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砸在案上,墨迹未干。
凌风盯着那行字——“命锦衣卫指挥使凌风,即刻率部镇压赵县暴民,格杀勿论。”
“陛下口谕。”张公公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,“三日之内,若暴乱不息,指挥使提头来见。”
他没等凌风答话,转身便走。
殿门合拢,烛火猛地一跳。
凌风仍盯着圣旨。镇压?那些暴民,三天前还是他亲手推行的均田制受益者。现在跪在田埂上啃树皮的,也是他们。
“大人!”周泰撞门而入,铠甲上还沾着泥点,“赵县出事了!”
“说。”
“张县丞昨夜贴出告示,说均田制只是试探,每户要多征三成粮税才能分田。百姓炸了锅,今早围了县衙,打死了两个书吏。”
凌风的手指捏紧圣旨边缘。
张县丞。陈庆之的门生。三天前刚调任赵县。
“这不是暴动。”他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是有人故意把火往我手里塞。”
周泰脸色发白:“那圣旨……”
“抗旨是死,镇压是死。”凌风把圣旨扔到桌上,“横竖都是死局。”
他转过身,盯着墙上的舆图。
赵县在长安以东百里,是均田制第一个试点。李伯安死了,刘仁接任,张县丞来了,暴动来了。
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节奏上。
有人把他的棋路算得死死的。
“密信呢?”凌风突然问。
周泰一愣:“什么?”
“这几天截获的密信,全部拿过来。”
周泰转身出门,凌风却已经等不及了。他快步走到案前,翻出昨天暗卫送来的那封密信——面具男的字迹,和上次一模一样。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他猛地顿住。
“周泰!”他声音骤然拔高,“拿纸笔来!”
周泰冲进来时,凌风已经铺开一张空白公文纸。他抓起毛笔,蘸满墨汁,在纸上写下两个字:“速回。”笔锋凌厉,力透纸背。
周泰递过密信,凌风把自己的字迹和密信并排摊开。
烛火下,两行字几乎一模一样。
周泰的瞳孔猛然收缩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有人模仿我的笔迹。”凌风的声音冷得像刀,“而且模仿得极其精准。”
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。数日前,太子府暗卫突然换防,理由是“防止刺客混入”。三天前,陈庆之在朝堂上主动请缨核查均田制账册,被他拒绝。昨天,张县丞调任赵县,连夜贴出告示。
每一步,都像有人提前写好剧本。
“去查。”凌风厉声道,“所有接触过我公文的人,所有能拿到我亲笔手令的人,三天内全部查一遍。”
周泰转身欲走,凌风又叫住他:“还有,派人盯住御史大夫府。”
“王珪?”
“不是王珪。”凌风的目光落在密信的落款处,那里有个极小的印章——天机阁的标记,但和之前看到的不一样。这枚印章是新的。杨勇逃出囚牢后,重新刻的。
“他在告诉我,他进长安了。”凌风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,“而且,他已经安插了内应,就在我身边。”
周泰的手按在刀柄上:“属下立刻排查锦衣卫内部!”
“不。”凌风摇头,“太晚了。他敢露这个破绽,说明内应已经完成了任务。”
他重新拿起圣旨,目光在“格杀勿论”四个字上停留片刻。
“既然他要我镇压,那我就镇压。”
周泰急了:“大人!那些百姓——”
“我在赵县有三百亩试点田。”凌风打断他,“我让刘仁分给无地农户,条件是三年内按市价五成交粮。”
周泰愣住了。
“张县丞贴的告示,是征三成粮税。”凌风继续说,“比我的条件少两成。百姓知道后,会觉得被我骗了,自然会闹。”
“那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去赵县,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张县丞抓了。”凌风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,“宣布,凡闹事者,一律按谋反论处。”
周泰脸色煞白:“大人,这不是火上浇油吗?!”
“火上浇油?”凌风冷笑,“我要的是釜底抽薪。”
他大步走向门口:“备马。我亲自去赵县。”
“可陛下让您三日之内——”
“三日后,我会带着张县丞的人头回来。”凌风推开门,寒风灌入,“顺便,把真正写那封告示的人揪出来。”
周泰还想说什么,凌风已经翻身上马。马蹄踏碎夜色,锦衣卫的灯笼在身后摇晃。
赵县在百里之外。
路上,凌风一言不发。他脑子里飞速运转。杨勇逃出囚牢,面具男送密信,张县丞贴告示,暴民围县衙,圣旨下——这一切,都发生在三天之内。太巧了。巧得像是专门为他设计的陷阱。他如果镇压,百姓会恨他入骨,均田制彻底破产。他如果不镇压,抗旨是死,锦衣卫也会被清洗。左右都是死。
但杨勇算错了一件事。
凌风勒住马,看着远处赵县城墙上的火光。他从来不按牌理出牌。
“周泰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派两个人,快马加鞭回长安,去御史大夫府,把王珪的小儿子‘请’来。”
周泰一惊:“大人,那可是御史大夫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风的目光冷得像冰,“他不是喜欢玩笔迹吗?那我就让他知道,谁的笔杆子更硬。”
周泰领命而去。凌风策马继续前行。
赵县城门前,百姓举着火把,围成黑压压一片。县衙大门紧闭,墙头站着十几个衙役,个个面如土色。凌风驱马穿过人群,没人敢拦。
“锦衣卫指挥使凌风在此!”他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所有嘈杂,“张县丞何在?”
县衙大门开了一条缝,张县丞探出半个脑袋:“凌……凌大人?”
“出来。”
张县丞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出来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书吏,手里捧着账册。
“凌大人,暴民围衙,下官也是迫不得已才贴出告示——”张县丞还没说完,就被凌风打断了。
“告示是你写的?”
“是下官写的,可那是遵照朝廷的——”
“谁给你的命令?”
张县丞一愣:“是……是陈舍人派人传的口谕。”
凌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陈庆之。王珪的学生。中书舍人。
“陈庆之让你征三成粮税?”凌风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可知均田制的条件,是五年内不征粮税?”
张县丞脸色发白:“可……可陈舍人说,那是陛下新下的旨意……”
“旨意呢?”
张县丞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没有旨意,你一个小小的县丞,就敢擅自更改朝廷政令?”凌风翻身下马,一步步走向张县丞,“你可知这是什么罪?”
张县丞双腿一软,跪倒在地:“凌大人饶命!下官也是奉命行事——”
“奉命?”凌风站在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奉谁的命?”
张县丞浑身发抖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凌风等了三秒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,扔到张县丞面前:“认得这个吗?”
张县丞低头一看,脸色瞬间惨白。那是他和陈庆之往来的密信,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有……”
“你以为天机阁的密信只有杨勇能截?”凌风冷笑,“我的暗卫,三天前就截到了。”
张县丞浑身瘫软,瘫坐在地上。
凌风转身,对着围观的百姓朗声道:“均田制不变!五年内不征粮税!张县丞擅改政令,本官已查明真相,即刻押回长安候审!”
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。
“那……那我们分到的田呢?”有人喊。
“照分。”凌风声音斩钉截铁,“明天开始,刘仁继续分田。若有官吏敢趁机敛财,一律按谋反论处!”
人群安静了几秒。有人开始鼓掌。掌声越来越大,像浪潮一样涌向凌风。
凌风没有笑。他看向张县丞,低声问:“陈庆之还交代了你什么?”
张县丞嘴唇颤抖:“他……他让我把赵县闹得越大越好,最好……最好让您亲自来镇压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就是,如果我被抓了,就咬死说是您指使我干的。”
凌风眼神一凛。
“他说,他已经准备好了一份和您一模一样的笔迹,到时候会写一封‘密信’,证明您才是幕后主使。”
凌风的心猛地一沉。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陷阱。他不是来镇压暴动的。他是来送死的。如果他镇压了百姓,他就是暴官,杨广会杀了他。如果他抓了张县丞,杨勇就会拿出那封“密信”,反咬他才是幕后黑手。杨广本就对他起了疑心,如果再看到那封“密信”,会怎样?
凌风突然觉得后背发凉。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和下棋的人博弈,却没想到,自己已经成了棋盘上的一颗棋子。
“张县丞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那封信,现在在谁手上?”
张县丞惨笑:“我不知道。陈庆之只说,会有人送到陛下面前。”
凌风深吸一口气。他缓缓站起身,看着远处的火光。长安城中,有人在等他回去。等着看他怎么死。
“周泰!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立刻回长安,调暗卫封锁御史大夫府和中书省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”
周泰领命,转身要走,凌风又叫住他。
“还有,找到陈庆之。”
“活的。”
周泰点头,翻身上马。
凌风站在原地,看着远去的马蹄踏碎夜色。赵县的百姓还在欢呼,他不知道这份欢呼能持续多久。但他知道,杨勇已经布下了真正的死局。而他,已经走进了局中。
三天后,他必须回长安复命。到时,那封信会出现在杨广的案头。而他能做的,只有在这三天之内,找到破局之法。
或者,死。
远处,长安城的灯火在夜色中若隐若现。
凌风握紧刀柄。他突然想起一句话,是面具男穿越前告诉他的:“在这世道,最可怕的不是敌人太强,而是你不知道,谁才是真正的敌人。”
现在,他终于明白了。
面具男说的,不是杨勇。
而是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