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拿下!”
杨广拍案而起,御案上的茶盏砰然碎裂,茶水四溅,溅湿了他龙袍下摆。
禁军铁甲铮鸣,八柄横刀同时架在凌风脖颈上。刀锋贴肉,冰冷触感如毒蛇攀爬,从脖颈蔓延至全身。
凌风没动。
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小德子脸上——这个从太子府调来的太监,此刻正垂手站在杨广身侧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像猫戏弄垂死的老鼠。
“陛下容禀。”凌风声音很稳,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,“臣不知小德子公公所言何事。”
“不知?”杨广冷笑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,“那就让朕告诉你——你,凌风,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!你来自千年之后,身怀妖术,潜入大隋为的就是颠覆江山!”
殿内死寂,连呼吸声都凝住了。
御史大夫王珪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狂喜,像饿狼嗅到血腥。他扑通跪倒,额头磕在青砖上:“陛下!臣早就说过,此人来历不明,必是前朝余孽!如今证据确凿,请陛下即刻正法!”
“慢着。”杨昭突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殿内骚动,“父皇,此事尚有蹊跷。小德子,你说凌统领来自未来,可有真凭实据?”
小德子微微一笑,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,缓缓展开。
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墨迹已泛黄,透着岁月的沧桑。
“陛下请看。”他指着其中一行,“这是凌统领在锦衣卫密档中留下的笔迹。而这份,是臣从东宫密库中寻得的古卷——两相对照,字迹一模一样。”
杨广接过,扫了一眼,脸色骤变,手指微微颤抖。
凌风心头一沉,像坠入冰窖。
那黄绫上的字迹,确实是他穿越前随手写下的实验笔记——关于大隋兴衰的推演,关于未来走向的猜测。可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大隋?还落在太子手里?
“更妙的是。”小德子慢悠悠道,声音像在吟唱一首丧歌,“这份古卷上记载的,都是未来之事。比如今年七月,陇西会爆发旱灾;八月,突厥会南下劫掠;九月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中群臣,像在欣赏一场好戏:“陛下会下旨修建大运河,征发民夫五十万。”
“胡说!”杨广怒喝,额头青筋暴起,“朕从未有过修运河的念头!”
“可凌统领的笔迹里写得很清楚。”小德子指着黄绫,“他说,陛下会为打通南北漕运,耗费国力修建这条河,最终导致民怨沸腾,天下大乱。”
殿内炸开了锅,像一锅沸腾的油。
王珪第一个跳出来,袍袖一甩:“陛下!此人妖言惑众,妄图动摇国本,该诛九族!”
“王大人。”凌风突然开口,声音像淬了冰,“你说我妖言惑众,那请问——这份古卷,你见过吗?”
王珪一愣,张了张嘴没说出话。
“你没见过。”凌风冷笑,“那你怎么知道它不是伪造的?”
“放肆!”王珪怒道,脸涨得通红,“陛下亲眼看过了,还能有假?”
“陛下看的是字迹,不是内容。”凌风转向杨广,目光如刀,“陛下,臣斗胆请求——让臣当面对质。”
杨广眯起眼睛,手指敲击着御案:“你要对质什么?”
“对质这份古卷的真伪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“如果它真是臣所写,那臣无话可说。可如果是他人伪造,那臣就是被人构陷。”
“好。”杨广拍案,“朕就给你这个机会。”
小德子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平静,像戴上了面具:“凌统领要如何对质?”
“简单。”凌风盯着他,目光像要把他钉穿,“你说这古卷是我写的,那我问你——这上面第一句话写的是什么?”
小德子一愣:“这……”
“怎么,你不知道?”凌风冷笑,步步紧逼,“你不是说这份古卷是从东宫密库里找到的吗?那应该看熟了吧?”
小德子额头冒汗,手微微发抖:“我、我只是奉命呈上,并未细看……”
“未细看?”凌风声音陡然拔高,“那你凭什么断定这就是我的笔迹?难道太子殿下已经找人鉴定过了?”
“这……”小德子语塞,嘴唇哆嗦。
“够了!”杨广突然拍案,震得御案上的奏折哗啦作响,“凌风,你不必在这里耍嘴皮子。朕问你——你究竟是不是穿越而来?”
殿内再度死寂。
凌风深吸一口气,知道避无可避。
“陛下。”他缓缓道,“臣不能说。”
“不能说?”杨广冷笑,牙齿咬得咯咯响,“那就是默认了?”
“不。”凌风摇头,目光直视杨广,“臣不能说,是因为臣说了也没用。陛下信则信,不信则不信。但臣要提醒陛下一句——如果臣真是穿越者,那臣为什么要来大隋?”
“为了颠覆江山!”王珪抢道,唾沫横飞。
“颠覆江山?”凌风嗤笑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,“我要是想颠覆江山,为什么要救陛下三次?为什么要设计改进军械?为什么要提出均田令改良方案?”
王珪哑口无言,脸色青白交替。
“陛下。”凌风转向杨广,声音低沉却有力,“臣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让大隋更强盛。如果臣真想颠覆江山,根本不用这么麻烦——随便找个机会,给陛下来一刀,不就完了?”
杨广眯起眼睛,手指捏得发白:“你这是在威胁朕?”
“臣不敢。”凌风低头,“臣只是在陈述事实。如果臣是刺客,陛下早就死了。可臣不是。臣是陛下的侍卫,是锦衣卫统领,是那个在战场上替陛下挡箭的人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,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。
杨广盯着凌风,眼神变幻不定,像暴风雨前的海面。
他当然记得。那次突厥偷袭,凌风用后背替他挡了三箭,箭矢穿透肩胛,血流如注。那次刺杀,凌风拼死护着他杀出重围,刀口翻卷,浑身浴血。还有那次瘟疫,凌风不顾感染风险,亲自给他煎药,守在榻前三天三夜……
“陛下。”小德子突然开口,声音像蛇信子,“臣还有证据。”
“什么证据?”
“臣在东宫密库中,还找到了一本书。”小德子从袖中取出一本线装书,封皮泛黄,“这本书,叫《隋史》。”
凌风瞳孔骤缩,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“《隋史》?”杨广皱眉,“这是什么?”
“这是后世之人写的史书。”小德子翻开书页,纸张沙沙作响,“上面详细记载了大隋从建朝到灭亡的全过程。包括陛下何时驾崩,谁继位为帝,大隋何时覆灭。”
殿内一片哗然,群臣面面相觑。
“胡说八道!”王珪怒斥,胡子翘起,“史书哪有这样写的!”
“王大人不妨亲眼看看。”小德子把书递过去,嘴角挂着笑意。
王珪接过,扫了几眼,脸色逐渐苍白,手开始发抖:“这……这上面说陛下会死于江都之变,大隋会二世而亡……”
“够了!”杨广猛地起身,抽刀砍断御案一角,木屑纷飞,“把书拿来!”
小德子恭敬呈上,弯腰低头。
杨广翻开书页,越看脸色越沉。当翻到某一页时,他的手突然抖了起来,纸张哗啦作响。
“这上面说……朕会死于宇文化及之手?”
“是。”小德子低声道,声音像在念悼词,“书上记载,陛下晚年昏聩,纵情声色,最终被宇文化及弑于江都。”
“荒谬!”杨广怒喝,脸上肌肉抽搐,“宇文化及是朕的表弟,怎么可能会背叛朕!”
“可书上就是这么写的。”小德子不卑不亢,“陛下若是不信,可以问问凌统领——他知不知道这件事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凌风身上,像无数根针扎来。
凌风闭上眼睛,知道这一关过不去了。
“知道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。
殿内瞬间炸开,像火药桶被点燃。
“他说他知道!”王珪尖叫,手指颤抖着指向凌风,“陛下!他真的是穿越者!”
“拿下!”杨广怒喝,声音震得殿顶灰尘簌簌落下,“把这个妖孽拖出去斩了!”
禁军蜂拥而上,铁甲碰撞声如雷鸣。
“等等!”凌风突然大喝,声音压过一切,“陛下就不想知道,是谁把这本书放在东宫的吗?”
杨广一愣,挥手示意禁军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如果臣真是穿越者,那臣一定会把这本书藏好,绝不会让它落到别人手里。”凌风盯着小德子,目光如刀,“可这本书偏偏出现在东宫——那只能说明,有人故意要陷害臣。”
“你胡说!”小德子脸色大变,额头冒汗,“这本书分明是你藏在东宫的!”
“我藏的?”凌风冷笑,“那我问你——这本书的扉页上,写着谁的名字?”
小德子愣住了,张了张嘴没说出话。
“你答不上来?”凌风转向杨广,声音铿锵有力,“陛下,臣请求——让人把这本书的内页全部翻开,看看有没有臣的印章。如果有,臣认罪。如果没有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杨广眯起眼睛,挥手示意禁军退下。
“好。”他沉声道,“那就当众验书。”
几个太监上前,一页一页翻开,纸张翻动声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。
每一页都是全新的,没有任何印章,也没有任何批注。
“陛下。”小德子额头冒汗,声音发颤,“这本书是臣从密库里找到的,臣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印章……”
“不知道?”凌风冷笑,“那你凭什么说是我藏的?”
“臣……”
“够了!”杨广怒喝,声音如雷,“小德子,你老实交代——这本书到底是谁给你的?”
“是……是太子殿下。”小德子跪倒在地,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,“殿下说,只要臣把这书呈上,就能治凌统领的罪。”
“胡说!”杨昭脸色大变,猛地站起,“父皇!儿臣从未见过这本书!这是栽赃陷害!”
“殿下不必急着撇清。”凌风淡淡道,目光转向杨昭,“既然这本书是殿下让小德子呈上的,那殿下总该知道书里写了什么吧?”
杨昭愣住了,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。
“殿下不知道?”凌风步步紧逼,声音像鞭子抽打,“那殿下为什么要让小德子呈上这本书?难道殿下就不怕,这书里写的都是些不利于陛下的内容?”
“我……”
“够了!”杨广猛地拍案,震得御案上的奏折飞起,“都给朕闭嘴!”
殿内死寂,连呼吸声都凝住了。
杨广盯着凌风,眼神变幻不定,像暴风雨前的海面。
“凌风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“这件事,朕会彻查。但在查清楚之前,你不能离开皇宫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凌风低头。
“还有。”杨广看向小德子,目光冰冷,“你——也留在宫里。没有朕的命令,谁也不准见你。”
“陛下!”小德子脸色惨白,像死人一样,“臣冤枉啊!”
“冤枉?”杨广冷笑,牙齿咬得咯咯响,“等朕查清楚了,自然会还你清白。带下去!”
禁军把小德子拖走,他的惨叫声在殿内回荡。
凌风站在原地,看着杨昭阴沉的脸色,心中警铃大作。
这场博弈,还远没结束。
王珪突然开口,声音尖锐:“陛下,既然凌统领的身份存疑,那均田令改良的事,是不是也该缓一缓?”
“缓?”杨广眯起眼睛,手指敲击着御案,“王爱卿的意思,是让朕停下改革?”
“臣不是这个意思。”王珪低头,“只是凌统领的身份未明,臣担心……”
“你担心什么?”凌风冷冷道,目光如刀,“担心我的改革方案会触动你们士族的利益?”
“放肆!”王珪怒喝,脸涨得通红,“老夫一片忠心,岂容你污蔑!”
“忠心?”凌风嗤笑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,“王大人的忠心,就是每年从国库里贪污三十万两银子?就是让自家门生占据三成的官职?就是让您的小舅子垄断陇西的盐铁生意?”
“你……你胡说!”王珪脸色涨红,像煮熟的虾子,“陛下!此人妖言惑众,求陛下为臣做主!”
“够了。”杨广挥了挥手,像赶苍蝇,“王爱卿,你先退下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退下!”
王珪不甘地退下,袍袖甩得猎猎作响。
殿内只剩下杨广、凌风和几个心腹太监。
“凌风。”杨广盯着他,目光像要把他看穿,“你老实告诉朕——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凌风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陛下,臣只能说——臣对大隋,对陛下,没有二心。”
“可小德子说你是穿越者。”
“小德子的话,陛下信吗?”
杨广沉默,手指敲击着御案。
“陛下。”凌风低声道,声音沙哑,“臣不敢说自己是穿越者,也不敢说不是。臣只能说,臣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大隋。”
“为了大隋?”杨广冷笑,声音里带着疲惫,“你的改革方案,会让士族们恨你入骨。你的情报网,会让朝臣们人人自危。你的军械改进,会让突厥人闻风丧胆——你告诉我,你为什么要做这些?”
“因为臣不想看到大隋灭亡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目光坚定,“臣不想看到陛下死于非命,不想看到天下大乱,不想看到百姓流离失所。”
“你凭什么认为大隋会灭亡?”
“臣不能告诉陛下。”凌风摇头,“但臣恳请陛下——相信臣一次。”
杨广盯着他,眼神变幻不定。
良久,他叹了口气,像泄了气的皮球:“你走吧。在事情查清楚之前,不要离开锦衣卫衙门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凌风转身离开,脚步沉重。
刚走出宫殿,就看见李墨站在廊下,身影在烛光中拉得很长。
“凌统领。”李墨拱手,“太子殿下有请。”
凌风眯起眼睛:“殿下要见我?”
“是。”李墨低声道,声音像在耳语,“殿下说,有要事相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关于那本《隋史》的来历。”
凌风心头一沉,像石头坠入深渊。
他跟着李墨来到东宫,走进一间密室。烛火摇曳,照得墙上影子鬼魅般晃动。
杨昭正坐在案后,翻看着一本线装书,手指在书页上摩挲。
“凌统领来了。”他抬起头,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,像猫捉老鼠前的戏谑,“请坐。”
凌风落座,目光扫过那本书:“殿下找臣来,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这本书。”杨昭把那本书推到凌风面前,纸张在案上滑动,“凌统领可知道,这本书是谁写的?”
凌风扫了一眼书页,瞳孔骤缩,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那上面的字迹,不是他的。
是另一个穿越者的。
“看来凌统领认出来了。”杨昭笑了,笑容里带着寒意,“这本书,是李墨写的。”
凌风猛地转头,看向李墨。
“没错。”李墨淡淡道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我也是穿越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