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链砸地。
凌风一脚踩住那人的手腕,力道精准,骨节发出咯吱声响。对方惨叫未出,喉咙已被膝盖压住,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。
“再叫,舌头不要了。”
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。
囚室烛火摇晃,照出那人脸上的恐惧——陈庆之的门生,张县丞,三天前还在洛阳城西煽动暴民,现在被五花大绑扔在刑架上。他身上没有一道伤口,凌风却让他从眼神到骨头都碎了。
“我说……我说……”张县丞拼命点头,涕泪横流,“是太子府的人让我做的,他们给了我三千两银子,还有一纸官凭——”
“官凭?”凌风松开膝盖,站起身,甩了甩手上的血,“什么官凭?”
“新朝的官凭。”
四个字落地,囚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一截。
凌风没有转身,只是偏头看向墙角。那里站着一名锦衣卫暗桩,代号“钉子”,是他在半年前安插进太子府的底牌。此刻钉子的脸白得像纸。
“新朝?”凌风重复这两个字,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,“杨勇要称帝?”
“不……不是废太子……”张县丞浑身发抖,声音碎成几段,“是……是太子府里那位……自称天机阁主的……”
凌风瞳孔一缩。
他认识那个人——杨勇献麒麟入宫时,站在百官队列最末,一身青衫,面容普通得像是路人。但凌风记得那人的眼神,看人时像在看棋盘上的棋子。
“他叫什么?”
“李……李墨。”张县丞咽了口唾沫,“他说,等新朝立定,所有从龙之人,皆有重赏。”
凌风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让钉子的后背爬满鸡皮疙瘩——跟随凌风六年,他见过这种笑只有两次。一次是对着叛变的副指挥使,一次是对着辽东风雪里杀穿的敌军伏兵。
“有意思。”凌风弯腰,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刃,刀尖在烛火下泛着青芒,“他有没有告诉你,这个新朝的皇帝是谁?”
张县丞嘴唇哆嗦,牙齿碰撞发出咯咯声响。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“砰!”
囚室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。
刘威站在门口,身后是二十名全副武装的禁军,刀已出鞘,箭已上弦。他的目光扫过囚室,最后落在凌风手中的短刃上。
“凌指挥使。”刘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,“太子殿下有令,请指挥使即刻赴东宫问话。”
“问话?”凌风没抬头,继续用短刃磨指甲,“问什么话?”
“麒麟暴毙一案,陛下震怒,命太子彻查。”刘威向前一步,手按刀柄,“指挥使现在嫌疑最大,还请配合。”
钉子已经把手按在腰间的弩机上,只等凌风一个眼神。但凌风只是嗤笑一声,把短刃插回靴筒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配合?当然配合。”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颈椎,骨节咔咔作响,“不过走之前,我得带点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凌风抬脚,踩住张县丞的脸,让对方的脸贴着地面。他弯腰,从对方怀里掏出一卷油布包裹的物事,展开一看——是一份名单。
名单上第一个名字,赫然写着:王珪。
刘威的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物证。”凌风把名单塞进怀里,拍了拍衣襟,“走,带路。”
刘威眼神闪烁,却没敢拦。他当然知道那份名单意味着什么——御史大夫王珪,太子府最大的外援,如果被凌风拖下水,整个洛阳的官场都会地震。
囚室外的夜风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凌风走在禁军队列中央,步伐从容,像在逛自家后院。钉子缀在队伍末尾,手指始终贴在弩机上。
但凌风知道,今晚真正的困局,不在东宫。
而在那个叫李墨的人身上。
东宫正殿灯火通明。
杨昭端坐主位,身穿紫色蟒袍,腰悬玉带,面容阴鸷。他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三样东西——一份圣旨,一把带血的匕首,还有一颗人头。
人头是刘仁的。
内库属官刘仁,三天前刚被提拔为麒麟案的主审官,今天就只剩下脑袋被装在木匣里,送到太子面前。
“凌指挥使,别来无恙。”杨昭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眼神却冷得像冰。
凌风站在殿中央,目光扫过案几上的人头,嘴角勾了勾:“太子殿下这是要给我送礼?”
“送什么礼?”杨昭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吹了吹,“刘仁昨夜畏罪自尽,本宫只是替陛下料理后事罢了。”
“畏罪自尽?”凌风嗤笑一声,“他脖子上那道刀口从左耳拉到右耳,深可见骨,自尽的人能砍出这种力道?殿下要不要找个仵作验验?”
杨昭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殿内气氛骤然绷紧。站在两旁的禁军侍卫握紧了刀柄,目光死死锁在凌风身上。
“凌风。”杨昭放下茶盏,声音沉下来,“你不要太放肆。”
“放肆?”凌风向前一步,逼视杨昭的眼睛,“殿下,我现在是陛下的钦犯,按律应关押在天牢,由刑部审问。你却让人把我带到东宫,还摆出这么一出‘畏罪自尽’的把戏——到底是我想放肆,还是殿下想灭口?”
“凌风!”杨昭一掌拍在案几上,茶盏震落,碎了一地,“你谋害祥瑞,欺君罔上,还敢在本宫面前狡辩?”
“谋害祥瑞?”凌风笑了,笑得很轻,“殿下,那头麒麟的尸体,你们验过吗?”
“验过了。”杨昭冷笑,“太医署七名太医联名验过,麒麟胃中有毒,毒源正是你们锦衣卫配发的砒霜。”
“砒霜?”凌风摇头,“殿下,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,声音清晰得像刀锋划过瓷器:
“麒麟是吃草的。”
殿内安静了三秒。
杨昭的表情从冷笑变成困惑,又变成震惊。他猛地看向身边的幕僚,后者脸色同样难看。
凌风继续说道:“太医署的验尸记录我让人抄了一份,上面写麒麟胃中有青草、谷物、还有砒霜。但殿下,我让人问过御苑的饲养官——那头麒麟入宫六天,只喝清水,不吃任何食物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杨昭霍然起身。
“我说,它不吃东西。”凌风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,“从入宫到暴毙,六天时间,它只喝了三次水。这是御苑的记录,殿下可以让人去查。”
杨昭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如果麒麟六天没进食,胃里怎么可能有青草和谷物?那些东西显然是死后填进去的。而砒霜,自然也一并是伪造的。
“所以。”凌风摊手,“真正谋害祥瑞的人,不是给麒麟下毒,而是给麒麟的尸体下毒。而能做到这件事的,只有能接触到尸体的人——也就是太医署里,某位被人收买的太医。”
他看向杨昭,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:“殿下,您被人当枪使了。”
杨昭的手指攥紧又松开,松开又攥紧。他当然明白凌风的意思——如果麒麟案是伪造的,那献麒麟的杨勇,以及所有为麒麟背书的人,都成了欺君之辈。而自己,作为坚持查办此案的人,反倒成了被利用的蠢货。
“证据呢?”杨昭的声音沙哑,“你有证据吗?”
凌风从怀里掏出那份名单,拍在案几上:“这是从张县丞身上搜出来的。名单上所有人的名字,都是天机阁的人——包括陈庆之,包括王珪,包括太医署里那个叫徐茂的医正。”
杨昭接过名单,手指颤抖。
他认得这些名字。每一个都是他倚重的幕僚、心腹、盟友。而他们的名字出现在同一份名单上,只说明一件事——
他身边最信任的人,早就被杨勇渗透成了筛子。
“殿下。”凌风的声音突然低下来,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,“您以为今晚让我来东宫,是您的主意吗?”
杨昭猛地抬头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是王珪建议的吧?”凌风说,“他是不是说,凌风在囚室里审问张县丞,审出什么不好说的东西,应当提前把人扣下,免得消息走漏?”
杨昭的脸色从白变成青。
凌风继续说:“他还建议,审问的时候不要用刑部的规矩,用东宫的私牢,这样就算出了人命,也可以推到狱卒头上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杨昭的声音已经变了调。
“因为这是我教的。”凌风说。
“你说什么?!”
“我没有直接教他。”凌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,“但我给锦衣卫内部培训的时候,讲过一套审讯流程——如何利用囚犯的心理弱点,如何制造信息差,如何让囚犯以为自己已经走投无路,从而主动供出所有情报。”
他看着杨昭,一字一句地说:“那个叫李墨的人,他学过这套东西。”
杨昭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他是太子府的人?”杨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。
“不。”凌风摇头,“他是杨勇的人。但他用了我的方法,把杨勇的势力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太子府。殿下,您身边的所有人,包括王珪、陈庆之、李墨,他们真正的效忠对象,从来都不是您。”
殿内的烛火剧烈摇晃,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。
杨昭的身体开始发抖。他扶着案几,指节发白,眼眶泛红。他想说什么,但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个字。
“殿下。”凌风说,“您现在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让我去见陛下。”
杨昭猛地抬头:“你疯了?陛下现在认定你是凶手,去见他就是送死!”
“不一定。”凌风说,“只要我能证明麒麟案是伪造的,陛下就会知道谁是真正谋害祥瑞的人。而那个人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冷得像刀刃:“不是杨勇。”
杨昭愣住:“那是谁?”
“是给杨勇提供麒麟的人。”凌风说,“那头麒麟,不是从西域进贡的,也不是从民间搜罗的。它是被人用特殊手段培育出来的——用杂交、用药、用人工选种。”
杨昭听不懂这些词,但他听懂了凌风话里的意思:“你是说,有人能凭空造出一头麒麟?”
“不是凭空。”凌风说,“是用现有的物种,通过一代代交配、筛选、变异,最终培育出外形像麒麟的动物。这个过程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。”
“那……那谁能做到?”
“一个懂农事、懂牲畜、手里有足够资源的人。”凌风说,“而整个大隋,能做到这件事的,只有一个人。”
杨昭脱口而出:“谁?”
“李墨。”
杨昭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。
他当然知道李墨是谁——太子府暗卫统领,三年前投靠他的幕僚,擅长奇门遁甲、医术农桑,被太子府上下称为“鬼才”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杨昭喃喃道,“他……他是我的亲信……”
“他是杨勇的亲信。”凌风纠正道,“殿下,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——为什么杨勇献麒麟,偏偏要借您的手?为什么不直接献给陛下?”
杨昭沉默。
“因为杨勇知道,陛下会怀疑他。”凌风说,“一个废太子献祥瑞,陛下第一反应是他在玩什么花样。但如果是太子献祥瑞,陛下就会觉得这是天意。”
杨昭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知道凌风说的是真的。杨勇太了解杨广的脾气了。杨广多疑、狠辣,但对祥瑞之事却有一种近乎迷信的执着。如果是太子献祥瑞,杨广一定会深信不疑。
“所以……”杨昭的声音干涩,“我成了他的棋子?”
“不只是您。”凌风说,“整个大隋朝堂,都是他的棋盘。”
杨昭猛地抬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绝望: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凌风没有回答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,丢在案几上。令牌是纯金打造的,上面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龙——那是杨广御赐的“龙符”,持此符者,可以随时入宫觐见。
“殿下。”凌风说,“您让人带我去见陛下,我保证,三天之内,把麒麟案的真相摆在御案上。”
杨昭死死盯着那枚令牌,眼神变幻不定。
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。如果凌风失败了,他不仅会失去太子之位,还会被杨勇的人彻底架空。但如果凌风成功了……
“好。”杨昭咬牙,“本宫陪你走一趟。”
凌风点头,转身向殿外走去。
他刚要迈出殿门,身后突然传来杨昭的声音:“凌风。”
“嗯?”
“名单上的人……一个都不能留。”
凌风回头,看到杨昭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辣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
他说完,大步走出东宫。
夜色如墨。
凌风骑在马上,身后跟着钉子和二十名锦衣卫精骑。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,像某种古老的鼓点。
“大人。”钉子策马靠过来,“您刚才跟太子说的那些话……是真的吗?”
“哪些?”
“麒麟的事。”钉子压低声音,“真的有人能用十年时间,培育出一头祥瑞?”
凌风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理论上可以。但实际操作起来,难度极大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我只是在诈他。”凌风说,“我不确定李墨是不是真的能造出麒麟,但我确定一件事——杨昭怕了。他怕失去太子之位,怕被杨勇架空,怕自己变成废人。”
钉子若有所思:“所以您用这个来逼他站队?”
“不。”凌风摇头,“我是逼他杀人。”
钉子愣住:“杀谁?”
“名单上所有人。”凌风说,“我给了杨昭一个理由,让他去清洗太子府里所有杨勇的人。等他杀完,整个洛阳的朝堂格局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”
钉子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问:“那名单上的人……真的是杨勇的人吗?”
凌风没有回答。
马蹄声在夜色中继续回荡。
钉子看着凌风的背影,突然明白了什么——那份名单,凌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它来扳倒王珪。那份名单,是用来让杨昭自断臂膀的。
一个没有了幕僚的太子,就是一个空壳。
而一个空壳,是最好控制的。
钉子打了个寒颤。
他突然觉得,眼前的这个男人,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。
马蹄声突然停了。
凌风勒住马,看着前方。
长街尽头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青衫长袍,面容普通,却在夜色中散发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气息。他手里没有武器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一尊石像。
李墨。
凌风眯起眼睛。
“凌指挥使。”李墨开口,声音平淡得像在聊天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“等我?”凌风翻身下马,随手把缰绳丢给钉子,“等我送你去见阎王?”
李墨笑了:“您就这么想杀我?”
“不。”凌风说,“我想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那头麒麟,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?”
李墨的笑容突然僵住。
他盯着凌风看了很久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欣赏、忌惮、还有一丝恐惧。
“凌指挥使。”他开口,声音变得低沉,“有些问题,不该问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答案,会让你后悔。”
凌风笑了笑:“我从不后悔。”
李墨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叹了口气:“既然如此,那我告诉你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风:
“那头麒麟,不是造出来的。”
凌风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它是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