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凌大人,太子殿下有请。”
传话太监的声音劈开囚室死寂,像钝刀割过喉管。凌风抬起头,数日未刮的胡茬在烛光下投出棱角分明的阴影。他盯着太监身后那两排禁军——铠甲缝隙里,有人手指在抖。
“走吧。”凌风站起身,掸了掸囚服上的灰尘,“正好,我也有些话想问太子。”
不是问“殿下为何召见”,不是问“所为何事”。太监眼皮一跳,侧身让路。
囚室到东宫,三百步。
凌风数着步子,脑子里齿轮咬合。小德子手里的预言书是致命证据,可太子若真想杀他,不会选在召见时动手。杨昭那人,最怕担恶名——当年杨广登基,他第一个跪地喊万岁;如今杨勇势起,他又忙着两头讨好。
东宫正殿,灯火通明。
杨昭坐在主位上,手里转着两只玉胆,神色温和得像在赏花。凌风扫了一眼殿内——王珪站在左首,面色铁青;突厥使节阿史那咄吉坐在右侧,手边放着马奶酒;角落里,一个熟悉的身影垂手而立。
李墨。
锦衣卫副指挥使,凌风亲手提拔的心腹。
“凌风,你可知罪?”杨昭开口,语气轻飘飘,像在问一个犯错的下人。
凌风没跪。他站直了,目光直刺太子:“臣何罪之有?”
“私改均田令,勾结突厥,伪造祥瑞,弑君未遂。”王珪一步跨出,声音尖锐,“这四条,哪条不够你死?”
“证据呢?”
“你!”王珪被噎住。
杨昭放下玉胆,叹了口气:“凌风,朕本想给你留条活路。可你太不安分。均田令是祖制,你说改就改?还拉着突厥使团说话,这不是通敌是什么?”
“通敌?”凌风笑了,“均田令改良,能多收三成赋税,能让流民重归田亩。突厥使团为何附和?因为他们也想学这套制度。臣为大唐谋利,到了殿下嘴里,倒成了通敌?”
阿史那咄吉突然开口:“凌大人说得没错。我们可汗确实对均田令感兴趣,若是大唐推行此法,突厥愿意效仿。”
王珪脸色大变:“殿下!突厥人分明是在帮凌风说话,他们早就串通一气——”
“王大人。”凌风打断他,“你说我通敌,那请问突厥使团为何要帮我?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?”
“自然是你许了什么条件!”
“什么条件?”
王珪张口结舌。
凌风转向太子:“殿下,王大人连我许了什么条件都说不出来,就敢定罪。这朝堂之上,是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?”
“放肆!”杨昭一拍桌案,玉胆滚落在地,清脆的响声在殿内炸开。
凌风纹丝不动。
他盯着杨昭的眼睛,一字一句:“殿下,臣请验书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小德子手里的预言书。那本书的内容,臣想当庭验证。”
殿内瞬间安静。
杨昭的表情僵在脸上,嘴角抽了抽。王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像被这句话烫了一下。角落里,李墨抬起头,目光与凌风相接,又迅速移开。
“那本书……是妖物,本宫已经让人烧了。”杨昭说。
“烧了?”凌风笑了,“殿下,您连看都没看过,就说它是妖物?还是说,您知道那本书里写了什么,不能让人看?”
杨昭的脸涨红,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。
一道黑影从侧门闪出——小德子。
他手里捧着一个木匣,跪在殿中央:“殿下,那本书臣已经烧了。但臣记得其中内容,若凌大人想验证,臣可以当场口述。”
“那好。”凌风说,“你说说看,书里记载了大唐三年之内会发生什么?”
小德子眯起眼睛:“三年之内,突厥南下,洛阳失陷,陛下驾崩于江都。”
殿内哗然。
王珪厉声道:“凌风!你写这种预言,分明是诅咒陛下!”
“我写的?”凌风冷笑,“小德子,你敢对着陛下的画像发誓,那本书是我亲手交给你的?”
小德子的眼神闪了闪:“是……是你让我藏的。”
“藏在哪?”
“你府衙后院的密室里。”
“密室可有暗格?”
“有。”
“暗格中可有其他东西?”
小德子的额头冒出汗珠:“有……有金锭、银票。”
凌风转身,对着太子拱手:“殿下,臣府衙后院的密室,是臣两个月前刚建的,暗格也是臣亲手设计的。那个暗格只有臣和臣的副手李墨知道。小德子说他在暗格里找到了那本书,那请问——他如何知道暗格的存在?”
殿内再次安静。
杨昭的目光转向李墨。
李墨低着头,额上青筋暴起。
“李墨,你说。”杨昭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李墨抬起头,看着凌风,眼神里有一丝复杂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,突然跪倒在地:“殿下!是凌风让臣告诉小德子暗格位置的!”
凌风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他……他让臣演这出苦肉计,说是为了扳倒王大人,推行均田令。臣……臣不敢违抗。”
“你胡说!”凌风盯着李墨,“李墨,我待你如兄弟,你为何——”
“大人!”李墨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您为了推行新政,连陛下都敢算计。臣……臣不想看着您错下去。”
杨昭笑了,笑得阴冷:“凌风,你的副手都出来作证了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凌风深吸一口气。
他看向李墨,目光如刀。李墨不敢对视,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殿下,”凌风突然说,“臣有一问。”
“说。”
“李墨说臣让他演苦肉计,那臣请问——他既然是按臣的指示行事,为何要等到今天才揭发?他前几日为何要帮臣审讯内奸?若臣真想扳倒王大人,为何不早动手?”
杨昭愣了愣。
李墨抢在太子开口前说:“因为……因为臣一直以为您是为国为民。直到您让小德子拿出预言书,臣才明白,您是想篡位!”
“我若是想篡位,为何要推行均田令?那分明是安民之策,不是谋逆之举。”
“您……您这是收买民心!”
“收买民心?”凌风笑了,“那请问,我收买的民心在哪?朝中支持改良的官员,不过三五人。突厥使团附和,是因为他们想要利益。我连基本支持都没有,如何篡位?”
李墨的脸色涨红,说不出话。
杨昭皱着眉头,手里的玉胆又转了起来。
王珪见状,连忙插话:“殿下,凌风这是在狡辩!他——”
“够了!”凌风猛地转身,盯着王珪,“王大人,你口口声声说臣通敌、谋逆,可你拿出的证据,除了李墨的证词,还有什么?李墨的证词,又经得起推敲吗?”
王珪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杨昭沉默了很久,突然问阿史那咄吉:“使节,凌风说的均田令改良,你们突厥真的感兴趣?”
阿史那咄吉放下马奶酒:“是的,殿下。均田令若推行成功,大唐的赋税至少增加三成,流民问题也能缓解。突厥若能学得此法,牧民生活将大为改善。”
“那你们为何要帮他说话?”
“不是帮,”阿史那咄吉说,“是事实。凌大人与臣的谈话,从未涉及任何私利。他只是在陈述政策的好处。臣愿意为他作证。”
杨昭的表情松动了。
他看了看凌风,又看了看李墨,最后目光落在小德子身上。
“小德子,你说那本书是凌风写的,可你连暗格位置都不知道,如何找到的?”
小德子脸色发白:“是……是李大人告诉臣的。”
“李大人什么时候告诉你的?”
“昨日。”
“昨日?”凌风冷笑,“昨日我还在囚室,李墨若真想揭发我,为何不早说?”
小德子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杨昭的表情彻底沉了下来。
他将玉胆重重拍在桌上,站起身:“够了!此事疑点重重,本宫要重新审理。凌风暂回囚室,不得擅离。李墨、小德子,押入大牢,待本宫亲自审讯!”
“殿下!”王珪急了,“这——”
“闭嘴!”杨昭瞪了他一眼,“此事本宫自有分寸。”
凌风被禁军押出东宫时,回头看了一眼李墨。
李墨低着头,肩膀在发抖。他的眼神里,有一丝凌风从未见过的恐惧。
不是背叛者的恐惧,而是……被识破的恐惧。
凌风的心头猛地一跳。
李墨,他真的是穿越者?
回到囚室,凌风坐在草席上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李墨为什么要背叛?穿越者的身份暴露,他为什么要帮小德子?还是说,小德子背后的主使,不是太子,而是别人?
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——小德子来自太子府,可太子府里的暗卫首领,是面具男。面具男也是穿越者,他认识李墨。
难道……
“凌大人。”
囚室门口,一个声音响起。凌风抬起头,看见一个禁军士兵站在门外,手里拿着一个竹筒。
“有人让我交给您的。”
士兵递过竹筒,转身就走。
凌风接过竹筒,拧开盖子,从里面倒出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熟悉得让他心脏骤停:
“小心太子,小德子背后另有主使——李墨。”
李墨?
凌风盯着纸条,手心渗出汗珠。
李墨刚才还在殿上背叛他,现在却送来警示信?这是苦肉计,还是真的被胁迫?
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看得凌风瞳孔猛然收缩:
“小德子是天机阁的人。天机阁主,是当朝皇后。”
皇后。
那个从未在朝堂上露过面的女人,那个被杨广冷落多年的女人,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只是摆设的女人。
凌风的脑海中,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那天在御花园里,皇后坐在亭中,看着远处嬉戏的宫女,嘴角挂着一丝笑意。
那笑容,不像是深宫怨妇,反而像……猎人。
凌风将纸条揉成团,塞进口中,咽了下去。
皇后。
这个藏在最深处的敌人,终于露出了獠牙。
而李墨,这个他以为背叛了的穿越者,或许……是他唯一的盟友。
囚室的烛火晃了晃,外头传来远方的钟声——三更了。
凌风闭上眼睛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
天机阁主是皇后,那她的目标,是杨广,还是自己?
就在这时,囚室墙壁传来三声轻叩——不是老鼠,是暗号。
凌风猛地睁开眼,盯着那面墙。
墙缝里,塞进来一张新的纸条。他展开,上面只有两个字,字迹扭曲如蛇:
“小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