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链哗啦绷直,撞在墙上溅起火星。
凌风蹲在囚室角落,指尖沾着水渍,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三道弧线——那是粮仓分布图。三十二座官仓,七成在士族手中。他在王珪名字旁狠狠画了个圈:御史大夫掌管的常平仓,账面上存粮五十万石,实际不到十万。剩下的四十万石,去哪了?
答案写在密信里——麒麟。
脚步声从囚室外逼近。凌风抬头,透过铁栅栏看见刘威走进来,身后跟着四个禁军侍卫,手里端着食盒。
“凌侍卫,太子殿下让我来送饭。”
凌风没动,目光锁在食盒上。
刘威示意侍卫打开囚室门,亲自把食盒放在地上,揭开盖子。红烧肉、清蒸鱼、一壶酒。香气在潮湿的空气中炸开。
“殿下说,只要你认罪,保你全家平安。”
凌风扯了扯嘴角:“我全家?我孤家寡人一个。”
“那就保你手下。”刘威蹲下来,盯着他的眼睛,“周泰已经被调去陇西,李墨失踪了,钉子——你知道钉子是谁吗?”
凌风瞳孔骤缩。
“你安插在太子府的那个暗桩,五天前被发现了。”刘威冷笑,“殿下没杀他,只是把他关在地牢里。你认罪,他活;不认,他死。”
凌风端起酒杯,凑到鼻尖。毒酒的气味刺鼻,他放下杯子,抬头看向刘威:“你们什么时候学会用毒了?太子府的人,一向喜欢直接捅刀子。”
“殿下说,你是聪明人,应该体面地死。”
“那你们就不体面了。”
凌风猛然站起来,铁链绷紧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他盯着刘威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告诉杨昭,别以为把‘麒麟’塞进皇宫就能扳倒我。那头畜生死了,可它的用处,才刚刚开始。”
刘威脸色骤变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——”凌风压低声音,每个字都像刀子,“你们给杨广献的‘麒麟’,根本不是真的。”
囚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刘威后退半步,手按上刀柄:“你胡说什么?”
“麒麟,古籍记载,‘鹿身、牛尾、独角、全身鳞甲’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“可你们献的那头,鹿身牛尾独角都有,唯独缺了麒麟最核心的特征——蹄。”他顿了顿,“真正的麒麟,分趾蹄。你们献的那头,是偶蹄。”
刘威脸色煞白,额头上渗出冷汗。
“你们伪造祥瑞,用的是鹿和牛的杂交种。”凌风冷笑,“骗得了杨广,骗不了我。因为我是——”
他话说到一半,突然闭嘴。
因为我是穿越者。这句话不能说。
刘威盯着他,眼神闪烁: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因为我是锦衣卫都指挥使。”凌风重新坐下,铁链哗啦作响,“天下事,没有我不知道的。”
刘威沉默片刻,转身就走,脚步急促。食盒留在原地,盖子敞开着,红烧肉的热气在囚室中升腾。
凌风看着那壶酒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他赌对了。杨昭献麒麟,是想用祥瑞巩固自己的太子之位。可麒麟如果是假的,杨广一旦得知真相,杨昭就完了。这是杨昭的软肋,也是凌风破局的关键。
囚室的门再次打开。
这次进来的,是张公公。内侍省总管踩着碎步走到凌风面前,手里捧着一卷黄绫,黄绫在烛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泽。
“凌指挥使,陛下的旨意。”
凌风跪下来,膝盖撞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张公公展开圣旨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锦衣卫都指挥使凌风,查办祥瑞案有功,特赦其无罪,官复原职,即刻入宫觐见。”
凌风一愣:“张公公,这——”
“陛下已经查清了。”张公公压低声音,凑到他耳边,“那个献麒麟的人,昨夜暴毙。太子殿下也被训斥了一顿,说他不察之罪。”
凌风心里一沉。暴毙?死的不是麒麟,是献麒麟的人。杨广杀了他,是怕真相暴露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杨广知道麒麟是假的。但他选择了维护杨昭——因为他不能让祥瑞案变成丑闻。
凌风站起来,接过圣旨。黄绫在手中沉甸甸的,像压着一座山。
“陛下在哪儿?”
“御书房。”张公公看了看四周,声音压得更低,“凌指挥使,小心点。陛下身边多了个新太监,叫小德子,很得宠。”
“小德子?”
“对。听说是从太子府调来的。”
凌风瞳孔骤缩。太子府的人?杨昭把太监安插到杨广身边?不,不对。杨昭不敢这么做。那这个小德子是谁的人?答案只有一个——面具男。那个穿越者。
凌风跟着张公公走出囚室,穿过重重宫门。夜色中的皇宫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宫灯在风中摇曳,投下扭曲的影子。御书房的烛光从窗缝里透出来,像一双窥视的眼睛。
杨广坐在龙案后,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
“凌风,你来了。”
“臣叩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杨广站起来,走到凌风面前,目光如刀,“朕已经查清了,麒麟案与你无关。那畜生死了,是你救了朕一命。”
“臣不敢居功。”
“朕要赏你。”杨广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,令牌在烛光下泛着冷光,“这是朕的贴身令牌,持此令牌,可调三卫禁军。”
凌风接过令牌,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,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。杨广这是在收买他,也是警告他——别碰麒麟案了。
“陛下,臣有一事禀报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在查案时,发现朝廷粮仓亏空严重。三十二座官仓,近七成存粮不足账目的三成。”
杨广脸色一沉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臣建议,改革均田令。”
御书房内瞬间安静了,连烛火都仿佛凝固。杨广盯着凌风,目光像两把刀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均田令执行三十年,土地兼并严重,农民失地,朝廷税收锐减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“臣建议,重新丈量土地,按人口分配,杜绝士族借机侵吞田产。”
“放肆!”杨广拍案而起,龙案上的茶杯震得跳起来,“均田令是祖制,你敢改?”
“祖制若不合时宜,就当改。”凌风直视杨广的眼睛,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陛下想开创盛世,就必须动士族的蛋糕。”
御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。
一个人闯进来,跪在地上,膝盖撞得地板发出巨响。
“陛下,万万不可!”
凌风转头,看见太子杨昭跪在地上,身后跟着御史大夫王珪。杨昭的额头抵在青砖上,声音颤抖:“父皇,凌风此举,实乃亡国之举!均田令是太祖定下的国策,一旦改动,士族震动,天下大乱!”
“陛下,”王珪磕头,额头撞得咚咚响,“臣也以为,凌风是妖言惑众。均田令乃国本,岂能因一人之言而废?”
杨广来回踱步,靴子踩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烛火随着他的动作摇曳,投下扭曲的影子。
凌风站在原地,看着眼前这一幕。杨昭和王珪联手了?不,他们本来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。均田令,是士族敛财的工具。一旦改革,他们的利益就全没了。
“陛下,”凌风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,“臣没说废均田令,臣是说改良。土地丈量后,按实际人口分配,杜绝士族虚报人口、侵吞田产。同时,设立审计司,定期检查粮仓账目。”
“审计司?”杨广皱眉,“那是什么?”
“一个独立于户部的机构,直属陛下,专门核查账目。”
杨昭冷笑,从地上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:“凌风,你是想让锦衣卫把手伸进朝廷的钱袋子?”
“锦衣卫只是执行者,审核权在审计司。”
“那审计司谁说了算?”
“陛下。”
杨昭转身看向杨广,声音里带着讥讽:“父皇,儿臣以为,凌风此举,是借改革之名,行夺权之实。他一个锦衣卫指挥使,凭什么插手朝廷财政?”
凌风笑了,笑声在御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:“太子殿下,臣是锦衣卫都指挥使,查贪腐本就是职责所在。粮仓亏空,贪的不是你太子府的人吗?”
杨昭脸色一变:“你血口喷人!”
“殿下,王珪的常平仓,账上存粮五十万石,实际只有十万石。剩下的四十万石,去哪了?”凌风转向王珪,目光如刀。
王珪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:“那是——那是——”
“那是什么?”凌风逼问,“是被你倒卖了,还是被你送去太子府了?”
“放肆!”杨昭大怒,手指几乎戳到凌风脸上,“凌风,你一个囚犯,凭什么在此污蔑朝臣?”
“陛下已经赦免我了。”凌风亮出令牌,令牌在烛光下闪着冷光,“我现在是官复原职的锦衣卫都指挥使。”
杨昭看向杨广,声音里带着哀求:“父皇,你就看着他这样?”
杨广沉默良久,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最后,他缓缓开口:“凌风,你退下吧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
“退下!”
凌风咬牙,跪安退出御书房。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站在门外,听见里面传来杨昭的声音:“父皇,千万不能信他。他一个外人,凭什么插手朝廷国策?”
凌风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杨昭说得对。他是个外人。一个穿越者。在古代制度面前,他的现代知识,根本没用。因为制度是铁板一块。没人敢动。
除非——除非他能找到一个缺口。一个能让杨广不得不改革的缺口。
“凌指挥使。”
凌风转头,看见张公公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信纸在夜风中微微颤动。
“有人让我交给你的。”
凌风接过信,拆开。里面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想知道真正的麒麟是谁吗?今晚子时,城西土地庙见。”
没有落款。
凌风看着这封信,心里涌起一股不安。真正的麒麟?不是说麒麟是假的吗?难道——难道那畜生只是障眼法?真正的麒麟,是一个人?一个潜伏在杨广身边的人?
凌风把信收进袖中,转身离开。夜风刮过宫墙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夜幕降临。城西土地庙。
凌风独自一人赶到时,庙里已经有人等着了。烛火在供桌上摇曳,投下扭曲的影子。一个太监站在神像前,背影在烛光中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小德子?”
小德子转过身,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:“凌指挥使,久仰。”
“你找我?”
“对。”小德子从袖中取出一卷纸,纸卷在烛光下泛着黄,“这是真正的麒麟。”
凌风接过纸,展开。上面画着一个符号——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符号。现代汉字。
“你是——”
“我也是穿越者。”小德子笑了,笑声在空荡的庙里回荡,“我比你先来三年。”
凌风瞳孔骤缩,后退一步:“所以你——”
“对。”小德子走到他面前,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我是面具男的人。”
“你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改天换地。”小德子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,“隋朝必须亡,盛世必须由我们开创。”
“你们疯了?”
“我们没疯。”小德子盯着他,目光里燃烧着疯狂,“凌风,你以为阻止隋朝灭亡就能开创盛世?错了。隋朝的根基已经烂了,就算你改良均田令,也只是治标不治本。只有推翻它,才能建立新的秩序。”
凌风沉默。他看着小德子的眼睛,看见了疯狂,也看见了执着。
“你们在帮杨勇?”
“不。”小德子摇头,“杨勇只是棋子。”
“那你们——”
“天机阁。”小德子吐出三个字,声音在庙里回荡,“我们都是天机阁的人。”
凌风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天机阁?那个传说中的势力?
“天机阁主是谁?”
“你不必知道。”小德子转身,衣袍在烛光中翻飞,“记住,今晚的对话,只有你我知道。如果你敢告诉杨广,你穿越者的身份,就会公之于众。”
凌风握紧拳头,指节发白:“你们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很简单。”小德子回头,嘴角勾起一丝笑意,“帮我们颠覆隋朝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“那就等着身败名裂。”小德子消失在黑暗中,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凌风站在原地,看着手中的符号。那是一封密信——揭晓“麒麟”真身的密信。真正的麒麟,是杨广的近侍。他手中握着凌风穿越者的铁证。而且,他随时都能把这个证据,交给杨广。
夜风灌进庙里,吹灭烛火。黑暗中,凌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像擂鼓一样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