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传来一阵刺痛。
凌风低头,瞳孔骤缩——右手食指的指尖,竟在光线下呈现半透明的琉璃质感,能清晰看见指骨和血管的脉络。血珠从玉玺的裂痕中渗出,顺着他的手腕滑落,在案几上凝成暗红色的印记。
“大人!”周泰推门而入,“灵州府那边又出事了——”
话未说完,他僵在原地。
凌风将手缩回袖中,动作快如闪电。但周泰已经看见了。那个铁打的汉子,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“小事。”凌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说,什么事。”
周泰张了张嘴,最终选择服从,“赵明远散播消息,说大人您伪造圣旨、擅改国策,各地士族已经联名上书,要弹劾您欺君罔上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今天早上。郑参军那边也顶不住了,粮价虽然控住,但百姓不信官府,都在抢购私粮。”
凌风站起身,袖中的手攥紧。
记忆又模糊了一块。他记得自己在做什么——推行均田策,用契约论反制士族,可具体细节却像蒙了层雾。昨晚他和谁说过话?那个传旨太监……太监说了什么?
想不起来了。
“传我命令,”他压下心头的寒意,“灵州府所有田产账册,三天内送到锦衣卫。谁敢拖延,按谋逆论处。”
“大人,这会不会太急?”周泰犹豫,“士族那边本就——”
“急?”凌风冷笑,“再拖下去,我连自己是来干什么的都忘了。”
周泰打了个寒颤。
他从未见过凌风露出这样的表情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。
“是!”
脚步声远去。
凌风独自站在案前,盯着玉玺。裂痕又多了几条,像蛛网般蔓延。他伸手触碰,指尖的透明化竟然蔓延到了第二指节。
“你还能撑多久?”他自言自语,“还是说……我还能撑多久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玉玺上的血珠,一滴一滴,砸在案面上。
三个时辰后,灵州府户曹衙门。
郑参军的额头全是汗。
“凌大人,这……这不合规制啊。”他指着堆满案牍的账册,“按大隋律,田产核查须由州府上报,再由尚书省复核,至少得三个月——”
“改制了。”
凌风坐在主位上,手指敲击扶手。
郑参军愣住,“改、改制?”
“从今天起,锦衣卫直查田产,无需经过地方衙门。”凌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“你若有异议,可以上书弹劾。”
“可这……”
“或者,”凌风打断他,“你现在就可以走。出了这个门,我保证你全家平安。但留在这里的人,一个字都不许外传。”
郑参军脸色变了又变。
最终,他咬了咬牙,“下官……下官遵命。”
“很好。”凌风站起身,“开始查。”
锦衣卫的密探鱼贯而入,开始翻阅账册。凌风站在一旁,目光如刀。
账册上的数字密密麻麻,记载着灵州府名下所有田地的归属。表面上看,一切都符合规制——每户田产不超过百亩,赋税按时缴纳。
但凌风一眼就看出了问题。
“这块地,”他指着其中一条记录,“去年登记的是荒地,今年怎么就变成上等田了?”
郑参军凑过来看,脸色微变,“这……这是赵家的产业,许是开垦——”
“开垦?”凌风冷笑,“零成本,第一年就能产粮?你给我种一个试试。”
郑参军哑口无言。
“还有这个,”凌风翻到另一页,“张家、王家、李家,三家的田产都集中在同一个地段,连地契编号都是连续的。怎么,他们三家商量好了要当邻居?”
“这……”
“这是分割田产,规避赋税。”凌风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把大块田地拆成小块,登记在不同的名下,实际还是同一家人控制。你们灵州府的户曹,就是这样做事的?”
郑参军瘫坐在地。
“大人饶命!下官也是被逼无奈啊!赵家说了,若不配合,就要罢免下官——”
“罢免你?”凌风盯着他,“你以为只是罢免这么简单?”
他的手按在刀柄上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大人!”周泰冲进来,“京城那边出事了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史馆失火,收录了改革实录的史册被烧了大半!”
凌风猛地转身。
史馆?他记得自己明明交代过,所有改革举措都要记录在案,以备后世查证。可现在——
“谁放的火?”
“还在查,但史官说……”周泰咽了口唾沫,“那些实录本就不该存在。他们说,凌大人您推行的是乱政,不配载入史册。”
凌风的瞳孔骤缩。
他明白了。
这不是偶然的失火,而是制度的对抗。史官掌握着修史权,他们可以用笔杀人。只要不记录,他的改革就是没有根基的沙堡,随时可能被抹去。
“呵。”他笑了一声,笑声里满是讽刺,“好,很好。你们修你们的史,我改我的制。看看最后,谁能在史书上留下名字。”
他转身,继续翻看账册。
但手在抖。
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因为记忆——刚才那一瞬间,他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来灵州府。忘了均田策,忘了契约论,甚至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。
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:要阻止隋朝灭亡。
可具体该怎么阻止?他想不起来了。
“大人?”周泰察觉不对,“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凌风咬牙,“继续查。”
账册一页页翻过,凌风的心越来越沉。
灵州府的田产,七成掌握在士族手中。他们用各种手段逃避赋税,让朝廷的国库越来越空。而百姓,只能租种他们的地,一年到头连肚子都填不饱。
这就是隋朝灭亡的根源。
他必须改变。
可改变需要时间,而他却连记忆都在消散。
“大人,”周泰递来一本账册,“这是赵家的总账。”
凌风接过,翻开。
数字密密麻麻,但他一眼就看出问题——账面收支完全平衡,没有任何破绽。太平衡了,反而显得刻意。
“假的。”他扔下账册,“重新查。”
“可这些账册都是经过户曹核验的——”
“我说假的,就是假的。”凌风的目光扫过全场,“把所有账册都搬出来,一本一本地对。我就不信,他们能天衣无缝。”
锦衣卫的密探们面面相觑,最终还是一咬牙,开始行动。
凌风站在中间,目光如炬。
他知道自己在赌。赌士族会留下破绽,赌自己能赶在记忆消散前完成改革。
可赌注太大了。
大到连他自己都不敢去想。
天色渐暗。
账册堆满了整个大厅,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墨香。锦衣卫的密探们累得满头大汗,但凌风始终没有停下的意思。
“大人,”周泰端来一碗茶,“您歇歇吧。”
“不用。”凌风接过茶,一饮而尽。
茶水滚烫,他却毫无感觉。
指尖的透明化已经蔓延到掌心了。他能看见自己的血管,能看见骨头,甚至能看见心脏在跳动。
“还有多少账册?”
“还有三百多本。”
“继续查。”
“可是大人——”
“我说继续查!”凌风的声音猛然拔高,带着从未有过的狠厉。
周泰愣住了。
整个大厅的人都愣住了。
凌风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烦躁,“对不起,我不该发脾气。但这件事,我必须完成。”
周泰看着他,眼中满是担忧,“大人,您的手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凌风把手缩回袖中,“查吧。”
夜深了。
灯火摇曳,映在凌风的脸上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却依然盯着账册,不肯放松。
终于,在翻到第三百七十二本时,他发现了问题。
“这块地,”他指着一条记录,“去年登记在赵家名下,但赋税却是由张家缴纳的。为什么?”
郑参军凑过来看,脸色大变,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”
“不可能?”凌风冷笑,“你自己看。”
郑参军颤抖着接过账册,看了半天,终于放弃了挣扎,“下官……下官不知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凌风盯着他,“那我来告诉你。这是赵家勾结张家,用‘代持’的方式逃避赋税。他们把田产登记在别人名下,实际控制人还是自己。这样既能避税,又能规避田产限额。”
郑参军瘫坐在地,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凌风站起身,目光扫过全场,“你们都给我听好了。从今天起,锦衣卫将重新核查所有田产。凡是有疑问的,一律重新登记。谁敢阻挠,按谋逆论处!”
没有人敢说话。
只有沉重的呼吸声,在夜风中回荡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凌风转头,瞳孔骤缩。
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,站在门口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来给你送东西的人。”黑袍人的声音沙哑,像是刻意压低了嗓子。
“什么东西?”
黑袍人伸出手,递来一份卷轴。
凌风接过,展开。
卷轴上写满了字——是一份名单。名单上罗列着隋朝所有官员的名字,从上到下,从高到低,无一遗漏。
而在名单的最末尾,赫然写着:凌风。
凌风愣住了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献祭名单。”黑袍人的声音冷冷响起,“改写历史的代价,是要献祭一个人。而你,就是那个人。”
凌风的手在颤抖。
“谁写的?”
“你自己。”
“不可能!”凌风怒吼,“我从未写过这种东西!”
“你不信?”黑袍人轻笑,“那你看这笔迹。”
凌风低头,目光落在名单上的字迹上。
瞳孔骤缩。
那字迹,和他的一模一样。
可问题是,他从未写过这份名单。
除非——
除非是未来的自己写的。
可未来的自己,为什么要献祭自己?
凌风抬头,想要质问黑袍人,却发现门口空无一人。
只有风,刮过门楣,发出呜咽的声音。
他看着手中的名单,看着那个写着自己名字的条目,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献祭自己?
为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如果改写历史的代价是献祭自己,那他必须知道,是谁在操控这一切。
而答案,就写在那份名单上。
凌风攥紧卷轴,指节发白。
“周泰!”
“在!”
“给我查,查这个黑袍人的底细。掘地三尺,也要把他揪出来!”
“是!”
周泰转身离去。
凌风站在原地,盯着手中的名单,目光渐渐变得冰冷。
献祭名单上写着他的名字。
笔迹出自未来之手。
而那个未来,正在一步步逼近——不是以时间的方式,而是以刀刃的姿态,抵在他的后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