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风猛地睁眼,手掌按在胸口,心脏撞得肋骨发颤。他低头看手背——青筋暴起,指尖冰凉。脑海里有刀片翻搅,他想抓住什么,却只捞到一片空白。
“我刚才……在想什么?”
他翻身下榻,袍角扫过案几,玉玺滚落在地。
咔嚓。
裂痕。
凌风瞳孔骤缩,弯腰捡起玉玺。青玉表面,一道手指长的裂纹斜贯“受命于天”四字,边缘泛着暗红,像渗出的血。他记得昨晚这玉玺还好好的。
“来人!”
周泰推门而入:“大人?”
“昨晚有人进我房间?”
周泰摇头:“锦衣卫日夜轮值,无人擅闯。”
凌风盯着玉玺,指腹摩挲裂纹。不对。这裂纹不是外力所致——是内部崩裂。就像他的记忆。他闭上眼,试图回忆三天前的事。
空白。
只记得自己在推均田策,和士族对峙,然后……然后什么?
“影子呢?”
“影子大人昨夜去了粮仓巡查,尚未归来。”
凌风眉头一皱。影子最近总是独自行事,问就说在查线索。他压下疑虑,将玉玺塞进怀里:“走,去府衙。”
灵州府衙已乱成一锅粥。
衙门外,上千流民堵住大门,举着破碗喊“要活命”。郑参军站在台阶上,满头大汗:“诸位乡亲,粮价管制是朝廷新策,不可——”
“放屁!”
一个瘸腿老汉抡起扁担砸向郑参军:“你们官老爷有粮吃,老子三天没见一粒米!”
周泰拔刀挡在凌风身前:“大人,别过去。”
凌风推开周泰,走上台阶。他目光扫过人群,沉声道:“谁说他三天没见一粒米?”
瘸腿老汉一愣,随即梗着脖子道:“老子说的!咋了?”
“你腰间的布袋里是什么?”
老汉低头,脸色一变。
凌风淡淡道:“流民逃荒,不会只带一条扁担。你布袋里装的是炒面,至少够吃五天。谁派你来的?”
人群骚动。
瘸腿老汉后退两步,突然吼道:“他是妖人!会妖术!别听他胡说——”
“拿下。”
周泰带人扑上前,老汉转身就跑,却被流民绊倒。锦衣卫将他按住,从布袋里搜出一袋炒面、半块饼。凌风接过炒面,凑到鼻尖闻了闻:“加过盐。这是军中干粮。”他抬头看向人群:“你们被人当枪使了。有人想借你们的手,毁掉均田策。”
流民面面相觑。
但就在这时,人群中突然有人喊:“均田策是抢我们田产!赵家说了,均田之后,我们的地全归官府,一粒粮都分不到!”
“对!不能均田!”
“妖人滚出去!”
情绪瞬间被点燃。
凌风看着这些人,心里清楚——他们不是真信赵家,而是恐慌。士族抓住了恐慌,把现代政策扭曲成妖言。他深吸一口气:“均田策不是抢你们的田,是重新分配。大户占田超限的,分给无地农户。你们失地的,能拿到田种——”
“骗人!”
一声暴喝打断他。
赵明远从府衙里走出,身后跟着十几个士族子弟。他手持一份文书,高高扬起:“凌大人,这是你写的均田细则?”
凌风目光一沉:“是又如何?”
“细则第七条——‘农户所得田产,五年后按收成比例缴纳公粮’。”赵明远冷笑,“这不就是变相加税?先给后收,把百姓当傻子?”
人群炸锅。
“加税?不行!”
“我就说官府没安好心!”
凌风握紧拳头。这条细则确实是他写的——但目的是建立粮储体系,不是盘剥百姓。可在这个时代,没有工业化生产、没有金融工具,任何现代制度都会被曲解成压榨。他看向赵明远:“细则第七条是保障粮储,遇到灾年可以开仓放粮——”
“放粮?”赵明远打断他,“凌大人,去年灵州大旱,官府放了多少粮?一百石。够吃几天?”
“那是贪腐——”
“贪腐?”赵明远笑了,“凌大人,你搞情报、破大案,我佩服。但治民不是办案。你那些洋玩意儿,听不懂人话。”
人群里有人喊:“对!让赵家管!”
“赵家开过粥棚!”
“听赵家的!”
凌风胸口一窒。他想反驳,但一张嘴,脑海突然一阵刺痛。记忆碎片翻涌——他在现代课堂讲金融模型的样子,同事们鼓掌,他笑着点头。然后画面碎裂,变成灰白的雾气。
“大人?”周泰扶住他。
凌风抹了把脸:“没事。”他强行压下痛楚,看向赵明远:“你想怎么样?”
赵明远摊开手:“简单。均田策暂停,粮价恢复市场定价。百姓自由买卖,官府不得干涉。”
“恢复市场定价?”凌风冷笑,“你知道市场定价是什么后果?粮价会被你们赵家炒到天价,百姓卖儿卖女——”
“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。”
赵明远语气平淡:“凌大人,你不是说要‘尊重民意’?现在民意就站在你面前。你可以用枪逼他们接受,但你觉得,这隋朝能撑多久?”
凌风沉默了。
他穿越过来,是为了阻止隋朝覆灭。但此刻他才发现,最大的敌人不是敌人,而是民心。他们不信你。不信你的政策。不信你的未来。因为他们被士族骗了几百年,已经习惯了被骗。
“来人。”
凌风突然开口:“把赵明远抓起来。”
赵明远脸色一变:“你敢!”
“敢。”凌风看向周泰,“抓。”
锦衣卫扑上前,赵明远挣扎:“你们凭什么抓我?我有民意支持——”
“你有煽动民乱。”凌风冷冷道,“粮价崩盘那天,你派人去粮仓放火,想烧毁官府存粮。你以为没人知道?”
赵明远脸色惨白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查了你三天。”凌风说,“你派去放火的人,已经被锦衣卫拿下了。”
赵明远彻底瘫软。
人群安静下来。
凌风看向流民:“赵家煽动你们闹事,是想浑水摸鱼,把粮价推高。你们要是真信他,就等着饿死。”
流民面面相觑,有人放下扁担,有人还在犹豫。
但就在这时,府衙里突然冲出一个太监。
“圣旨到——”
传旨太监尖着嗓子,展开黄绢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锦衣卫指挥使凌风,推均田策、乱朝纲、激民变,即日革职查办,押解回京!”
凌风瞳孔骤缩。
“慢着。”
他盯着传旨太监:“这圣旨是谁写的?”
太监一愣:“自然是陛下亲笔——”
“印章不对。”凌风冷冷道,“陛下御玺,印文是‘皇帝行宝’,你这圣旨上的印章,是‘皇帝之宝’。”
太监脸色变了。
“而且,”凌风从怀里掏出玉玺,“陛下御玺在我手里。你手里那份,是假的。”
太监后退两步:“你……你敢抗旨?”
“抗的是假旨。”凌风举起玉玺,“锦衣卫听令——拿下此人!”
锦衣卫蜂拥而上,太监拔腿就跑,却被周泰一脚踹倒。
凌风走过去,蹲下身子:“谁派你来的?”
太监嘴唇哆嗦:“是……是太子……”
凌风闭上眼。
太子杨昭。
他终于下手了。
“带下去。”凌风起身,“严加审问。”
锦衣卫押走太监,凌风看向人群:“假传圣旨,你们还信太子?”
人群彻底安静了。
但凌风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士族不会善罢甘休,太子也不会。他扳倒了一个赵明远,还有千千万万个赵明远。
他低头看向玉玺。
裂纹又扩大了。
这一次,裂纹里渗出的不是血,是字。字很小,但凌风看得清清楚楚——
“抹除进程不可逆,除非献祭你最重要之人。”
凌风手一抖,玉玺摔落在地。
碎裂成三块。
他蹲下身子,捡起碎片,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破,血流进玉纹。玉玺没有反应。但字还在。
“最重要之人……”
凌风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。
影子。
那个他从死人堆里救出来,培养成锦衣卫千户的兄弟。那个他一直信任、却在前情提要里被揭露是时空管理局卧底的人。
“大人?”周泰走过来,“怎么了?”
凌风把碎片藏进袖口:“没事。”
他站起身,看向远方。粮价还在跌。民心还在乱。记忆还在消散。而玉玺告诉他——唯一的解法,是献祭最重要的人。但“最重要的人”,是影子吗?还是他自己?
凌风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个自称系统继承者的黑袍人,正在暗处等着他犯错。
而他的时间,不多了。
“回府。”
凌风转身,走进府衙。
身后,流民开始散去,但那句“献祭最重要之人”的话,却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脑海。杀死影子。或者被抹除。他选哪一个?
他刚跨过门槛,袖口里玉玺碎片突然发烫,烫得他指尖一颤。他低头,看见碎片边缘的血迹渗进玉纹,字迹开始变形——
“献祭,或献祭你。”
凌风脚步一顿。
什么意思?
他猛地回头,看向空荡荡的府衙大门。
黑袍人站在门外,朝他微微一笑。
“凌大人,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。”
凌风瞳孔骤缩。
黑袍人转身,消失在街角。
凌风追出去,却只看见一片灰白的雾气。
雾气里,有声音在笑。
“你最重要的人,从来不是影子。”
“是你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