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风猛地睁眼,后背冷汗浸透衣衫。
头顶雕花房梁,烛火摇曳。他躺在榻上,脑海里还残留着梦境的碎片——一座高楼林立的城市,霓虹灯闪烁,车流如织。
那是哪?
他记不清了。
“大人!”周泰撞门而入,面色铁青,“粮仓出事了!”
凌风翻身而起,动作利落,但脑海深处某个角落,像被刀剜去一块。他记得昨晚在书房拟写均田策,后来……后来发生了什么?
“说。”
“灵州十七座官仓,今早盘点时发现,三成存粮不翼而飞。”周泰压低声音,“看守粮仓的士卒说,昨夜有黑影出入,但没抓住人。”
三成。
凌风瞳孔骤缩。他穿上外袍,手指触到胸口衣襟内硬物——玉玺。这块本该属于隋朝皇帝的国玺,此刻正贴着他的皮肤,散发微热。
“士族干的?”
“不像。”周泰摇头,“赵明远昨夜在府中大摆宴席,谢安石的人也在场。他们若想动手脚,不会这么蠢。”
“那就是第三方。”
凌风踏出房门,晨光刺眼。灵州城的街道上,流民三五成群,面黄肌瘦,目光空洞。有人认出他,跪地磕头,额头砸出血。
“凌大人,求求您发粮!”
“家里三个孩子,饿死两个了……”
“官仓有粮,为什么不发!”
凌风攥紧拳头。他想起昨晚拟的均田策——按丁口分配土地,强制士族交出隐田,以税收补贴粮价。现代经济学最基础的方案,放在隋朝,却像捅了马蜂窝。
“去粮仓。”
粮仓门前,郑参军正与流民对峙。他手里攥着一卷账册,脸色煞白。
“凌大人!”郑参军看见凌风,迎上来,“下官斗胆问一句,这粮……真要发?”
“发。”
“可是!”郑参军压低声音,“士族那边说了,谁发粮,谁就是与整个灵州作对。而且……而且这粮仓的账目有问题,若按均田策分田,朝廷的税赋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凌风推开仓门。
霉味扑面而来。粮囤塌陷大半,本该堆满稻谷的地方,只剩空空的麻袋。几只老鼠从缝隙里钻出,膘肥体壮。
他蹲下身,捻起一把谷壳。
“昨夜谁当值?”
一个士卒扑通跪下:“大人饶命!昨夜小的听见仓里有动静,赶过来时,只看见一个黑影,身形极快,像鬼魅!”
“鬼魅?”
“是真的!那黑影跛脚,但跑起来比风还快,小的追不上!”
跛脚。
凌风脑中划过一道闪电。黑袍人。那个自称系统继承者的北周余孽。
“粮去哪了?”
士卒战战兢兢:“小的不知……但今早在仓底发现这个。”
他递上一块残破的布条,上面用血写着一个字:“谢”。
谢安石。
凌风冷笑。栽赃嫁祸,太刻意了。
“传令下去,开仓放粮。”
郑参军脸色大变:“大人,粮不够啊!”
“那就先发一半,剩下的从士族手里借。”
“借?”郑参军声音发颤,“士族怎会借粮?他们巴不得……”
“巴不得我死。”凌风打断他,“那就让他们看看,谁先死。”
他转身走出粮仓,阳光刺得他眯起眼。脑海里又一阵眩晕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剥离。均田策的内容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但那些推导过程、公式、数据,像被橡皮擦抹过,只剩模糊的轮廓。
为什么?
他摸向玉玺。
指尖触到冰凉的玉面,随即一阵灼痛。凌风抽回手,低头看去——玉玺表面,多了一道细微裂纹。
他记得昨夜玉玺没有裂纹。
“大人!”周泰跑过来,“赵明远带人来了,说要见您,还带着……带着一具尸体。”
“谁的?”
“王老三。”
流民头目。那个昨晚还在粮仓门前磕头求粮的逃荒者。
凌风赶到大堂时,赵明远正悠闲品茶。他身后,王老三的尸体躺在地上,脖颈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,血已凝固。
“凌大人。”赵明远放下茶盏,“您这锦衣卫,办事不力啊。”
“怎么回事?”
“昨夜里,此人在我赵家粮铺门前闹事,砸了招牌,还纵火烧粮。”赵明远摊手,“我的人不得已,只好动手。”
“他一个人?”
“自然是有人指使。”赵明远意味深长地看着凌风,“凌大人不会不知道吧?”
凌风蹲下身,检查尸体。王老三的手指蜷曲,指甲缝里嵌着泥土,手腕有绳索勒痕。不是纵火烧粮,是被抓去拷打致死。
“赵公子,尸体我带走了。”
“请便。”赵明远站起身,“不过凌大人,这灵州城的粮价,可不是您一纸均田策就能压下去的。民心已乱,再乱下去,朝廷那边……”
他故意拉长语调。
“凌大人,好自为之。”
赵明远带人离开,脚步声在大堂回荡。凌风站在原地,盯着王老三的尸体。愧疚、愤怒、无力——这些情绪翻涌上来,但很快被一个更可怕的感觉压过:他记不起王老三的脸。昨晚明明见过,这人跪在他面前,额头磕出血,声音嘶哑地求粮。可现在,那张脸像蒙上一层雾,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“大人?”周泰担忧地看着他,“您脸色很差。”
“没事。”凌风用力按太阳穴,“王老三的家属,给抚恤金。”
“可是大人,府库没钱了。”
“那就卖我私库的东西。”
周泰张了张嘴,最终点头。
凌风回到书房,摊开均田策的草稿。墨迹未干,但上面的字,他怎么也看不进去。那些本该烂熟于心的内容——按丁口分配土地、强制士族交出隐田、以税收补贴粮价——此刻像天书,每个字都认识,连在一起就变成一团乱麻。
他闭上眼,深呼吸。
冷静。冷静。
穿越前,他是特工,受过最严苛的记忆训练。穿越后,他凭借现代知识,一步步改变隋朝命运。可此刻,那些知识正在流失。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。
“凌风。”
声音从背后传来。凌风转身,看见影子站在门口,脸上表情复杂。
“你……还好?”
“没事。”凌风收回目光,“有事?”
影子犹豫片刻,从怀中掏出一封信:“太子的密信。”
凌风接过,拆开。信上只有四个字:“父皇病重。”
杨广病重。
这个时间点,太巧了。士族逼宫,粮价崩溃,玉玺警告,记忆消散……现在,皇帝病重。
“什么时候送到的?”
“今早。”
“太子在哪?”
“东都洛阳。”
凌风攥紧信纸。太子杨昭,一直觊觎皇位。若杨广此时驾崩,太子登基,第一件事就是清算他。
“回信说,我即刻回京。”
影子点头,转身要走。凌风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“还有事?”
“你……”凌风盯着影子的眼睛,“你跟了我多久?”
影子一愣:“六年。”
“六年了。”凌风笑了笑,“我记得,你救过我三次。”
“大人言重了。”
“不。”凌风站起身,“我欠你的。”
影子低下头,没说话。他转身离开,脚步很轻,像猫。
凌风看着他背影消失,心里某个角落,传来警铃。不对。影子的反应,不对。换作平时,他会调侃几句,或催促凌风赶紧动身。今天却异常沉默,像在隐瞒什么。
但凌风没有精力深究。
他拿起玉玺,指尖触碰那些裂纹。裂纹深处,隐约有红光闪过,像血。
“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?”
玉玺没有回应。
窗外,灵州城的喧嚣声传来。流民在哭喊,士族在笑,百姓在绝望。
凌风闭上眼。
脑海里,一个声音响起:“改变历史的代价,是你的存在被抹除。”
谁在说话?
他猛地睁眼,四下空无一人。
冷汗顺着额头流下。
凌风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灵州城的街道上,流民正围着粮仓,争抢刚发下的稻谷。郑参军站在一旁,脸色苍白,像快哭出来。
“周泰。”
“在。”
“传令下去,全城戒严。谁敢哄抢,格杀勿论。”
“大人,这……”
“照做。”
周泰领命而去。
凌风转身,看向墙上的地图。隋朝疆域辽阔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他要唤醒这头巨兽,让它变成盛世。但代价是什么?是记忆。是他这个人。
他忽然想起,穿越前看过的一部电影。主角穿越到古代,改变历史,最后发现自己变成一张照片上的陌生人,所有记得他的人,都忘记了他的存在。
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。
绝不。
凌风咬牙,从书架上抽出一卷空白圣旨,提笔蘸墨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灵州府试行均田策,按丁口分配土地,强制士族交出隐田,以税收补贴粮价。违令者,斩。”
他盖上玉玺。
烫。指尖传来剧痛,像被烙铁烫过。凌风低头,看见玉玺的裂纹扩大,红光更盛,像要裂开。
但他没有松手。
“来啊,我倒要看看,是你先抹掉我,还是我先改变这天下。”
玉玺震颤,发出嗡鸣。
凌风感觉脑海深处,又一块记忆被剥离。他想起自己叫凌风,但想不起穿越前,自己叫什么名字。
不重要。
他放下玉玺,看着圣旨上朱红的玺印。
“周泰!”
“在!”
“把这道圣旨,抄录百份,贴遍灵州城。”
周泰接过圣旨,看了一眼,脸色微变:“大人,这……这是要跟士族撕破脸啊。”
“早就撕破了。”
周泰沉默片刻,重重点头。
他转身要走,凌风又叫住他。
“还有。”
“大人请讲。”
“派人盯紧影子。”
周泰一愣:“他是您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风打断他,“但最近,他不对劲。”
周泰点头,快步离去。
书房里只剩凌风一人。他瘫坐在椅子上,浑身脱力。脑海里的记忆,像被掏空的粮仓,只剩空壳。他记得自己做过什么,但记不起细节。记得目标,但记不起方法。均田策的条款,每一句都变得模糊,像雾里的花。
不行。
不能这样下去。
凌风挣扎着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抽出另一卷空白圣旨。他要写。趁记忆还没完全消失,把所有现代知识,全部写下来。
笔尖触到纸面,却停住了。
写什么?
他茫然地看着圣旨,脑子一片空白。农业改革。赋税改革。官僚体系。科技发展。军事改革……这些词他都知道,但具体内容,像被黑洞吸走,只剩轮廓。
“该死!”
凌风把笔摔在地上。
玉玺在桌案上震动,裂纹扩大,红光刺眼。
他抓起玉玺,盯着那些裂纹。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玉玺嗡鸣,像在回答。
但他听不懂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急促而沉重。周泰撞开门,脸色惨白。
“大人!出大事了!”
“说。”
“均田策的圣旨……被撕了。”
“谁?”
“士族。”周泰咬牙,“赵明远带头,带着一帮人,把刚贴出去的圣旨全撕了。还说……还说这是乱命,朝廷不会认。”
凌风握紧玉玺。
“他们现在在哪?”
“府衙门口。”
凌风走出书房,步伐沉稳。他穿过长廊,走过庭院,来到府衙大门前。
赵明远站在台阶下,手里攥着半张撕碎的圣旨,脸上挂着嘲讽的笑。身后,谢安石负手而立,目光平静,像在看一出好戏。
“凌大人。”赵明远扬了扬手里的圣旨,“这东西,可换不回民心。”
凌风盯着他,没说话。脑海里的记忆,像潮水般退去。他记得自己要做什么,但记不起具体步骤。
没关系。
他还有本能。
“赵公子。”凌风开口,声音平静,“撕毁圣旨,是什么罪?”
“笑话。”赵明远冷笑,“这圣旨是你私拟的,又不是陛下圣意,算哪门子圣旨?”
“谁说我私拟?”
凌风从怀中掏出玉玺,高高举起。
阳光下,玉玺的裂纹清晰可见,红光闪烁。
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这是传国玉玺。”凌风朗声道,“陛下亲赐,代天子行事。谁敢说,这不是圣旨?”
赵明远脸色一变,但很快恢复镇定。
“玉玺?凌大人,您这是在开玩笑吧?”
“你看我像在开玩笑?”
凌风走下台阶,逼近赵明远。他身高不及对方,但气势压人。
赵明远后退一步,咽了口唾沫。
“凌风,你……”
“跪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撕毁圣旨,形同谋反。”凌风盯着他,“跪下,否则,我当场斩你。”
赵明远脸色涨红,看一眼身后的谢安石。
谢安石微微摇头。
赵明远咬牙,单膝跪地。
四周的流民,百姓,士族,全都望向凌风。
凌风收起玉玺。
“均田策,不变。谁敢阻挠,杀无赦。”
他转身走回府衙,脚步坚定。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脑海里的记忆,正以更快的速度崩塌。
他推开门,走进书房。
玉玺在手中滚烫,裂纹扩大,像要碎开。
凌风低头,看见玉玺裂痕深处,浮现一行字。
“第三次警告:改变历史,代价是‘你’被抹除。”
凌风攥紧玉玺,指节发白。
“那就抹吧。”
他抬头,望向窗外。
灵州城的天空,乌云密布,像要下雨。
“在抹掉我之前,我会让这天下,记住我的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