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!”
凌风一掌拍在案几上,茶盏跳起半寸,水花溅上他的袖口。
“立太子?”
周泰单膝跪地,额头冷汗涔涔:“陛下刚在太极殿宣诏,命太子杨昭监国,三日后告庙。诏书已发往各州府。”
凌风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三下,停住,指节泛白。
不对。
他刚用平准仓稳住粮价,均田令才推行七日,士族正被他逼得喘不过气。这时候立太子,等于把国策执行权交给杨昭——那个被谢安石喂了二十年毒药的废物。太子监国,均田令就能被拖死,等地方士族缓过劲,推行的田亩能收回来一半。
“谁在陛下身边?”
“传旨太监是王忠。”周泰抬头,压低声音,“还有一事,谢安石今晨入宫,与陛下密谈一个时辰。”
凌风眯起眼,目光如刀。
谢安石。那条老狐狸,被他用平准仓锁死了粮价,又想从太子身上撕开口子。
“备马。”
“大人,您要入宫?”周泰急道,“陛下这诏书分明是冲着您来的,这时候进宫——”
“正因冲我来,才要去。”凌风打断他,袖中滑出一卷帛书,“把这份东西带上,今日让陛下看清楚,谁在替他守江山。”
马蹄踏碎长安街的青石板,凌风一路闯过三重宫门,直到太极殿前才勒住马。马鼻喷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散开,他翻身落地,靴子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。
王忠从殿内小跑出来,细声细气道:“凌大人,陛下有旨,今日不见外臣。”
“外臣?”凌风朝王忠走近三步,靴尖几乎踩上他的袍角,“我是外臣?”
王忠后退半步,咽了口唾沫:“这……陛下说了,太子监国之事已定,谁劝都不管用。”
“我不劝。”
凌风将帛书塞进王忠手里:“把这个交给陛下,让他自己看。”
王忠低头扫了一眼帛书上的字,脸色骤变,手指开始发抖。那是均田令七日的执行账册——不是官面上的奏报,是锦衣卫暗线从各州府抄录的实情。哪个县分了田,哪个县的士族在抗法,哪里的粮价被平准仓兜住,一清二楚。
“告诉陛下,”凌风转身,“太子监国,这天下不出三个月就得乱。我不是来逼他改主意的,是来告诉他——他选错了人。”
话音落,他翻身上马,策马出宫。马蹄声在宫道上渐远,王忠捧着帛书,手仍抖个不停。
周泰跟在后面,直到出了宫门才敢开口:“大人,您这样顶撞陛下……”
“我不是顶撞他。”凌风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的飞檐,檐角蹲着嘲风兽,在暮色中张着大嘴,“我在救他。”
“可太子府那边……”
“盯死。”
凌风瞳孔微缩:“谢安石既然能劝动陛下立太子,就能让太子干出更蠢的事。给我查,太子府最近跟谁往来,谢安石的人进了几次东宫。”
“是。”
周泰正要领命,一名校尉策马赶来,翻身跪倒:“大人!太子府暗哨截获一封密信,送信人已被拿下!”
凌风接过密信,拆开火漆。纸上的字迹很熟悉——是谢安石长子谢玄的手笔。只有一行字。
“炀帝献祭至亲,已定名单。三日后太子监国,必见分晓。”
凌风盯着这行字,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咔咔作响。
献祭至亲。
这四个字像一把刀,戳在他心口。系统给他的代价,他一直没告诉任何人。平准仓反击士族,代价是献祭至亲。他以为自己扛得住,以为能靠计谋绕开这个死结。
可谢安石怎么会知道?
“送信人呢?”
“服毒自尽了。”校尉低头,“属下检查过,口中藏了蜡丸,咬破即死,没留下任何线索。”
凌风将密信折好,塞进袖中,指尖触到纸张边缘的暗纹。
冷静。越是这样的时候,越不能乱。
谢安石知道系统的事——这不奇怪。那老狐狸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,眼线遍布朝野,或许是从某个漏网的北周余孽那里得到了消息。但问题不在这里。问题在于,谢安石把这封信送给太子,是让杨昭知道——他父皇要献祭至亲,而名单上的人,可能就是太子自己。
这是离间计。也是最狠的一刀。
凌风翻身上马,直奔锦衣卫北镇抚司。马蹄在青石板上溅起火星,周泰跟在后面,见他脸色铁青,不敢多问。
进了衙门,凌风才开口:“把太子府近三日的出入记录调出来,所有去过东宫的官员,一个不漏。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,查一下锦衣卫内部,最近有谁接触过谢安石的人。”
周泰猛地抬头:“大人,您怀疑锦衣卫里有内鬼?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凌风冷笑,取出那封密信,展开放在案上,“是确认。这封信用的是左卫营的制式纸张,封蜡是东宫专用的朱砂火漆。送信人穿着禁军的衣服,嘴里藏着北周余孽常用的蜡丸。”
“谢安石把一切做得滴水不漏,但多了一样东西。”
周泰凑近看:“什么?”
“破绽。”凌风指着信纸边缘一处暗纹,“这是陈郡谢氏的族徽,刻在造纸的模具里,每张纸都有。谢安石太讲究了,连密信都要用自家作坊的纸。他以为没人看得出来,可我看得出来。”
周泰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这封信……”
“是谢安石故意让太子府截获的。”凌风站起身,“目的是让太子相信,陛下要献祭他。太子一旦信了,就会反。太子反了,陛下就得废太子,甚至杀太子。到时候,献祭至亲的代价,就由陛下来付。”
凌风说完,整个北镇抚司的院子都安静了,连檐下的风铃都不再响。
所有人都明白这封信的分量。
谢安石不是冲着凌风来的。他是冲着隋炀帝来的。献祭至亲——不管这代价是系统给的,还是谢安石自己编的,只要太子信了,这场局就活了。太子反,炀帝杀子,士族趁机起兵,天下大乱。均田令、平准仓,全都废掉。而凌风,会被钉在“逼死太子”的耻辱柱上。
“好棋。”
凌风忽然笑了,笑声在院子里回荡。
周泰愣住:“大人,您还笑?”
“当然要笑。”凌风拿起那封信,在烛火上点燃,火舌舔上纸张,卷起黑边,“谢安石给我送来这么大一份礼,我不收,岂不是辜负了他的好意?”
信纸燃尽,灰烬落在地上。凌风踩了一脚,转身往外走:“备车,去太子府。”
“大人!您这时候去太子府——”
“不去,怎么让太子知道,他被人当枪使了?”凌风拉开车门,回头看了一眼周泰,“记住,今晚不管发生什么,不许动。等我从太子府出来,再收网。”
车帘落下,马车驶入夜色。
太子府灯火通明,灯笼在檐下摇晃,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。杨昭坐在正堂,面前摆着一壶酒,两只杯。见凌风进来,他举杯笑道:“凌大人来得正好,本宫刚温了一壶好酒。”
“太子殿下还有心情喝酒?”凌风不请自坐,拿起酒杯闻了闻,酒气冲鼻,“谢安石那封密信,殿下看过了吧?”
杨昭的笑容僵了僵,嘴角扯了一下:“凌大人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“锦衣卫的消息若不灵通,殿下今晚喝的就不是酒,是毒药了。”凌风将酒杯放回桌上,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脆响,“殿下有没有想过,谢安石为什么要写那封信?”
“自然是让本宫知晓父皇的图谋。”
“图谋?”凌风笑了,笑声短促,“殿下以为,陛下要献祭的至亲,是谁?”
杨昭眼神闪烁,手指摩挲着杯沿:“凌大人何必明知故问?”
“我确实不知道。”凌风盯着杨昭的眼睛,目光如钩,“殿下告诉我,陛下要献祭谁?”
杨昭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是……本宫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凌风一拍桌子,茶盏跳起,“殿下信了?”
“难道父皇不会?”
“陛下会不会,我不知道。”凌风站起身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谢安石写给殿下的信,用的是陈郡谢氏自家的纸。纸上有他家族徽的暗纹。他既然要密报殿下,为何不用宫里的纸?为何不用市面上的白麻纸?”
“因为他要让人知道,这封信是谢家写的。”
凌风走到杨昭面前,俯身看他,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额头:“殿下,谢安石不是在救你,是在用你。”
杨昭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凌风直起身,声音放缓:“陛下立太子监国,是给殿下一个机会。若殿下因为一封密信就疑神疑鬼,那才是中了谢安石的计。殿下好好想想。”
他转身,走出太子府。夜风迎面吹来,吹得他袍角翻飞,他深吸一口气。
骗过去了。至少今晚,太子不会反。
但他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谢安石既然出了这招,就一定还有后手。那封密信里提到的“献祭至亲”,如果是系统给他的代价,那谢安石是怎么知道的?
除非……
凌风脚步一顿,靴子停在青砖上。
除非,谢安石跟他一样,也有系统。或者,谢安石背后的人有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子府的重重院落,灯火在夜色中摇曳,忽然想起那个黑袍人——那个自称系统继承者的北周余孽。如果是他在背后操控……
“大人!”周泰疾步赶来,脸色焦急,“陛下召您入宫,立刻!”
又来了。
凌风翻身上马,朝着宫门策马而去。马蹄踏碎夜色,他隐约觉得,今晚的事没那么简单。
太极殿内,烛火摇曳,光影在龙柱上晃动。隋炀帝坐在龙椅上,手里捏着凌风下午送来的帛书,见他进来,开口便问:“你去了太子府?”
“是。”
“去做什么?”
“劝太子别被人当枪使。”
隋炀帝冷笑,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:“你倒是忠心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朕立太子,是为了什么?”
凌风抬头:“请陛下明示。”
“朕累了。”
隋炀帝站起身,走到殿中,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闷响:“均田令、平准仓,你推行这些,朕都准了。可你知道朝堂上有多少人想朕死?有多少人想让大隋亡?”
“朕需要一个继承人。”
“太子虽弱,但他姓杨。”
隋炀帝看着凌风,目光复杂,烛火在他眼中跳动:“而你,终究不姓杨。”
凌风心中一凛,脊背发凉。
这句话,比任何密信都狠。隋炀帝不是不知道太子无能,但他宁可用一个无能的儿子,也不愿把权力交给一个外姓人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不必说了。”隋炀帝摆手,“朕心意已决。三日后太子监国,你继续做你的锦衣卫指挥使。只要你不反,朕保你一世富贵。”
凌风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说什么。他跪下叩首,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砖上,转身离去。
走出殿门时,王忠追了出来,塞给他一封信:“凌大人,陛下让咱家转交的。”
凌风接过信,借着月光拆开。纸上的字迹是隋炀帝亲笔,墨迹未干。
只有八个字。
“献祭至亲,即是你身。”
凌风愣在原地,手指僵住。
风从宫墙外吹进来,吹得信纸哗哗作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心脏。他低头看着那八个字,忽然笑了,笑声在夜风中显得干涩。
谢安石那封信,说的是炀帝献祭太子。炀帝这封信,却说献祭的是他自己。
到底谁在说谎?
或者说——两个都是真的?
太子监国,炀帝献祭至亲。如果献祭的是他凌风,那太子……就是替罪羊。
凌风攥紧信纸,纸边刺进掌心,抬头看着太极殿的方向。殿内烛火未熄,龙椅上那个人影在光影中晃动。
龙椅上那个人,比他想象的,要狠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