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些账目,每一笔都有问题。”
凌风将一摞账册拍在案上,纸页震动,灰尘扬起。旁边的周安瞪大了眼,手指掠过那些被朱笔圈出的数字,嘴唇微微颤抖。
“将军……这、这整个漕运司,竟是空壳?”
“不是空壳。”凌风冷笑,“是筛子。从上到下,从里到外,全是洞。”
他翻开其中一页,指尖点在一行蝇头小楷上:“你看这笔,永平三年七月,洛阳仓调粮十万石至涿郡,押运官签字画押,沿途驿站确认签收。可你再看下一页,交接记录里,涿郡那边只收到六万石。”
“四万石就这么没了?”
“没了。但这还不是最妙的。”凌风又翻过三页,指着最后一行备注,“你看这里——‘途中遇雨,粮草受潮损耗三成’。押运官据此申请核销,朝廷照批。”
周安倒吸一口凉气:“他们连理由都编好了?”
“编?这可不是编。”凌风眼中闪过一丝锐光,“这就是规矩。他们做了几十年,早就做成了一套完整的流程。每一笔贪墨,都有对应的‘损耗’、‘漂没’、‘霉变’,环环相扣,滴水不漏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运河上穿梭的粮船:“六百万石漕粮,每年漂没三成。你算算,这些年流进世家口袋的,够养多少军队?”
周安捏紧了拳头:“那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凌风回身,嘴角勾起一道冷弧,“他们不是喜欢做账吗?那我让他们连账都做不了。”
他抽出另一份卷宗,展开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:“这是我重新设计的审计表。每一笔收支,必须标注时间、地点、经手人、验收人、复核人。任何一项缺失,直接打回。”
“可那些世家的老人……他们未必愿意配合。”
“不愿意?”凌风眼神一沉,“那就换人。杨昭刚登基,正缺立威的刀。”
周安欲言又止,最终重重点头。
三天后,朝堂上炸开了锅。
凌风站在大殿中央,手里拿着一叠新制的审计表,目光扫过两班朝臣。那些常年把持漕运的世家代表,此刻脸色铁青,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。
“陛下,”凌风拱手,“臣已查明,漕运司三年间共虚报漂没八十七万石,折合银钱约四十万两。账册在此,请陛下御览。”
杨昭接过内侍递来的卷宗,翻开看了几页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……王侍郎,你怎么解释?”
户部侍郎王珪出列,额头渗出汗珠:“陛下明鉴,漕运损耗多年惯例,非臣一人所能左右。而且凌将军这份审计表,与旧制多有不合,臣等一时难以适应……”
“适应?”凌风冷笑,“王侍郎的意思是,你们得先适应新规矩,才能不贪?”
“你——”王珪脸色涨红,“凌将军此言差矣!我等为国效力多年,岂容你这般污蔑!”
“污蔑?”凌风将另一份账册甩到他面前,“那请王侍郎解释一下,去岁七月,你侄子王明在洛阳仓当了三个月仓曹,怎么就从一介布衣变成了京郊五百亩地的主人?”
王珪脸色瞬间煞白。
朝堂上一片死寂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王珪身上,有人惊讶,有人暗喜,更多的人则在紧张地计算——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。
杨昭沉默片刻,声音带着少年人的冷硬:“王侍郎,凌将军所言可属实?”
“陛下,臣、臣冤枉啊——”王珪扑通跪下,“定是有人栽赃陷害!”
“栽赃?”凌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,“那这封署名李渊的信,也是栽赃?”
满堂哗然。
李渊?那个太原留守、唐国公?
杨昭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,他盯着那封信,声音压低了几分:“凌将军,信中所言何事?”
“回陛下,信中说,要王侍郎设法拖延审计,事成之后,太原那边自有回报。”凌风缓缓说道,“至于‘回报’是什么,臣还没查出来。”
王珪整个人瘫软在地。
杨昭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,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来人,将王珪押入大牢,严加审问。漕运审计一事,由凌将军全权负责,任何阻挠者,以谋逆论处。”
“遵旨!”
凌风躬身行礼,余光扫过朝臣们的表情。有人松了口气,有人咬牙切齿,还有人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死人的背影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散朝后,凌风刚出宫门,周安就迎了上来。
“将军,有情况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昨夜,城南暗卫据点被人端了。”
凌风脚步一顿:“端了?多少人?”
“十三个兄弟,全没了。”周安的声音发涩,“现场留下一个标记——狼头。”
狼头。那是太原李家的家徽。
凌风眯起眼睛。李渊的手伸得这么快?他才刚在朝堂上点出那封信,对方就已经动手报复了?
“还有其他线索吗?”
“有。”周安压低声音,“兄弟们临死前,在地上留下几个字——‘玄武门’。”
凌风瞳孔骤缩。
玄武门。这三个字像一根针,猛地扎进他脑子里。他记得很清楚,在原本的历史中,玄武门之变发生在626年,是李世民夺权、杀掉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的政变。可现在才615年,杨昭刚登基,李渊还在太原当他的留守,怎么可能会提前出现这个地名?
除非——历史已经发生了变化。
或者说,有人在刻意推动某种变局。
“将军?”周安见他脸色不对,试探着问,“这玄武门……是什么地方?”
“长安宫城北门。”凌风声音低沉,“本来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。”
周安没听懂,但看凌风的表情,知道这事不小。
“那咱们现在……”
“先别管据点的事。”凌风收回思绪,眼神恢复冷静,“你立刻带人去查李渊最近的动向。记住,要隐秘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!”
周安领命而去。凌风站在原地,看着宫门缓缓关闭,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原以为,扳倒宇文述、扶持杨昭上位,就能逐步改变隋朝的命运。可现在看来,他太乐观了。这个时代的权力结构远比他想象的复杂,每一股势力都在暗中较劲,而他这个穿越者,不过是棋盘上一颗稍大一点的棋子。
李渊。这个名字反复出现在他脑海里。在原本的历史中,李渊是唐朝的开国皇帝,他的儿子李世民更是千古一帝。可现在,李渊只是一个太原留守,手下的势力却已经到了能轻易端掉暗卫据点的地步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李渊早就开始布局了。而且,他的布局,比凌风预想的要早得多。
“有意思。”凌风喃喃自语,“那就看看,谁先撑不住。”
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,刚迈出一步,突然停住。
一枚弩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,钉在身后的宫墙上,箭尾微微颤动。
凌风没有回头,只是嘴角勾起一道冷弧。刺客果然来了。
他缓缓转身,目光锁定远处的屋顶。那里站着一个黑色人影,手里握着弩弓,正冷冷地盯着他。
“就一个人?”凌风挑了挑眉,“你们世家也太小气了吧。”
话音未落,从两侧的巷道里突然冲出十多个黑衣人,刀光闪烁,直扑而来。
凌风冷笑一声,身形一晃,避开正面劈来的长刀,同时右手一翻,从腰间抽出短刃。他知道自己不能恋战,这些刺客都是死士,拖延越久,变数越大。
第一刀,刺喉。血花飞溅,第一个黑衣人倒地。
第二刀,反手撩斩,切断第二个人的手腕。惨叫未落,凌风已经滑步绕到第三人身后,短刃横切,割开对方后颈。
三秒,三个人。
剩下的刺客明显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锦衣卫指挥使,出手竟然如此狠辣。
但他们是死士,不可能后退。
领头的黑衣人打了个手势,剩下的人突然散开,形成一个包围圈。凌风站在中央,目光扫过每个人的站位,心中默算他们的攻击路线。
“阵型不错。”他轻声道,“可惜,慢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猛然爆发,身影如鬼魅般穿过刀网,直扑那个领头的黑衣人。那人大惊,挥刀格挡,但凌风的速度太快,一刀已经没入了他的胸口。
“你——”
“别废话。”凌风拔刀,鲜血喷溅在他脸上,他没有擦,只是转身看向剩下的刺客,“还有谁想死?”
剩下的黑衣人面面相觑,终于有人开始后退,转身就跑。
凌风没有追。他弯下腰,在领头的黑衣人尸体上摸索,很快从他怀里找出一封信。信上没有署名,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玄武门,三日后,子时。”
凌风盯着这行字,眼神越来越冷。
三日后。子时。玄武门。
他知道这封信不是给他的,而是刺客任务完成后要传递回去的消息。但现在,这封信到了他手里。
他抬起头,看向远处宫墙上的那个黑色人影。对方还站在那里,似乎也没料到刺客会失败得这么快。
两人隔空对视片刻,那人突然转身消失。
凌风收起信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李渊想玩玄武门?那就玩大的。
他翻身上马,策马直奔城南暗卫据点。那里已经被清空,但血迹还在。他仔细检查了每一具尸体,发现他们身上都有同一个标记——狼头。
“将军!”周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“查到了!李渊三天前秘密进京!”
凌风猛地回头:“进京?”
“是!他带了三百亲兵,以进贡为名进了城,现在住在城西的别院里。”周安气喘吁吁,“而且,他还派人联络了宇文述旧部,似乎在密谋什么。”
凌风闭上眼睛,脑海中所有线索迅速串联起来。
李渊进京。刺客暗杀。玄武门的信。还有那份署名李渊的密信。
一切都指向一件事——政变。
李渊想借着新君登基、朝局不稳的机会,发动一场政变,一举控制长安。而玄武门,就是他的突破口。
只是,凌风想不通一点。在原本的历史中,李渊并没有在隋末提前发动政变,他是在杨广死后才起兵的。可现在,杨广刚死,杨昭刚上位,李渊就已经按捺不住了?
是蝴蝶效应?还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数在推动?
“将军,咱们怎么办?”周安问。
凌风睁开眼,目光如刀:“去城西。”
“现在?!”
“现在。”凌风翻身上马,“我倒要看看,这位唐国公,到底有多少底牌。”
他策马冲出据点,马蹄声在巷子里回荡。身后,周安和几个亲兵紧紧跟上。
夜色渐浓,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。远处城西方向,有一处院落灯火通明,隐隐传来丝竹之声。
凌风在院外勒住马,看着那座雕梁画栋的别院,嘴角勾起一道冷笑。
“周安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带人守住前后门,任何人都不许进出。”
“是!”
凌风翻身下马,大步走向院门。两个守门的家丁刚要阻拦,他一脚踹飞左边那个,右手短刃横扫,割断右边那个的喉咙。
鲜血溅在朱漆大门上,凌风推门而入。
院子里的乐师们惊呆了,丝竹声戛然而止。坐在主位上的人抬起头,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,面容沉稳,目光锐利。
他放下酒杯,看着凌风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:“凌将军深夜来访,所为何事?”
凌风走到他面前,将那封信拍在桌上:“唐国公,这封信,你认识吗?”
李渊低头看了一眼,眼神没有丝毫波动:“不认识。”
“是吗?”凌风冷笑,“那你的刺客呢?也不认识?”
李渊抬起头,目光与凌风对视,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许久,李渊缓缓开口:“凌将军,你是个聪明人。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——你在这个时代,终究是个外人。”
凌风眼神一沉。
“你懂的东西很多,但你不懂人心。”李渊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你以为,扶持杨昭上位,就能改变这一切?可你有没有想过,杨昭本人,也许并不想被你‘扶持’?”
凌风心中猛然一震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什么,你心里清楚。”李渊淡淡道,“你推行新法,世家反弹,这都在我意料之中。但你有没有发现,杨昭的态度,从一开始的支持,变成了现在的犹豫?”
凌风眉头紧锁。
“因为他也怕。”李渊看着他的眼睛,“他怕你变成第二个宇文述,怕你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,怕你有一天,也会像废掉他父亲一样,废掉他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别急着否认。”李渊打断他,“我知道你没有这个心思。但杨昭不知道。他太年轻,太敏感,太容易被挑拨。而你的新法,恰好给了那些人挑拨的理由。”
凌风沉默。
李渊说的一点没错。他确实忽略了杨昭的心理变化。这个少年皇帝登基不过一个月,根基未稳,而自己这个扶他上位的老臣,却手握锦衣卫和暗卫的力量,推行新法时毫不留情。换了谁,都会觉得这是权臣在巩固势力。
“所以呢?”凌风看着他,“你打算怎么做?发动政变?自己当皇帝?”
李渊笑了:“我为什么要当皇帝?我只要看着你被世家逼走,看着杨昭自毁长城,然后坐收渔翁之利就行。”
凌风眼中杀机一闪:“你觉得我会让你如愿?”
“你不会,但你阻止不了。”李渊转身,背对着他,“因为在这个时代,你终究是个外人。你不懂这里的规则,不懂这些人的心思。你的新法再好,也抵不过人心。”
凌风握紧了短刃,但最终没有出手。
他知道,杀了李渊也没用。李渊只是冰山一角,真正的问题在于整个体制——这个由世家、门阀、利益链条构成的庞大系统,不是他一个穿越者能轻易撼动的。
“唐国公,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
李渊回头,眯起眼睛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三日后,子时,玄武门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“你觉得,我会让你得逞吗?”
李渊脸色微变。
凌风转身,大步走出院子。身后,李渊的声音传来:“凌将军,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后悔?”凌风跨上马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别院,“我后悔的事多了,不差这一件。”
他策马离开,马蹄声渐远。
夜色中,李渊站在院门口,看着凌风远去的背影,嘴角慢慢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。
“年轻人,你还是太嫩了。”
他转身回屋,从袖中掏出另一封信,信上只有几个字——
“高句丽,已出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