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凌大人,您这平准仓,是要让朕的国库替流民买粮?”
杨广的声音从龙椅上飘下来,不疾不徐,却让大殿瞬间死寂。
凌风脊背一僵。他刚抛出平准仓托市的方案,话还没说完,就被皇帝截断了。这不是询问,是警告——帝王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他抬头,正对上杨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龙袍下的手指轻轻敲击扶手,节奏平稳,像在数着谁的脉搏。
“陛下,”凌风稳住声线,“平准仓并非动用国库,而是以朝廷信用发行粮票,待秋收后再以新粮对冲。只需三个月,粮价必稳,士族囤积的粮食也将被迫吐出。”
“三个月?”谢安石从朝班中跨出一步,须发皆张,“凌大人说得轻巧!如今粮价已跌至斗米三文,再跌下去,农户颗粒无收,来年谁来种地?”
“谢族长说得对。”太子杨昭接口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,“凌侍卫的法子,听着新奇,可万一粮票发出去,百姓不认,或者秋收时粮价仍低,朝廷拿什么兑付?”
朝堂上响起一片附和声。
凌风握紧笏板,指节发白。他太熟悉这个套路了——士族先让太子出头,再由谢安石补刀,把平准仓的风险无限放大。这些人根本不在乎粮价崩盘,他们在乎的是:改革一旦成功,士族囤粮的底牌就废了。
“太子殿下多虑了。”凌风转向杨昭,语速加快,“粮票并非凭空发行,而是以各地常平仓的存粮为抵押。臣已算过,关中、河南两道常平仓合计存粮三百万石,足以覆盖第一期粮票。”
“三百万石?”杨昭笑了,“凌大人,你确定?”
他抬手,一名内侍捧着一卷册子快步上前,展开。
杨昭指着册子上的数字:“朕刚让户部核查过,关中常平仓账面存粮一百二十万石,实际只有四十三万石。河南道更妙,账面八十万石,实存二十一万石。”
凌风瞳孔骤缩。
“剩下的粮去哪了?”杨广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凌爱卿,你告诉朕!”
大殿里静得能听见心跳。
凌风脑子里嗡地一声。他明白了——士族不只是逼宫,他们在常平仓上做了手脚。这些年发放的赈灾粮、调拨的军粮,账面上都是常平仓出的,可实际粮食早就被各级官员挪用了。
而那些人,大多是士族的人。
“陛下,”凌风咬牙,“此事臣不知情,但请给臣三日时间,彻查常平仓亏空——”
“够了!”
杨广猛地站起,龙袍翻卷。
“凌风,你推行均田令,朕准了。你建平准仓,朕也准了。可你给朕看看,现在是什么局面?粮价崩盘,常平仓亏空,士族逼宫,太子也参与其中!”他手指扫过朝堂,“朕这皇帝,是不是当得太好说话了?”
朝臣齐刷刷跪下,包括谢安石和太子。
凌风跪得最快,额头贴地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撞在胸腔里。
不对,全都不对。
杨广的反应太精准了。他知道常平仓亏空的时间点,知道士族会逼宫,甚至还知道太子参与其中——这份情报,连锦衣卫都没查出来。
一个念头闪过脑海,凌风后背瞬间冷汗涔涔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他压低声音,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只是恭维,“臣愿领罪,但平准仓一事关乎天下苍生,还请陛下——”
“以三个月为限。”
杨广打断他,声音恢复平静,却更让人胆寒。
“朕给你三个月,把平准仓做起来。粮票发行、常平仓整顿、粮价稳定,三件事都办成了,朕既往不咎。办不成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那个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,就换人坐吧。”
凌风抬头,正对上杨广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失望,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——算计。
就像在下一盘棋,每一步都在计算之中。
“臣,遵旨。”
凌风磕头。
退朝时,谢安石从他身边经过,低声笑道:“凌大人,好自为之。”
凌风没理他,快步走出大殿。
刚出承天门,周泰就迎上来,脸色铁青。
“大人,出事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粮票的版样被人泄露了。”周泰压低声音,“市面上已经出现伪造的粮票,用的是灵州赵家的造纸术,几乎一模一样。”
凌风脚步一顿。
赵家——赵明远。那家伙早在一个月前就被他关进锦衣卫大牢,怎么可能还有能力泄露版样?
“谁放出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泰摇头,“但假粮票已经流入洛阳、长安两市,不少粮商正拿着假票去平准仓兑粮,被咱们的人拦下了。可消息已经传开,百姓开始怀疑粮票的真伪。”
凌风闭了闭眼。
这就是士族的杀招。他们不直接反对平准仓,而是从根基上动摇它——伪造粮票,破坏信用,让百姓对朝廷失去信任。
一旦信用崩塌,再好的制度也是一纸空文。
“版样放在哪?”
“锦衣卫内库,只有您、属官张谦和两名工匠知道。”
“张谦人呢?”
周泰沉默了一瞬,才道:“今早发现死在家里,脖子上有绳印,仵作说是自缢。但张谦从不信佛,家里却摆着一尊新请的观音像,底座刻着‘谢’字。”
凌风攥紧拳头。
谢安石。这个老狐狸,表面上在朝堂上逼宫,暗地里已经动了锦衣卫的人。他手伸得这么长,连内库都能渗透?
“走,去内库。”
凌风翻身上马,周泰紧随其后。
两人刚转过街角,迎面撞上一个黑影。
“凌大人!”
是王老三,那个流民头目。他满脸惊慌,跪在路中间,浑身发抖。
“大人!出大事了!城西的流民营里,有人发了瘟病!”
凌风勒住马缰,心脏猛地一沉。
瘟病——在这个年代,鼠疫、天花、痢疾,任何一种都能在流民中迅速扩散。
“多少人?”
“昨晚死了三个,今早又死了两个。”王老三声音发颤,“都是浑身发黄,呕血而死。大人,这不是普通的病,是瘟疫!有人说是天谴,因为朝廷改了祖制,遭了天怒!”
凌风脑子里飞快转动。
浑身发黄,呕血而死——像黄疸合并出血热,也可能是钩端螺旋体病。但不管是什么,疫病一旦扩散,洛阳城几十万人口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周泰,去太医院请张太医,让他带齐药材,立刻去城西。”
“是!”
周泰拨马便走。
凌风跳下马,扶起王老三:“带路。”
王老三点头哈腰,引着凌风往城西走。
一路上,凌风注意到街上的百姓越来越少,商铺纷纷关门。几处粮铺前,百姓排着长队,脸上满是焦虑。
粮价崩盘、常平仓亏空、假粮票、瘟疫——所有事情同时爆发,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。
这不是巧合。
有人在下一盘大棋,每一步都踩在他的死穴上。而那个人,不止是谢安石。
走到城西,凌风看见了流民营。
一片低矮的窝棚,歪歪扭扭地搭在城墙根下。空气里弥漫着酸臭味,地上到处是粪便和垃圾。几个孩子蹲在墙角,脸色蜡黄,眼神空洞。
王老三指着其中一间窝棚:“就是那,大人您别靠太近,会传染。”
凌风没理他,直接走过去。
他掀开草帘,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窝棚里躺着五个人,都面色蜡黄,嘴角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。其中一个还活着,眼睛半睁,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。
凌风蹲下,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额头——滚烫。
“大人!”王老三在后面喊,“您别碰!会传染的!”
凌风转过头:“拿一碗清水来。”
王老三犹豫了一下,还是端来一碗水。
凌风从怀里掏出一块丝帕,沾湿了,敷在那人额头上。那人稍稍安静了一些,呼吸也没那么急促了。
“去把太医院的人接来,让他们带够药材。”
“药材?”王老三苦着脸,“大人,城里的药材铺子全涨价了,黄连、大黄都涨到十两银子一斤,咱们流民营哪买得起啊?”
凌风眯起眼:“谁涨的价?”
“还能有谁,谢家的药铺呗。”王老三压低声音,“今早谢家放出话来,说洛阳城要闹瘟疫,药材紧缺,所有药材一律涨价三倍。”
凌风站起身,手指攥得咯咯响。
谢安石——他不仅伪造粮票,还囤积药材,等着疫病爆发好赚一笔。
不,不是等着,是他制造了这场疫病。
凌风脑子里的线突然接上了。流民营的卫生条件虽然差,但还不至于突然爆发传染性这么强的疫病。唯一的解释是:有人投毒。
而投毒的人,就藏在流民营里,等着看戏。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流民营里的人群。
那些流民有的在烧火做饭,有的在晒太阳,有的在低声交谈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,但凌风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有两个年轻人,一直蹲在角落里,既不干活,也不说话,只是盯着他看。
凌风朝周泰使了个眼色。
周泰会意,不动声色地绕到那两人身后。
就在这时,其中一个年轻人突然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陶罐,狠狠朝凌风砸过来!
“去死吧,走狗!”
凌风侧身一闪,陶罐砸在地上,碎裂开来。里面装着的液体溅在地上,发出滋滋的响声,冒出一股刺鼻的硫磺味。
——火油!
凌风瞳孔骤缩,猛地扑向王老三:“趴下!”
轰!
火油遇明火,瞬间燃起一片大火。
流民营里炸了锅,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。那两个年轻人趁乱钻进了人群,周泰带着几个人追了上去。
凌风爬起来,看着眼前燃烧的窝棚,心脏跳得快要炸开。
火油,投毒,假粮票,常平仓亏空——这不是士族的反击,这是一场政变。
有人要趁乱推翻朝廷,而他就是那个替罪羊。
“大人!”周泰气喘吁吁地跑回来,“跑了。那两人钻进巷子,有人接应,追丢了。”
凌风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:“查。查那两人的身份,查谢家药铺的进货记录,查所有最近进入洛阳城的陌生人。”
“是。”
周泰转身要走,凌风又叫住他:“等等——宫里有什么动静?”
周泰迟疑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宫里传出消息,说陛下今早召见了谢安石,谈了很久。”
凌风心里咯噔一下。
召见谢安石——还是在朝堂对峙之后。杨广到底想干什么?
他脑子里闪过临退朝时杨广说的最后一句话。那句话很轻,轻得像是随口一说,可此刻回想起来,却像一根针扎进骨头里。
“凌风,你那套平准仓的法子,朕早就想过,只是没来得及做。”
早就想过。
一个古代皇帝,怎么可能“早就想过”现代金融手段?
除非——他知道。
凌风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
这段时间所有的异常突然都有了答案。杨广能预判他的每一步行动,能在他开口前说出他的计划,甚至在朝堂上精准地踩在他的死穴上。
这不只是因为杨广多疑聪明——而是他知道凌风是穿越者。
不,不只是知道。他还知道凌风在用什么手段、在做什么事,甚至知道凌风将要付出什么代价。
凌风抬起头,看着远处巍峨的宫城。
夕阳西下,金色的光芒洒在琉璃瓦上,像是给那座宫殿镀上了一层血色。
他想起系统的那句话:“献祭至亲的代价压顶。”
而现在,他还没来得及签那份献祭书,杨广就已经知道了。
——帝王心术,深不可测。
“大人,”周泰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有句话,属下不知当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今日朝堂上,陛下的反应不像是在生气。”周泰压低声音,“更像是——在等你犯错。”
凌风转头看他。
周泰又道:“属下查过,昨日内侍省送来一批奏章,都是各地官员弹劾大人的。按规矩,应该先送到内阁,再由内阁呈报陛下。可这批奏章,直接送到了御前。”
凌风眯起眼:“谁送的?”
“内侍省总管太监,赵公公。”周泰顿了顿,“而赵公公,是太子的人。”
凌风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太子——杨昭。
那个在朝堂上看似怯懦、只会附和谢安石的太子,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。
他让赵公公把弹劾奏章直接送到御前,等于告诉杨广:凌风已经成了众矢之的,如果不处置,朝局就会失控。
而杨广的反应更狠——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平准仓的烂摊子扔给凌风,还限时三个月。
如果凌风办成了,杨广坐收渔利;如果办不成,凌风就是替罪羊。
这是一场局,而凌风从一开始就被算计进去了。
“好一个太子。”凌风冷笑一声,“我小看他了。”
“大人,现在怎么办?”
凌风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抬起头,看着暮色中渐渐暗下来的天空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士族逼宫、太子布局、皇帝预判——这三条线,看似独立,实则环环相扣。而最可怕的是,谢安石、杨昭、杨广三个人,都在利用他。
谢安石要他的命,杨昭要他的权,而杨广——要他的一切。
“去查太子府。”凌风压低声音,“查所有进出太子府的人,尤其是最近半个月的。”
周泰点头: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凌风叫住他,“给我找一个人,一个擅长造纸的人。”
“造纸?”
“对。”凌风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“假粮票用的是赵家造纸术,那我就用更好的造纸术,让假粮票永远造不出来。”
周泰眼睛一亮,正要说话,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角传来。
一匹快马冲到凌风面前,马上的人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:“大人!锦衣卫暗桩传来消息——谢安石今晚要在城东的醉仙楼设宴,宴请太子和几位尚书!”
凌风猛地转身:“什么时候?”
“戌时三刻。”
凌风抬头看了看天色,还有半个时辰。
“周泰,换便装。”
“大人,您要亲自去?”
“对。”凌风翻身上马,“我倒要看看,谢安石和太子,在酒桌上到底要谈什么。”
他催马欲走,周泰突然拦住他:“大人,您忘了?今晚酉时,您还有一件要事——签那封献祭书。”
凌风动作一僵。
献祭至亲——影子。
那是他兄弟,是时空管理局安插在他身边的卧底,也是他唯一能信任的人。
不,不能签。
一旦签了,影子就死了。
可如果不签,系统就会判定他违约,所有改革成果都得作废,那些因为他而活下来的百姓,又会回到饿殍遍野的深渊。
凌风攥紧马缰,手指发抖。
“签。”他咬着牙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他催马向前,马蹄踏碎暮色。身后,周泰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那脊梁挺得笔直,却像随时会折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