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内,檀香燃尽最后一缕烟。
凌风双指夹起那封奏报,指尖的血迹还没干透。赵县百姓举着锄头冲进县衙,张县丞的脑袋挂在旗杆上,底下是三百多具被禁军射杀的尸体——触目惊心。
“均田制?”他冷笑一声,将奏报拍在案上,震得笔架跳起,“我写的是‘授田于民,永不加赋’,到了你们手里,就成了‘征粮令’?”
王珪站在三步外,袍袖垂落,面色如常:“凌侍卫此言差矣。朝廷用度,总得有个出处。你那份改革方略,中书省润色润色,便更合圣人胃口——”
“润色?”凌风一步踏前,衣袂带风,案上的烛火被气流压得一矮,“你把我每一条政令都改成盘剥百姓的枷锁,这叫润色?”
王珪后退半步,嘴角却挂着笑:“凌侍卫,你那些法子,放在奏章上漂亮,真要落实,就得变通。可你偏偏不让变通,非要硬推。如今百姓暴动,禁军镇压,这血,你猜算谁的?”
窗外传来怒吼。
凌风侧耳——不是风声,是人的声音,从宫门外涌来,沉沉如地鸣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“听到了吗?”王珪指了指窗外,“百姓的怨气,现在已经烧到长安城下了。你若再不改口,今日这御书房,怕是要被血洗。”
凌风没答话。他盯着王珪的眼睛——那里面有贪婪,有得意,还有一丝极淡的……心虚。
王珪心虚什么?
“报!”锦衣卫周泰冲进来,单膝跪地,甲胄碰撞发出脆响,“凌大人,宫门外聚集了三千多百姓,扛着锄头木棍,喊着要……要您偿命。”
凌风眉头一跳:“偿命?我推行的是惠民之政,他们为何要我偿命?”
周泰抬头,眼里全是血丝:“他们收到的官文,说这均田制是您凌大人独揽大权,要夺了他们的田,充入国库。”
凌风闭上眼睛。
好手段。士族把每一条政令都扭曲成暴政,再打着他的旗号推行,最后百姓恨的,是他凌风,不是皇帝,不是士族。
“凌侍卫,”王珪慢悠悠开口,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圣人那边已经下了明旨,让你率禁军镇压。你若不动手,便是不忠;你若动手,便是残民。选一个吧。”
凌风睁开眼:“张公公呢?”
王珪一愣。
“内侍省总管张公公,是圣人的心腹,他人在哪?”
话音刚落,御书房侧门被推开,张公公佝偻着背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卷黄绫,步履蹒跚。
“圣人口谕——”
凌风和王珪同时跪下。
“凌风,朕给你三日,平息民乱。若三日不成,你便提头来见。若伤及士族一根毫毛,朕唯你是问。”
张公公念完,把黄绫往凌风手上一塞,低声说:“凌侍卫,圣人这是……逼你。”
凌风攥紧黄绫,指节发白。
三日,平息暴动。不能伤士族,只能镇压百姓。镇压完了,百姓恨他;不镇压,皇帝杀他。
选哪个都是死。
“凌侍卫,”王珪站起身,掸了掸衣袖,“老夫在府上等你好消息。对了,你那位太子府暗卫统领李墨,已经三天没露面了。你猜他去了哪?”
凌风瞳孔一缩。
李墨消失三天——这意味着什么?
王珪转身往外走,经过周泰身边时,压低声音说了句:“告诉你们凌大人,陈庆之已经调任赵县,去收拾张县丞的烂摊子了。”
陈庆之?中书舍人陈庆之?他是王珪的学生,专门负责篡改诏书的那个!
凌风猛地抬头:“周泰,派人盯死陈庆之,他在赵县——”
“晚了。”王珪头也不回,声音从门口飘来,“陈庆之昨日已到任,今天上午,赵县百姓的暴动,已经蔓延到了长安。”
凌风一步冲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宫墙外,黑压压的人头涌动,火把在黄昏里烧成一片火海。有人举着木牌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:“凌风害民,天诛地灭!”
他死死盯着那行字,胸口翻涌。
现代土地制度,到了古代,就被这群官僚扭曲成吃人的怪物。他以为自己能改变历史,却成了历史里最大的笑话。
“凌大人,”周泰低声说,“太子那边派人来问,要不要……撤?”
“撤?”凌风转过身,脸上肌肉抽搐,“撤了,百姓怎么办?均田制一旦废了,那些已经分到田的农民,会被士族吃得骨头都不剩。”
“可您现在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风打断他,走到案前,抽出佩刀,刀锋映着烛光,“去,把禁军副统领刘威叫来。”
周泰一愣:“刘威?他是太子府的人。”
“正好。”凌风把刀横在膝上,“我需要一个敢杀人的。”
一刻钟后,刘威跨进御书房,甲胄上还沾着血迹,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凌大人,末将奉命——”他话没说完,看见凌风把刀递过来。
“把这把刀,架在我脖子上。”
刘威愣住了。
“照我说的做。”凌风站起来,把刀塞进刘威手里,刀柄冰凉,“带你的人,把我绑到宫门外,当着百姓的面,让他们看。”
“大人,您这是——”
“让百姓看见,我凌风不是躲在宫里享福的狗官,我是被士族绑了,推行不了政策。”凌风眼神冷得像冰,“然后把王珪写的那些虚假诏书,当着所有人的面念出来。”
刘威攥着刀,手心冒汗:“可那诏书上有圣人的印玺,念出来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揭穿王珪。”凌风接过话,声音斩钉截铁,“他敢篡改圣旨,我就敢让他身败名裂。”
刘威沉默了整整三息。
“末将……遵命。”
刀光一闪,凌风被推出御书房。
宫门外,火把如昼,百姓的怒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,像要把宫墙掀翻。
刘威抓住凌风的衣领,把他按在宫墙前。凌风的脸贴在冰冷的石砖上,鼻尖是尘土和血腥的气息,石砖粗糙的纹理硌得生疼。
“都住口!”刘威吼道,声音如炸雷,“你们要的人,末将带来了!”
百姓的吼声一顿,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,火把映着他们脸上的愤怒与仇恨。
凌风抬起头,嘴角带着血:“诸位乡亲,我凌风对不起你们!”
人群哗然。
“我写的均田制,本意是让你们有地种,有饭吃!”凌风声音嘶哑,像砂纸摩擦,“可诏书被人篡改了!变成了征粮令!那些逼你们交粮的,不是我凌风,是王珪!是御史大夫王珪!”
“胡说!”人群中有人喊,声音尖利,“诏书上有皇帝的印,你写的就是这个!”
“那印是王珪偷盖的!”凌风吼道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“你们若不信,看我身上的伤!”
他猛地扯开衣襟,胸口一道新伤的刀痕还在渗血,在火把光下触目惊心。
“王珪派人刺杀我!他怕我说出真相!今日我凌风一死,你们就永远不知道真相了!”
百姓的骚动声渐渐小了。
有人开始交头接耳:“真的假的?王大人干的?”
“我听说王珪在乡下有八千亩地……”
“凌风要分他的地,他当然急了!”
凌风见时机成熟,朝刘威使了个眼色。
刘威从怀里掏出那卷诏书,刷地展开,纸张在火把光下泛着光:“诸位看好了!这是王珪篡改的诏书!上面用的是宣纸,而凌大人写的原稿,用的是桑皮纸!这两种纸,中书省的官员一眼就能认出!”
人群里有个老书生挤出来,凑近看了看,脸色大变:“这……这真是宣纸!凌大人写的原稿,确实用的是桑皮纸!”
百姓的怒火,瞬间转向。
“王珪狗官!”
“打死他!”
“凌大人是好官!”
王珪站在人群后方,脸色铁青。他没想到凌风会玩这一手——拿自己当人质,当着百姓的面揭穿他。
“凌风,”王珪冷冷开口,“你以为这样就能翻盘?”
凌风从地上爬起来,擦了擦嘴角的血:“王珪,你的好日子到头了。”
“是吗?”王珪笑起来,笑容诡异,“你猜,我为什么敢篡改诏书?”
凌风心里一沉。
“因为,”王珪慢悠悠说,声音低得像蛇信子,“圣人知道。”
四周瞬间死寂,连火把燃烧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圣人知道。”王珪走近两步,声音压低到只有凌风能听见,“你以为你的改革,是圣人的意思?错了。圣人让你推行均田制,本就是让你当棋子。你成功了,圣人收功;你失败了,圣人推你出去当替罪羊。而我篡改诏书,是圣人默许的。”
凌风脑子嗡地一声,像被重锤砸中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士族,才是大隋的根基。”王珪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凌风心口,“圣人可以杀几个士族解恨,但绝不能让士族被连根拔起。你动了他们的根本,圣人就得动你。”
凌风攥紧拳头,指甲嵌入掌心,鲜血渗出。
原来如此。
从一开始,他就被杨广算计了。改革是饵,他是鱼饵上的虫子,等着被士族咬死,然后杨广再假惺惺地为他报仇,收买人心。
“凌大人,”刘威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不安,“现在怎么办?”
凌风抬起头,看向宫墙上的旗帜。
那面写着“隋”字的大旗,在夜风里猎猎作响,像在嘲笑他的天真。
“回宫。”他说。
御书房里,杨广正坐在龙椅上批奏章,头也不抬:“凌风,你闹够了?”
“圣人,”凌风跪下来,膝盖撞在冰冷的地砖上,“臣有一言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可以死。但臣死后,请圣人放过那些分了田的百姓。他们若是被士族收回田地,大隋的江山,就真的保不住了。”
杨广放下笔,看了他一眼,眼神如刀:“你这是在威胁朕?”
“臣不敢。”凌风低下头,盯着地上的砖缝,“臣只是提醒圣人——天机阁主杨勇,已经逃出囚牢,率死士逼近长安。若此时内乱再起,大隋腹背受敌。”
杨广的眼神冷下来,像结了冰:“杨勇的事,朕自有安排。”
“安排?”凌风抬起头,直视杨广的眼睛,“圣人安排的是让李墨去截杀杨勇?还是让太子去谈判?”
杨广按在案上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发白。
“凌风,你太聪明了。”
“臣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杨广沉默许久,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。他挥了挥手:“下去吧。明日朝会,你自辩。”
凌风起身,走到门口时,听见杨广说了一句:“凌风,你记住——朕能让你活,也能让你死。”
凌风没回头。
走出御书房,夜风扑面,带着血腥和尘土的气息。暗卫统领李墨从阴影里闪出来,脸色苍白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“凌大人,”李墨声音发抖,手里攥着一封密信,“杨勇现身长安城下了。”
“什么?”凌风一把夺过密信,撕开封口,抽出信纸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
“凌风,你欠我的,今日一并清算——杨勇。”
笔迹,竟与凌风自己一模一样,连那个“风”字末尾的勾都分毫不差。
凌风手一抖,信纸飘落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
李墨看着他,声音发抖:“凌大人,杨勇不仅逃出来了,他还……他还训练了一批死士,专学你的笔迹。这封信,就是用你的笔迹写的。他要在长安城里,冒充你,煽动百姓,把你彻底搞臭!”
凌风脑子一片空白。
杨勇,废太子,天机阁主,被囚二十年的疯子——他竟然学了自己的笔迹?
不,不对。
能学笔迹到这种程度,说明杨勇见过他大量的亲笔文书。可自己被囚在宫中,杨勇被囚在城外,他怎么拿到自己的笔迹的?
除非——
凌风猛地回头,看向御书房的方向。
宫内有内奸。
而且,是能接触到所有机密文书的人。
“凌大人?”李墨喊他,声音急切。
凌风没答话。他蹲下身,捡起那封信,盯着那行字,一字一字地看。
忽然,他笑了。
这字,不是学的。
是有人,用他的笔迹写的——而这个人,一定跟他很熟,熟到连他写字的习惯姿势都知道。
面具男。
那个穿越者搭档,背叛他的人。
李墨见他笑,愣住了:“大人,您笑什么?”
“笑棋逢对手。”凌风把信纸撕成碎片,纸屑在夜风中飘散,“去,传令锦衣卫,封锁长安城所有城门。杨勇既然来了,就别想走。”
“是!”
李墨转身跑了,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。
凌风站在原地,夜风吹起他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
他抬头看向长安城的城门方向,那里,隐隐传来马蹄声,越来越近。
杨勇来了。
而他的搭档,那个背叛他的穿越者,也在某个角落里,等着看他怎么死。
“凌大人,”周泰跑过来,气喘吁吁,“太子府暗卫统领求见。”
“太子府暗卫统领?”凌风皱眉,“他不是李墨吗?”
“不是,”周泰压低声音,神色紧张,“是另一个,自称是奉太子之命,送来一份……新的诏书。”
凌风心里一跳。
新的诏书?
他接过周泰递来的卷轴,展开一看,脸色瞬间变了,像被抽干了血。
上面只有一句话:
“凌风,若你还能活着看到这封诏书,就带着你的锦衣卫,去城外十里亭,见一个人。”
落款处,盖着太子的印玺,朱红刺目。
凌风捏着卷轴,指节发白,纸张在指尖颤抖。
他不想去。
但他知道,他必须去。
因为,这个太子府暗卫统领,跟面具男,是同一个组织的人。
而他们,手里握着他穿越前所有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