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风指尖划过账册上那行朱砂批注——“大业七年三月,漕粮三十万石入京”——与运河码头实收记录差了整整五万石。
“大人。”周安压低声音,将另一本册子推到他面前,“户部存档的原始笔录,墨迹对不上。”
凌风翻开册子,鼻尖几乎贴到纸面。大业七年的记录,墨色竟比大业六年的还要鲜亮,分明是近两年才补写上去的。他冷笑一声,指尖在纸页上敲了敲:“世家连账都懒得做旧?”
“何止。”周安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,“这是卑职从洛阳粮商那里买来的私账。大业七年,他们收的漕粮只有二十万石,剩下的十五万石——”
“进了谁的口袋?”
周安没说话,只是将羊皮卷翻到最后一页。凌风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商号印章,最终停留在一个熟悉的印记上:宇文。
砰。
凌风一掌拍在桌上,茶盏跳起三寸,茶水泼洒在账册上。他没有去擦,只是盯着那枚印章,瞳孔微缩。
“宇文述已死,宇文家被抄,可这印章还在用。”凌风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刀锋划过丝绸,“说明什么?”
周安脸色一变:“有人在替宇文家做事。”
“不是替。”凌风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木窗。运河上的风裹着水腥味扑面而来,“是有人在接手。”
窗外,运河两岸的商铺早已关门,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白灯笼。新帝登基,国丧未过,洛阳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中。唯有运河上偶尔漂过一艘运粮船,船工们压低声音吆喝,像是怕惊醒什么人。
“吩咐下去。”凌风转身,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,“调锦衣卫所有懂账目的人,三天之内,把大业五年到现在的漕运账册全部重算一遍。”
“大人,这动静太大——”
“那就造个更大的动静。”凌风掏出令牌,扔给周安,“告诉暗卫,放出风去,说我在查宇文家旧部。谁有线索,赏金千两。”
周安接过令牌,犹豫了一下:“陛下那边——”
“陛下?”凌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,“他比我还想查清这些账。”
话音未落,院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十几名禁军鱼贯而入,领头的校尉手持黄绫圣旨,目光扫过凌风,声音硬得像石头:“锦衣卫指挥使凌风,接旨。”
凌风跪下。校尉展开圣旨,念得飞快: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凌风查漕运账册有功,特升为户部侍郎,即日上任。原锦衣卫指挥使之职,暂由左骁卫将军王世充接任。钦此。”
圣旨落地,院中一片死寂。
周安的刀已经拔出一半,被凌风按住手腕。他抬头看着校尉,脸上没有表情:“陛下这是要升我的官?”
“凌大人,请吧。”校尉侧身,指了指门外。
凌风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他走到校尉面前,压低声音:“王世充现在在哪儿?”
校尉脸色一变,下意识后退半步:“王将军他——”
“他正在接管我的暗卫据点,对么?”凌风笑了,笑得很温和,像在跟老朋友聊天,“告诉我,他调了多少人?”
“凌大人,您别让末将为难——”
“我不为难你。”凌风拍了拍校尉的肩膀,“我只想让你带句话给陛下。”
他附在校尉耳边,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告诉他,运河里漂着的东西,他最好亲自来看看。”
校尉愣了愣,还没反应过来,凌风已经大步走出院子。
周安追上来,压低声音:“大人,咱们的据点——”
“让他们撤。”凌风翻身上马,“所有人撤到城西的废铁匠铺,那里有个密室。”
“那账册呢?”
“账册?”凌风勒住缰绳,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禁军,“你以为我让他们算的是真账?”
周安一愣。
“那账册是我伪造的。”凌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,“真正要查的东西,在运河底下。”
马蹄声碎,凌风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此刻,洛阳城西的废铁匠铺里,二十多名暗卫正在紧张地搬运东西。有人抄起油灯照向地面,一个铁环从砖缝中露出。
“拉!”
铁环被拽起,一块石板被翻开,露出黑洞洞的入口。暗卫们鱼贯而入,从里面搬出一摞摞账册,码放在墙角。
“快,把这些送到城外——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暗卫冲进来,满脸惊慌:“王世充带人围了三条街,咱们出不去了!”
领头的暗卫咬牙:“烧!”
油灯砸向账册,火舌腾起,舔上纸页。暗卫们转身要冲向后门,却发现后门不知何时也被堵死了。
“王将军有令。”门外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,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火势越烧越猛,浓烟灌满密室。暗卫们互相看了看,有人拔刀,有人从怀里掏出信号弹,狠狠砸向窗外。
砰!
信号弹在洛阳夜空炸开,像一朵血色的花。
凌风勒住马,抬头看着那朵烟花,瞳孔微缩。
“大人,咱们的人被围了!”周安急道。
“不急。”凌风跳下马,走到运河边,“他们拖住王世充,正好给我时间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,上面画着运河的河底地形。手指停留在一个位置,那里标记着“宇文别院”。
“宇文述生前最爱在这个别院里喝酒。”凌风说着,脱下外衣,跳进冰冷的河水,“他每次喝完酒,都会往河里扔点东西。”
周安愣了愣,也跳进河里:“大人,您是说——”
“地下。”凌风深吸一口气,潜入水中。
河水冰凉刺骨,黑暗中只有水流声。凌风摸到河底,手指在淤泥中摸索,碰到一块硬物。他用力一拽,铁链声哗啦啦响起,一个铁匣子被他从淤泥里拖了出来。
浮上水面,周安接过铁匣,撬开锁。
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一封信。信封上写着三个字:李渊启。
凌风的手微微一顿。他抽出信,展开。信纸泛黄,墨迹陈旧,落款是大业六年。
“李渊……太原留守李渊?”周安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凌风没说话,目光快速扫过信上的内容。信写得很隐晦,但字里行间透着两个字:起兵。
“宇文述和李渊有勾结?”周安问。
“不。”凌风摇头,手指在信纸上敲了敲,“这封信不是宇文述写的。”
“那是谁?”
凌风举起信,凑到灯火下。一行小字从纸背透出来:杨昭。
周安觉得腿有些软。
“新帝……和太原李渊有联络?”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大业六年,那时候陛下还是太子……”
“所以他才要杀我。”凌风把信塞进怀里,脸上没有表情,“我查漕运账册,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。”
“那咱们现在——”
“走。”凌风翻身上马,“去太原。”
马蹄声响起,两人两骑消失在夜色中。身后,洛阳城的火光越烧越旺,信号弹一枚接一枚炸开。
周安回头看了一眼:“大人,暗卫们——”
“他们会活下去。”凌风的声音很平静,“或者死得有价值。”
周安沉默了。他想起那些暗卫的年轻面孔,想起他们送来的最后一封情报:铁匠铺失火,无一活口。
“大人,值得吗?”
凌风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催马向前,马蹄踩过泥土,惊起一只夜鸟。
黎明时分,他们来到黄河渡口。渡船早已停运,只有一艘破渔船漂在水面上。凌风跳上船,周安紧随其后。船夫是个白胡子老头,眯着眼看着他们:“渡河?十两银子。”
“给你。”凌风扔过去一袋银币,“开船。”
老头掂了掂钱袋,笑了一声:“你们是逃难的?”
“不是。”凌风坐到船头,掏出那封信,在晨光里又看了一遍,“我们是去找一个答案。”
船缓缓离岸,黄河水拍打着船舷。凌风的目光落在信纸上,那行小字像是刻在了他脑子里:杨昭。
他想起杨昭那张年轻到带着几分无辜的脸,想起杨昭登基时的焦虑眼神,想起杨昭对他说“朕需要你”。
“原来从那时候起。”凌风喃喃自语,“他就已经在布局了。”
周安坐到他对面:“大人,您是说新帝和李渊早有联络?”
“不止。”凌风把信叠好,放进贴身口袋,“大业六年,宇文述还活着,杨广也还活着。一个太子,一个权臣,一个太原留守,三方各怀鬼胎。”
“那现在新帝登基,李渊会——”
“他会来洛阳。”凌风打断他,“以吊唁的名义。”
“那咱们去太原,岂不是扑空?”
凌风摇了摇头,嘴角勾起一丝笑意:“我们不找李渊。”
“那找谁?”
“找李渊的粮仓。”凌风从怀里掏出另一卷羊皮,上面画着太原周边的地形,“李渊要起兵,第一件事就是屯粮。而宇文述的账册上,太原的漕粮缺口最大。”
周安瞪大了眼睛:“您是说——”
“大业六年到现在,太原的漕粮一直有人在替李渊私吞。”凌风的目光冷下来,“这个人,就在洛阳。”
船靠岸,凌风跳上河滩。黄河岸边,一片芦苇荡随风摇曳。他拨开芦苇,看到远处有一座废弃的驿站。
“那里是什么地方?”
周安看了看地图:“废驿站,大业五年就荒了。”
“去那里歇脚。”凌风大步走向驿站,“顺便等一个人。”
周安愣了愣:“等谁?”
“等那个替李渊私吞漕粮的人。”凌风推开驿站的木门,里面蛛网密布,灰尘扑面,“他会来找我们的。”
驿站的木门被推开,灰尘扑面而来。凌风咳嗽了两声,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口鼻。周安跟在身后,手里握着刀柄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“大人,这里有人住过。”
凌风顺着周安的目光看去,墙角放着一只还没喝完的酒壶,壶口还冒着热气。他走过去,蹲下,伸出食指蘸了蘸酒液,放在舌尖尝了尝。
“汾酒,太原产的。”凌风站起来,目光落在木桌上,“而且刚走了不久。”
周安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外面是一片茂密的芦苇荡,风吹过,芦苇摇曳,像一只只竖起的手。
“大人,咱们被盯上了。”
话音刚落,一支箭从窗外射进来,擦着凌风的耳朵掠过,钉在身后的木柱上。箭尾还在颤动,箭头上绑着一封信。
凌风没有躲,只是伸手拔出箭,取下信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凌大人,咱们见过面。
落款是王世充。
周安脸色大变:“是王世充的人追来了!大人,咱们快走!”
“不急。”凌风把信揉成一团,扔进嘴里,嚼了嚼咽下去,“他在试探我。”
“试探?”
“他在等我逃。”凌风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芦苇荡,“我越逃,他越觉得我手里有东西。不如我留下,等他来找我。”
“大人,您疯了?”周安急了,“王世充带了五百人,咱们只有两个人!”
“五百人?”凌风笑了,“五百人也想抓我?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信号弹,拉下引线。信号弹冲天而起,在天空中炸开一朵金色的花。
“我在洛阳城外藏了三千锦衣卫。”凌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,“他们一直在等我信号。”
芦苇荡里,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紧接着,一声惨叫,然后是兵器碰撞的声音。
凌风走出驿站,站在门前的空地上。月光下,芦苇荡里正在发生一场屠杀。锦衣卫的黑衣身影在芦苇间穿梭,每一次挥刀都有血光飞溅。
“大人,王世充的人被全歼了!”一个锦衣卫冲到凌风面前,单膝跪地,“请大人指示!”
“不急。”凌风摆摆手,“把王世充带过来。”
片刻后,王世充被人押到凌风面前。他浑身是血,脸上带着笑,只重复一句话:“凌大人,咱们还会再见面的。”
凌风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只是蹲下,从王世充的怀里掏出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:凌风亲启。
他撕开信,抽出信纸。信纸上只有四个字:运河铁匣。
凌风的瞳孔猛地一缩,他回头看着周安:“那只铁匣,你放在哪儿了?”
“在……在船上。”周安愣了愣,“大人,咱们走的时候没来得及拿——”
“去找。”
周安飞奔到河边,跳上船,翻遍了所有角落。铁匣不见了,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船舱。
“大人,铁匣不见了!”
凌风站在驿站门口,月光把他的脸色照得惨白。他攥着那封信,手指微微颤抖。
“王世充。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“你到底是谁的人?”
芦苇荡里,风声呜咽,像有人在笑。
凌风抬起头,看着洛阳的方向。那里,火光冲天,把整个夜空都烧红了。
“回洛阳。”他翻身上马,“有些账,该算清楚了。”
马蹄声响起,凌风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身后,芦苇荡里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