民的穿越者。
看看那个人,到底有什么本事。
铁匠们陆续赶到,火炉重新燃起,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墙上。
凌风站在火光中,看着那些铁匠按照图纸打造零件,心中却想起了另一件事。
萧皇后给他的玉佩,到底是什么来历?
李孝恭,真的能帮到他吗?
还有,杨昭派他去太原,到底是真的相信他,还是另有图谋?
这些问题,他都没有答案。
但他知道,答案就在太原。
在李世民的手里。
铁锤砸在铁砧上,火星四溅。
凌风握紧图纸,指节发白。
他忽然想起密信上那三个字——玄武门。
那不是历史的隐喻,而是战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