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日后长安见血。”
凌风盯着密信上这六个字,指节捏得发白。纸张边缘微微卷曲,墨迹里掺着西域红花粉——天机阁常用的暗记手法。他猛地将信拍在案上,目光如刀。
周泰压低声音:“大人,陆渊的线人已被灭口,我们在西市发现的尸体,喉骨碎裂,一刀毙命。”
“灭口?”凌风冷笑,“是陆渊自己动的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红花粉的分量不对。”他将密信摊开,指尖划过墨痕,“天机阁传信用的红花粉,每两掺三钱,这是规矩。但这封信只掺了一钱半——多出来的那一钱半,是用来掩盖另一种东西的味道。”
周泰凑近嗅了嗅,脸色骤变:“麝香?”
“突厥王庭特产的雪麝香,混在红花粉里,能让人在十二个时辰内嗅觉失灵。”凌风将密信投入火盆,火舌舔上纸张,黑烟腾起,“陆渊在警告我,他的线人已经换成了突厥的人。”
“那这封信……”
“是真的。”凌风起身,“陆渊说三日后见血,我信。但他漏了一件事——突厥前锋能这么快入关,绝不是他一个人能办到的。”
他抓起挂在墙上的令牌,大步往外走:“备马,去户部库房。”
“户部?”周泰愣住,“大人,世家那边还盯着咱们,这时候查户部——”
“世家盯着的是粮价,我要查的是账本。”凌风翻身上马,“突厥南下,粮草先行。三十万大军的粮秣,至少提前三个月筹备。这三个月里,户部调拨了多少粮草,拨给了谁,都有存档。谁在替突厥运粮,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薄霜,在寂静的长街上回荡。
户部衙门里,灯火通明。
侍郎李崇正在案前翻阅公文,见凌风闯入,眉头一皱:“凌侍卫,深夜至此,可有旨意?”
“奉旨查账。”凌风亮出令牌,令牌撞击桌案发出脆响,“户部近三个月的粮秣调拨记录,全部搬出来。”
李崇目光闪烁:“凌侍卫,这不合规矩。粮秣调拨涉及军机,需兵部会同——”
“兵部?”凌风打断他,“兵部尚书刘文和,欠我一条命。你要我现在把他叫来,当面问问他,这账能不能查?”
李崇脸色变了变,最终还是挥了挥手。
几箱账册被抬到正堂,灰尘扬起。凌风翻开第一本,手指在数字间快速划过,像一把锋利的刀割开纸页。
“四月,调拨太原粮草五万石,签收人是刺史府长史王珪……不对。”
他抽出另一本账册,两相对比:“户部记录是五万石,太原刺史府的签收记录只有三万石。差额两万石,去向不明。”
李崇额头沁出冷汗:“这……这可能是笔误——”
“笔误?”凌风翻开第三本,“五月,调拨河北粮草八万石,签收人同样写着王珪。但河北刺史府的存粮记录,当月只收到四万石。差额四万石。”
他将三本账册拍在案上,尘土飞扬:“三个月,累计差额十二万石。这些粮食,去了哪里?”
李崇嘴唇哆嗦:“凌侍卫,这些账目都是经过御史台核验的……”
“御史台?”凌风冷笑,“御史大夫王珪,就是这些账册的签收人。他自己核验自己的账目,这叫核验?”
他走到李崇面前,压低声音,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骨头:“李大人,十二万石粮草,够五万大军吃三个月。这些粮食一旦出现在突厥人手里,你知道是什么后果。”
李崇脸色煞白:“我……我只是奉命行事……”
“奉谁的命?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“说!”
“是陛下的密旨。”李崇瘫坐在地,膝盖磕在砖上发出闷响,“三个月前,陛下密令户部调拨粮草,不得入账,不得声张,全部运往灵州……”
凌风瞳孔骤缩。
灵州,正是突厥南下的必经之地。
杨广早在三个月前,就已经在给突厥送粮了。
“李大人,”他蹲下身,“这件事,除了你,还有谁知道?”
“王……王珪,还有兵部尚书刘文和……”
“刘文和?”凌风站起身,“他不是欠我一条命吗?”
“他……他也是奉命行事……”
凌风转身往外走,靴子踩在青砖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
“大人,”周泰追上他,“现在怎么办?陛下密令送粮,咱们查出来也没用啊。”
“谁说没用?”凌风翻身上马,“杨广送粮,是因为他不信任世家,想借突厥之手清洗朝堂。但世家也在替突厥运粮——他们的目的,是借突厥逼宫,逼杨广退位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两方都在喂突厥,突厥却不一定只吃一家的粮。”凌风策马疾驰,夜风撕扯着他的衣袍,“陆渊说三日后见血,但我怀疑,突厥等不了三天了。”
马蹄声在长街上炸响,惊起一片鸦群。
锦衣卫衙门里,灯火通明。
凌风推开内堂的门,几个心腹正在地图前争论,声音嘈杂。
“情况如何?”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按在灵州的位置上。
“大人,”一个校尉指着地图,“探子来报,突厥前锋已过灵州,距离长安不足两百里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前锋约五千骑,但后队不明。据说……据说领军者打着一面白旗。”
“白旗?”凌风皱眉,“突厥人从不打白旗。”
“是。”校尉咽了口唾沫,“那面白旗上,写着一个‘袁’字。”
凌风猛地抬头:“袁?”
“是。探子说,那面旗很旧,像是……像是从坟里挖出来的。”
“袁……”凌风脑中闪过一个名字,脱口而出:“袁天罡?”
“不。”周泰脸色难看,“大人,这个‘袁’,指的是前朝的袁将军。”
“哪个袁将军?”
“隋朝开国时,有个袁姓将军,名叫袁崇。当年随文帝南征北战,立下赫赫战功。后来……”周泰压低声音,“后来他被人告发谋反,满门抄斩。但据说,他有个儿子逃了出去,不知所踪。”
“逃出去的那个儿子,现在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但……”周泰指着地图,指尖微微颤抖,“突厥前锋驻扎的地方,正是当年袁崇的封地。”
凌风闭上眼睛。
一切都在印证那个猜测——陆渊的背后,另有主使。
那个人不仅勾结突厥,还找来了前朝旧将的后人。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逼宫,而是要让隋朝断子绝孙。
“大人,”周泰递上一封信,“这是刚才送来的密报,盖的是天机阁的暗印。”
凌风拆开信,只看了一眼,手就开始发抖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
“突厥前锋已入关,领军者袁崇之子袁绍。三日后,长安见血。”
落款是陆渊的手印,旁批几个小字:“我已无法阻止,你好自为之。”
凌风将信揉成一团,纸张在掌心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不对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什么不对?”
“袁崇的儿子,当年才五岁。就算逃出去,现在也不过二十出头。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凭什么统领五千突厥骑兵?”
“大人是说……”
“这面白旗,是故意打出来的。”凌风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灵州到长安的路线,“陆渊让我查到账本,让我发现杨广送粮,又让探子看到白旗。他是在告诉我——世家、皇帝、前朝旧将,三方势力都在局中。而他自己,已经控制不住局面了。”
他转过身:“周泰,去查今晚的月色。”
“月色?”
“陆渊的线人被灭口,用的是麝香。麝香只在满月前后才能采集,说明这些线人至少潜伏了一个月。也就是说,陆渊一个月前就知道突厥要入关,但他现在才告诉我。”
凌风眼中闪过一丝寒光:“他是在等一个时机。”
“什么时机?”
“等我看清所有人的真面目。”
他抓起桌上的令牌:“备马,我要进宫。”
“现在?”周泰愣住,“天都快亮了——”
“亮不亮都一样。”凌风大步往外走,靴子踩在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,“杨广送粮,世家运粮,陆渊引突厥——这三件事有一个共同点。”
“什么共同点?”
“都在让突厥人吃饱。”凌风翻身上马,“突厥吃饱了,才会南下。南下之后,才会在长安见血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去告诉杨广,他的密令已经被我查到了。让他知道,我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”凌风勒住缰绳,马匹嘶鸣着扬起前蹄,“逼他改主意。”
长安城的晨钟响起时,凌风策马直闯宫门。
“凌侍卫!”守门的禁军拦住他,长矛交叉,“陛下尚未早朝——”
“让开。”凌风亮出令牌,令牌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光,“锦衣卫紧急军情,耽误了,你担得起?”
禁军犹豫片刻,还是让开了道路。
太极殿里,杨广正在用早膳。筷子悬在半空,粥碗冒着热气。
“凌风?”他放下筷子,“昨夜查账,今晨闯宫,你这是要逼宫?”
“臣不敢。”凌风跪地,膝盖撞在冰冷的金砖上,“臣只是来告诉陛下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突厥前锋已过灵州,距离长安不足两百里。领军者,是前朝旧将袁崇之子。”
杨广端碗的手顿了顿:“袁崇?那个被先帝诛九族的逆贼?”
“是。他儿子逃了出去,如今带着突厥人回来了。”
“区区一个逆贼之子,也值得你闯宫?”
“他不值得。”凌风抬起头,“但给他粮草的人,值得。”
杨广脸色一沉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三个月前,陛下密令户部调拨十二万石粮草送往灵州。这批粮草,如今就在突厥人手里。”
“放肆!”杨广猛地拍案,碗筷震得叮当响,“朕调拨粮草,自有朕的道理——”
“陛下的道理,臣明白。”凌风打断他,“陛下想借突厥之手清洗世家。但陛下有没有想过,突厥吃了陛下的粮,转头就来打陛下的人?”
“闭嘴!”
“臣可以闭嘴。”凌风站起身,衣袍摩擦发出沙沙声,“但突厥不会闭嘴。他们已经在长安城外了,领军的还是前朝旧将。陛下觉得,他们只是来要粮的吗?”
杨广死死盯着他,手指攥着筷子,指节泛白。
“朕……朕自有打算……”
“陛下有什么打算?”凌风逼近一步,靴子踩在金砖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杨广的心口上,“放突厥入关,让世家和突厥两败俱伤,自己坐收渔利?还是等突厥逼近长安,再调禁军一网打尽?”
“朕……”
“陛下。”凌风打断他,“世家和突厥都不傻。世家给突厥运粮,是为了逼您退位。突厥替前朝旧将卖命,是为了复辟。陛下觉得自己能同时算计两方——但您算漏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陆渊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“陆渊的棋局,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逼宫。他的目标,是让三方同时出手,在长安城内互相残杀。”
杨广脸色煞白:“你……”
“陛下。”凌风跪地,额头磕在金砖上,“臣请陛下收回放敌入关的密令,调禁军出城迎敌。否则,三日后长安见血,死的不仅是世家,还有陛下的江山。”
杨广没有说话。
他盯着凌风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“凌风啊凌风,”他站起身,袍角拖过地面,“你知道朕为什么一直留着你吗?”
“臣不知。”
“因为你是唯一一个,敢在朕面前说实话的人。”杨广走到窗前,晨光照在他脸上,投下深深的阴影,“但实话,往往是最难听的。”
他转过身:“朕可以收回密令,禁军也可以出城。但朕有个条件。”
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你要亲自领军,去迎战那个前朝旧将。”
凌风愣住了。
“怎么?不敢?”
“臣……”
“你是朕的侍卫,整天查案查账,却不曾上阵杀敌。”杨广冷笑,“这一次,朕给你一个机会。你不是说突厥前锋只有五千骑吗?朕给你一万禁军,三日之内,灭了他们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
“能做到,朕就收回密令。做不到——”杨广顿了顿,声音冷得像刀,“你就死在战场上吧。”
凌风深吸一口气,跪地叩首:“臣,领旨。”
宫门大开时,周泰迎上来:“大人,陛下怎么说?”
“给了我一万人。”凌风翻身上马,“让我去灭了突厥前锋。”
“一万人?”周泰瞪大眼睛,“突厥骑兵是草原精锐,一万人对五千骑,伤亡至少三成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风策马疾驰,风在耳边呼啸,“但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
他回到锦衣卫衙门,召集所有心腹。
“两个时辰后,我要出城迎敌。”他指着地图,手指点在渭水南岸,“突厥前锋驻扎在渭水南岸,背靠山林,易守难攻。但我有办法。”
他掏出一张图纸,纸页哗啦一声展开:“这是我从工部借来的图纸,上面记录了渭水沿岸的地形地貌。渭水上游有个水坝,只要炸开它,就能淹了突厥的营地。”
“炸水坝?”校尉们面面相觑,“大人,这……这会不会太狠了?”
“狠?”凌风冷笑,“突厥人杀进来的时候,他们会不会嫌太狠?”
他站起身:“备火药,准备炸坝。另外,派人去城中传话,就说锦衣卫要出城杀敌,让百姓们准备好开城门。”
“开城门?”
“对。”凌风眼中闪过寒光,“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锦衣卫出城了。这样一来,突厥人就知道我们来硬的了。”
“那世家那边……”
“世家?”凌风冷笑,“等突厥人淹了,他们就知道谁才是真正能救他们的人。”
他走到窗前,望着长安城的天空。
“三天后见血?”他喃喃自语,“我倒要看看,血染的是谁家的旗。”
远处,渭水南岸的营帐里,一面白旗正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旗上的“袁”字,在朝阳下格外刺眼。
旗杆下,一个年轻人正望着长安城的方向,目光如鹰。
他身后,五千突厥骑兵整装待发,马匹低嘶,刀剑泛光。
“父亲,”年轻人低声道,声音被风吹散,“您的仇,儿子替你报了。”
白旗翻卷,烈马嘶鸣。
长安城的大门,缓缓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