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光擦着后颈掠过，凌风寒毛炸立。
他没有回头。右肘猛地向后撞去，骨肉碰撞的闷响炸开，身体借力前扑，翻滚中抽出腰间绣春刀。
殿内烛火剧烈摇晃。
偷袭者是个内侍打扮的年轻人，面容清秀，眼神却如毒蛇吐信。被凌风一肘击中胸口，嘴角溢血，仍不退反进，袖中短剑再次递出。
“护驾！”张公公尖利的嗓子划破大殿。
杨广猛地站起，龙案上的茶盏被撞翻，茶水浸湿了刚批了一半的奏折。他盯着刺客，脸色铁青，却未后退半步——皇帝的风骨还在。
殿外侍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，如擂鼓般急促。
凌风不退反进，绣春刀横劈，刀锋与短剑碰撞，火星溅射。刺客手腕一震，短剑脱手，飞旋着扎入梁柱，嗡鸣不止。
“别让人死了！”凌风喝道。
刺客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，牙龈间渗出血沫——牙齿藏毒。
凌风一脚踹在他下颌，咔嚓一声，骨头碎裂。刺客张口喷出血水，半截牙齿混着毒囊飞出去。
毒没来得及咽完。
刺客倒在地上，浑身抽搐，眼神却依然凶狠地锁着凌风。
“想死？”凌风蹲下身，揪住他的衣领，“在我手里，死都是奢侈品。”
刺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，眼神开始涣散。凌风皱眉，掐住他的下巴左右晃动——舌头咬断了。
够狠。
殿外侍卫涌入，刀枪如林，将刺客团团围住。张公公尖着嗓子喊：“抓活口！陛下要审！”
可惜已经晚了。
刺客目光渐渐涣散，嘴里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。凌风俯下身，耳朵贴近他的嘴唇，只听到四个字——断断续续，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。
“天机阁……主……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凌风猛地抬头，刺客的眼睛已经没了焦距。死了。
殿内死寂。
杨广的呼吸声粗重，手指死死扣着龙案边缘，指节发白。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：“凌护卫，你怎么知道他有刺客？”
凌风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血：“陛下，臣今日上朝时就闻到一股异味。”
“什么异味？”
“龙涎香里掺了迷迭草汁。”凌风指着刺客的袖口，“他袖口残留的粉末，正是迷迭草。这种草汁抹在武器上，刺入人体后会加速血流，让人短时间内失去战斗力。他袖中短剑也淬了毒，不过是慢性毒，目的是让臣失去反抗能力后，再慢慢逼问情报。”
杨广瞳孔微缩：“你早就知道？”
“臣不敢确定。”凌风拱手，“但臣今天进殿时，特意让周泰在殿外布置了暗哨。可惜刺客是从内侍省混进来的，暗哨没能提前发现。”
张公公脸色一白，扑通跪下：“陛下！老奴失职！老奴该死！”
杨广摆摆手，示意他起来。目光落在刺客尸体上，沉默片刻：“天机阁主……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刺客临死前说的。”凌风道，“他说的是‘天机阁主藏身宫内’。可惜只有四个字，没说出具体位置。”
“宫内有天机阁的人？”
“不止。”凌风扫了一眼跪在殿外的内侍，“陛下，臣怀疑天机阁已在宫中安插了细作，而且不止一个。今天的刺客，只是其中之一。”
杨广脸色阴沉。
殿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，一名侍卫小跑进来，跪地禀报：“陛下！安北都护府八百里加急！”
杨广接过密报，拆开一看，脸色骤变。
“怎么了？”凌风问。
杨广没说话，将密报递给他。
凌风接过来，目光扫过，心脏猛地一沉。
安北大都护府长史郑源，率三万边军叛变，打出“清君侧”旗号，声称凌风妖言惑众，祸乱朝纲，要求陛下诛杀凌风，以正朝纲。
三万边军。叛变。
清君侧。
这三个字，在历史上有太多血淋淋的前车之鉴。王莽篡汉时有人清君侧，安史之乱时有人清君侧，历代宦官专权时也有人清君侧。每一次，都是血流成河。
凌风攥紧密报，纸边被捏出褶皱。
“凌护卫，你怎么看？”杨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这是考验。
凌风深吸一口气，跪下：“陛下，这是天机阁的阴谋。他们刺杀不成，便策动边军叛乱，目标正是臣。只要陛下杀了臣，他们便师出有名，可以顺利南下。若陛下不杀臣，他们便以‘清君侧’为旗号，煽动其他州郡一同反叛。”
“所以你是让朕杀你，还是不杀？”
“陛下不能杀臣。”凌风抬头，目光灼灼，“杀了臣，天机阁便再无顾忌。他们会拥立郑源，打着‘清君侧’的旗帜，一路南下。到那时，陛下手中无将可用，无人可战，只能任人宰割。”
杨广没有说话。
殿外风起，吹得烛火飘摇。张公公低着头，大气不敢出。侍卫们跪在殿外，刀枪在手，却不知道该指向谁。
“那就打。”杨广一字一顿，“朕登基以来，还没见过谁敢造反。”
凌风松了口气，正要说话，杨广却抬手制止。
“但朕有个条件。”
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火耗归公，暂缓推行。”
凌风心头一凛：“陛下！”
“朕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杨广摆手，“但你也看到了，边军叛变，朝中人心惶惶。这时候强行推行新制，只会让更多人倒向叛军。朕需要时间。”
“陛下，火耗归公是解决国库空虚的根本之策。若暂缓推行，国库无钱，拿什么养兵？拿什么打仗？”
“朕不是完全不推。”杨广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“朕的意思是，等平定叛乱后，再逐步推行。现在，先稳住局面。”
凌风沉默。
他知道杨广的顾虑。这个皇帝多疑，狠辣，却也知道轻重。火耗归公动了太多人的利益，边军叛变不过是导火索。若执意推行，很可能引发更大规模的反弹。
可若暂缓，天机阁便有了喘息之机。
两难。
“陛下，臣有一个提议。”凌风道。
“说。”
“火耗归公暂缓，但臣要户部审计权。”
“审计权？”
“对。”凌风点头，“臣要查户部三年的账目，看看到底有多少钱进了私囊。查出来的钱，一半充入国库，一半用于边军粮饷。”
杨广眯起眼睛：“你这是逼户部尚书就范？”
“臣只是让他选。”凌风道，“要么主动交钱，要么臣查出来，抄家灭族。”
殿内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。张公公抬头看了凌风一眼，又赶紧低下。
杨广却笑了。
“好！”他一拍龙案，“朕准了！户部所有账目，任你查阅！谁敢阻拦，先斩后奏！”
凌风磕头：“谢陛下！”
话音刚落，殿外响起通报声：“户部尚书王宏求见！”
杨广皱眉：“他来干什么？”
张公公小声道：“陛下，王尚书刚才就在殿外候着，说是要禀报户部账目的事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王宏进来时，脸色发白，额头上满是冷汗。他跪在地上：“陛下！臣有罪！”
“何罪之有？”
“臣……臣管理户部不善，账目混乱，导致……导致国库空虚。”王宏声音发颤，“臣愿辞官归乡，请陛下恩准！”
杨广冷笑：“辞官？你倒是会脱身。凌护卫刚说要查你户部的账，你就来辞官。怎么，怕查？”
“臣不敢！”王宏猛地磕头，“臣只是……只是年纪大了，身体不好，恐难当大任。”
“年纪大？”凌风插话，“王尚书，我记得你今年才四十五岁吧？正当壮年，怎么就说年纪大了？”
王宏脸色更白：“凌护卫有所不知，臣最近染了风寒，日日咳嗽……”
“那我给你找个太医看看？”凌风笑道，“陛下准我查账，我正好可以顺便查查王尚书的病根在哪。”
王宏浑身一颤。
杨广冷冷地看着这一幕：“王宏，你还有什么话说？”
王宏瘫在地上，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，才道：“陛下，臣……臣愿交出账目，任凭凌护卫查阅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杨广摆手，“下去吧，把账目都送到凌护卫府上。若有半点隐瞒，朕不介意杀鸡儆猴。”
王宏磕头退下，背影踉跄。
等他走远，杨广看向凌风：“你觉得他真会老实交账？”
“不会。”凌风摇头，“他一定会销毁关键账目，或者伪造账本。臣建议，陛下即刻派人查封户部，封存所有账目文件，防止他销毁证据。”
杨广点头：“准了。张公公，你去。”
张公公领命而去。
殿内只剩下凌风和杨广。
“凌护卫。”杨广突然开口，“你说，朕这个皇帝，是不是做得太失败？”
凌风一愣：“陛下何出此言？”
“宠妃是细作，边军叛变，朝中大臣贪墨成风，连朕身边的内侍都混进了刺客。”杨广苦笑，“朕登基时，号称大隋盛世，天下太平。可如今呢？朕连个能信的人都找不到。”
“陛下还有臣。”
“你？”杨广盯着他，“朕还真不敢完全信你。凌风，你很聪明，比朕见过的所有人都聪明。可正因为你太聪明，朕才不得不防。”
凌风心头一震。
这个皇帝，果然不简单。
“不过，眼下朕需要你。”杨广话锋一转，“等平定叛乱，朕会给你应有的赏赐。至于现在，你先去查户部的账，尽快弄到钱，练兵备战。”
“遵旨。”
凌风退出大殿，深吸一口气。
刚才那番话，看似推心置腹，实则是杨广在敲打他。皇帝多疑，不可能完全信任任何人。今天信任他，是因为需要他对付天机阁。等天机阁被他灭了，下一个该被灭的，会不会就是他凌风？
这个问题，不能想。
当务之急，是查户部的账，弄到钱，练兵。至于后路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
凌风快步走向户部，身后跟着周泰和几个锦衣卫。
“大人，户部那边，要不要先派人盯着？”周泰问。
“已经派了。”凌风道，“我刚才让张公公去查封户部，就是怕王宏销毁证据。不过，王宏既然敢来辞官，说明他早有准备。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。”
“什么打算？”
“王宏背后，肯定还有人。”凌风眯起眼睛，“户部的账，不可能他一个人贪。他背后，一定有更大的势力。”
“天机阁？”
“不一定。”凌风摇头，“也可能是朝中的士族。天机阁再厉害，也不可能渗透到户部。这背后，一定有朝中大臣的影子。”
周泰倒吸一口凉气：“那我们要查下去，岂不是……”
“怕了？”
“末将不怕。”周泰咬牙，“只要能揪出蛀虫，末将这条命豁出去也值了！”
凌风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放心，我不会让你送死。我们手里有陛下的圣旨，谁拦我们，谁就是违抗圣旨。”
说话间，已经到了户部衙门。
张公公已经带人封锁了户部，门口站着十几个侍卫，刀枪在手，杀气腾腾。王宏站在门口，脸色发白，看到凌风过来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。
“凌护卫，您来了。”
“王尚书，账目准备好了吗？”
“准……准备好了。”王宏指着身后的箱子，“所有账目都在这里，请凌护卫查阅。”
凌风扫了一眼箱子，眉头微皱。箱子不多，只有五六箱，对于一个部来说，账目不至于这么少。
“就这些？”
“就这些。”王宏擦汗，“臣……臣管理不善，很多账目都遗失了。”
“遗失了？”凌风笑了，“王尚书，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？户部三年账目，怎么可能才这么点？你是不是把重要的账目都藏起来了？”
“臣不敢！”王宏扑通跪下，“凌护卫明察！臣真的把所有账目都交出来了！”
凌风走到箱子前，随手打开一个，拿起一本账目翻了翻。账目记得很工整，但仔细一看，很多数字都对不上。某一项支出是十万两，下面的明细加起来只有八万两。明显是做假账。
“王尚书，你这账做得挺用心啊。”凌风合上账本，“可惜，漏洞太多。”
王宏脸色惨白：“凌护卫，臣……”
“行了，别解释了。”凌风摆手，“把这些账目都搬到我府上，我会一一核查。另外，户部所有官员，从今天起，不得离开京城，随叫随到。”
王宏张了张嘴，最终没敢反驳。
凌风转身离开，走到门口时，突然停下脚步。
“王尚书，我劝你一句。”凌风头也不回地说，“你背后的人，保不了你。现在交代，还有活路。等我自己查出来，你全家都得陪着掉脑袋。”
说完，大步离去。
身后，王宏瘫坐在地上，浑身发抖。
回到府上，凌风让人把账目全部搬进书房，关上门，开始一本本翻阅。
账目做得确实用心，但漏洞太多。某一年的军费支出，明明只有二十万两，账上却写了三十万两。还有十万两去哪了？显然是被人贪了。
这样的漏洞，到处都是。
凌风越看越心惊。按这个账目推算，户部三年贪污的银子，少说也有五百万两。五百万两，足够养十万大军三年。
这笔钱，要是能收归国库，平定叛乱绰绰有余。
可问题是，钱在哪？
凌风合上账本，揉了揉太阳穴。账目可以作假，但银子不会凭空消失。一定有藏银子的地方。
他拿起笔，在一张纸上列出所有可能藏银的地方：户部银库、京城各大钱庄、官员私宅、地下钱庄……
线索太多，需要一个个排查。
就在这时，周泰敲门进来：“大人，有密报。”
“说。”
“边军已经改旗易帜，打出‘清君侧’旗号，三天内连下三城，兵锋直指京城。”
凌风心头一沉。
果然来了。
清君侧。
这是天机阁的阳谋。他们刺杀不成，便策动边军叛乱，逼杨广在他和旧制度之间做选择。若杨广选择杀他，天机阁便得逞；若杨广选择保他，便是与整个旧制度为敌。
杨广选择了保他，但代价是暂缓火耗归公。
这步棋，天机阁走得漂亮。
“大人，我们现在怎么办？”周泰问。
凌风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：“查账。尽快查清户部贪污的银子在哪，收归国库，练兵备战。”
“可边军三天后就能杀到京城……”
“三天，足够。”凌风转身，目光坚定，“我会让天机阁知道，他们选错了对手。”
周泰还想说什么，却被凌风抬手制止。
“另外，派人查一下安北大都护府长史郑源。”凌风道，“我要他所有资料，包括他的家人、朋友、亲信，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“是！”
周泰领命而去。
凌风回到书桌前，继续翻看账目。可不知为什么，他心里总有种不安的感觉。
天机阁主藏身宫内，这是个定时炸弹。可刺客只说了四个字就死了，没说出具体位置。要在诺大的皇宫里找一个隐藏的细作，无异于大海捞针。
而且，天机阁既然敢策动边军叛乱，说明他们早有准备。这场叛乱，不过是冰山一角。
想到这里，凌风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可能。
天机阁的目标，从一开始就不是他凌风。
而是杨广。
清君侧只是幌子，真正的目的，是逼杨广在改革和旧制度之间做选择。不管杨广怎么选，都会得罪一批人。得罪改革派，旧制度会反扑；得罪旧制度，改革派会倒戈。
到最后，杨广会孤立无援。
到那时，天机阁便能轻易取而代之。
“好算计。”凌风轻声道。
他必须阻止这一切。
可怎么阻止？
凌风站起身，在书房里踱步。突然，他停下脚步，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地图上。
那是大隋的疆域图，标明了所有州郡的位置。叛军从安北都护府南下，一路势如破竹，三天内连下三城。按这个速度，三天后叛军就能杀到京城脚下。
留给他的时间，不多了。
凌风深吸一口气，拿起笔，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。
“周泰！”他喊道。
周泰推门进来：“大人？”
“传我命令！”凌风语气急促，“让京城所有锦衣卫集合，封锁京城九门，任何人不得出入！另外，派人去兵部，我要调兵。”
“调兵？”周泰一愣，“调哪里？”
“洛阳。”凌风指着地图，“洛阳府兵三万，全部调到京城，守城。”
“可洛阳离京城有五百里，三天内根本赶不到。”
“赶不到也得赶。”凌风咬牙，“京城守军只有两万，叛军有三万。若不调兵，京城必破。”
周泰领命而去。
凌风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，心里默念着两个字。
天机。
这个组织，到底隐藏了多少秘密？
他不知道。
但有一点他很清楚——天机阁主，一定就在他身边。否则，刺客不可能知道他会进殿，更不可能提前潜伏。
有人在监视他。
想到这里，凌风猛地转身，目光扫过书房每个角落。
没有异常。
但他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。
天机阁既然敢动手，就不会只派一个刺客。接下来的刺杀，只会越来越多，越来越狠。
他必须做好准备。
就在凌风思考时，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。
“谁？”
“大人，是我。”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。
凌风打开门，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锦衣卫，面色焦急：“大人，出事了！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户部尚书王宏，死了。”
凌风心头一沉：“怎么死的？”
“服毒自尽。”锦衣卫道，“就在刚才，在他府上，被发现时已经没气了。”
凌风攥紧拳头。
王宏死了，线索断了。
这背后，果然有人。
“走，去看看。”凌风大步走出书房，脚步急促。
夜色中，京城灯火通明。
凌风策马狂奔，身后的锦衣卫紧随其后。
他隐约觉得，今晚的事，只是开始。
更大的风暴，还在后面。
而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天机阁主，正在一步步逼近。
他必须尽快找到破局的关键。
否则，等待他的，只有死亡。
而就在他纵马穿过街巷时，一道黑影从屋顶闪过，落在他必经之路的阴影里。黑影手中，一柄淬毒匕首，正泛着幽蓝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