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链砸地,火星四溅。
凌风霍然睁眼,指尖夹着那张密信——牢门外透进的月光恰好照亮落款处“李世民”三字。他的瞳孔骤缩,手指不自觉地收紧。
不对。
这三个字的结构,笔锋起落间的力道,分明不是唐代楷书的写法。横折处带出的弧度,是现代硬笔书法才有的习惯。更诡异的是,“世”字最后一笔微微上挑,像极了某人写简体字时的下意识动作。
穿越者。
凌风脊背发凉,冷汗顺着脊椎滑落。他妈的这个时代还有别的穿越者?
“凌大人。”
牢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。周安的脸从阴影里探出,手里攥着一卷帛书,指节发白:“工部那边出事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之前提的预算改革方案,被裴蕴在朝会上当众宣读,说是‘妖言惑众,乱我祖制’。”周安声音发颤,喉结上下滚动,“陛下震怒,说您人在天牢还敢蛊惑朝臣,已下旨——三日后问斩。”
凌风没动。
他盯着牢房角落的蜘蛛网,看着那只黑蜘蛛慢慢爬向一只困在网中的飞蛾。快了,再等等。
“大人?”
“裴蕴怎么拿到方案的?”
“是王珪。”周安咬牙,额头青筋暴起,“您查账时逼他太狠,他投靠了宇文述,把您之前写的改革条陈全都抄录呈上。”
凌风嘴角勾起。王珪,果然是他。那条线,终于咬了钩。
“去告诉宇文述,”他压低声音,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,“就说我手里还有一份工部账册的副本,里面记着他和突厥人交易的铁器数目。”
周安愣住:“大人,那不是您编的……”
“他信就行。”
周安转身要走,凌风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你去找韩世达的儿子,告诉他,他爹私藏军粮的真相,我可以翻案。条件是——他得去求杨昭,让我多活一天。”
“一天?”
“一天就够了。”
脚步声消失在甬道尽头。凌风重新躺回草席,盯着天花板的裂缝,手指在腿上轻轻敲击。三日后问斩,也就是说他还有三天。三天,足够让宇文述的狐狸尾巴彻底露出来。
但他没算到的是——头顶那道裂缝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。
轰隆。
碎石砸落,烟尘弥漫。凌风翻身而起,铁链哗啦作响。牢门方向传来惨叫,然后是金属撞击地面的脆响,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一个高大的黑影从烟尘中走出,手中的刀映着月光,刀刃上还滴着血。
“凌风。”声音低沉,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,“你改的不是历史,是朕的棋盘。”
凌风眯起眼。
月光照在来人脸上——四十岁上下,面容刚毅,胡须修剪整齐,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。他穿着一身平民布衣,但举手投足间的气场,让牢房里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你觉得呢?”来人缓步上前,刀尖抵在凌风喉结处,冰冷的触感贴着皮肤,“能用简体字写‘李世民’三字的,还能有谁?”
凌风心脏狂跳,胸腔里像擂鼓。
他妈的,真的是穿越者。而且看这架势,还是个穿越成了大人物的家伙。
“你是李渊?”
“李渊?”来人笑了,笑声里满是讽刺,“李渊那老狐狸,只配给我提鞋。再猜。”
凌风脑中飞速运转。李世民是李渊的儿子,但如果这个穿越者直接取代了李渊,那历史就彻底变了。他想起密信上的字迹,想起运河边的血字,想起杨昭暗杀名单上自己的名字——这一切,都是眼前这个人布的局。
“你是——”
“嘘。”来人竖起食指,刀尖微微用力,一丝鲜血从凌风脖颈渗出,沿着锁骨滑落,“你只需要知道,我不是来杀你的。否则刚才那刀,落的就是你的脖子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“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来人凑近,声音压得更低,呼吸喷在凌风耳侧,“你之前查的那批漕粮,根本不是世家贪墨的。是我让人调的。”
凌风瞳孔猛缩,指甲刺进掌心。
“那些粮,被运到了太原。”来人微笑,眼底闪着幽光,“而太原那边,有人正在筹备一件大事。你猜,是什么大事?”
凌风没答。
他不用猜。玄武门之变的血字,李世民的名字,太原的粮草——答案呼之欲出。
“你是想逼杨昭提前动手?”
“聪明。”来人收刀,转身走向牢门,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声,“所以你得活着。你活着,这场戏才好看。你死了,谁给他们添乱?”
“等等。”
来人驻足,没回头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沉默。
烟尘散去,月光重新照亮牢房。来人侧过头,半张脸藏在阴影里,只露出一只眼睛。那只眼里没有杀气,只有一种让凌风汗毛倒竖的东西——怜悯。
“一个比你早来了二十年的人。”
话音未落,黑影消失在甬道尽头。
凌风瘫坐在地,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,指尖沾满黏腻的血。二十年,那人穿越了二十年。那他妈得在这破时代里布局了多少东西?
他想起自己刚穿越时,还嘲笑这个时代的古人愚昧无知。现在想来,他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。
“凌大人!”
周安跌跌撞撞跑进来,脸上全是血,一道伤口从额头斜划到下巴:“不好了!宇文述的人包围了天牢,说要提您去刑部会审!”
凌风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手腕。铁链叮当作响,像催命的钟声。
“让他们来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我说让他们来。”
周安还想说什么,却被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打断。十几个火把在甬道尽头亮起,领头的正是宇文述本人。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,笑容像刻上去的。
“凌风。”宇文述站在火把下,脸上挂着标志性的微笑,像猫戏老鼠,“陛下有旨,着你即刻前往太庙,当着列祖列宗的面,交代你那些‘改革’的来历。”
太庙?
凌风皱眉。宇文述这老狐狸,把战场选在太庙,无非是想借祖宗之名压他。杨昭那小子,恐怕也是被逼到了墙角,才会同意这种荒唐的要求。
但他没得选。
铁链被打开,两个侍卫架着他往外走。经过宇文述身边时,对方低声说了一句话,让凌风后背瞬间僵住。
“对了,你父母的名字,为什么会出现在暗杀名单上?”
凌风猛地转头,宇文述却已经转身走在前面,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:“好好想想,你穿越的时候,带走了什么不该带的东西。”
带走了什么?
凌风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被重锤砸中。
他想起穿越前的那天晚上,他在整理爷爷的遗物时,翻出了一本旧得发黄的家谱。家谱上写着凌氏一族的世代迁徙,从隋唐一直写到现代。他当时随手翻了翻,发现一个有趣的事——凌家的祖先,竟然在隋朝当过官。
他当时还笑着跟同事说,要是穿越回隋朝,可以去找自己的祖先喝两杯。
现在想来,他的穿越,也许根本不是偶然。
太庙。
香火缭绕,烛光摇曳。杨昭端坐在龙椅上,脸色苍白,眼神闪烁不定,像受惊的兔子。两侧站满了朝臣,裴蕴、王珪、韩世达的儿子韩宇,还有一众世家代表,个个面带冷笑,像一群等着分食的秃鹫。
凌风被押到殿中,跪在冰冷的青砖上。寒气透过布料,钻进膝盖骨。
“罪臣凌风,你可知罪?”杨昭的声音有些发抖,显然是被逼着演这出戏。
“臣不知。”
“还敢狡辩!”裴蕴出列,举起一卷帛书,帛书在他手里抖动,“你写的那份工部改革方案,分明是要废祖宗之法,乱我朝纲。这等大逆不道之言,若非有人告密,岂不让你祸乱朝堂?”
“裴大人,”凌风抬头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你说我写的是乱法之言,那我问你,工部每年采购的铜料,实际用量只有账册上报的三分之一,剩下的三分之二去了哪里?户部拨给工部的银两,每年都有两成不知所踪,这些钱又流进了谁的口袋?”
裴蕴脸色一变,嘴角抽搐。
“你别血口喷人!”
“血口喷人?”凌风冷笑,声音像刀子刮过骨头,“要不要我把王珪大人去年在长安买的那栋宅子,折算成银两,跟他的俸禄对一下?”
王珪的脸瞬间白了,像被抽干了血。
殿内一片死寂。杨昭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着,眼神在凌风和世家之间来回扫视。
“够了。”
宇文述终于开口。他缓步走到殿中,从怀里掏出一份黄绢,动作从容得像在表演:“陛下,臣这里有份密报,是太原那边送来的。上面说,凌风与太原李渊密谋,意图谋反。”
满殿哗然,像炸开的马蜂窝。
凌风盯着宇文述手里的黄绢,突然笑了。
“宇文大人,您这份密报,是今天才写的吧?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墨迹还没干透呢。”
宇文述脸色微变,下意识瞥了一眼黄绢。就在这一瞬间,凌风突然暴起,一脚踹翻押着他的侍卫,整个人如同猎豹般扑向宇文述。
“护驾!”
侍卫们蜂拥而上,但凌风的速度太快,眨眼间已经夺下宇文述手里的黄绢,撕成两半。
黄绢落地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黄绢背面,赫然写着一行小字——那是宇文述的字迹,写的是“急呈陛下,八月十二日”。
而今天,才八月初十。
杨昭霍然起身,脸色铁青,龙袍的下摆都在抖:“宇文述,你竟敢伪造密报?”
宇文述脸色一僵,但很快恢复镇定,像变脸一样:“陛下,臣只是提前写好了日期,以防万一——”
“防万一?”凌风擦掉嘴角的血,冷笑,“宇文大人,您这是要防谁的万一?防我活着走出太庙的万一?还是防你自己事情败露的万一?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!”杨昭一拍龙椅扶手,声音震得殿内嗡嗡响,“宇文述,你可知罪?”
宇文述跪倒在地,额头抵着青砖:“臣冤枉!臣只是——”
轰隆!
殿外传来一声巨响,地动山摇。所有人都站立不稳,香炉倾倒,烛火熄灭,浓烟弥漫。
“报!”
一个侍卫跌跌撞撞跑进来,头盔歪到一边,脸上全是灰:“陛下!天牢塌了!有人劫狱!”
天牢塌了?
凌风脑子里闪过那个黑影的脸,那双怜悯的眼睛。
“还有呢?”杨昭的声音发颤,像风中的枯叶。
“还……还有,太原那边传来消息,李渊起兵了!”
殿内死寂。
凌风看见杨昭的脸色瞬间惨白,看见宇文述嘴角那抹隐晦的笑,看见朝臣们惊恐的眼神,像一群被惊散的羊。
那黑影说的是真的。
他布的局,真的开始了。
而自己,不过是这个棋盘上的一颗棋子。
不。
凌风握紧拳头,指甲刺进掌心,鲜血从指缝渗出。棋盘可以乱,但落子的手,必须是他自己。
“陛下,”他抬头,声音沙哑,像砂纸摩擦喉咙,“臣愿戴罪立功,阻止李渊。”
杨昭盯着他,良久,缓缓开口:“你凭什么?”
“就凭,”凌风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地面,“我是这棋盘上,唯一知道下棋人是谁的那个。”
夜空下,太庙的飞檐剪影如刀,割裂了残月。
远处,隐约有马蹄声传来,越来越近,像催命的鼓点。
那不是救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