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!不好了!”
周泰撞开帐帘,盔甲上血迹未干,嘶哑的嗓音撕裂了夜色。
凌风从案牍前抬头,手指按在刚写了一半的奏章上。墨迹未干,字迹凌厉——那是关于在灵州推行科举试点的密折。
“说。”
“均田令出事了。”周泰咽了口唾沫,“赵明远那帮人,把您的政策改了。原本每丁授田百亩,他们硬是加了条‘丁男需自备耕牛农具,方可领田’。流民哪来的牛?现在领到田的,全是士族门下的佃户。”
凌风瞳孔骤缩。
他放下笔,指尖在桌面上急促地敲了三下,像心跳的频率。
“多少人受影响?”
“灵州城外三千七百户流民,一个都没领到。赵家放出风声,说这是您的意思,没钱没牛的穷鬼,不配分田。”
“轰——”
凌风一掌拍在案上。奏章跳起,墨汁泼洒,在绢帛上晕开一团黑渍。
“备马。去府衙。”
灵州府衙门前,已经围了上百人。
不是流民,是穿着青衫的学子。
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书生,面容清瘦,眼神却极锐利。他手里举着一卷文书,扬声道:“凌大人要废科举?寒门子弟十年寒窗,难道要毁于一旦?”
“对!科举若废,我等何以为生?”
“士族把持上升之路,我等才寄望科举,如今连这条路都要断?”
凌风勒马停下,目光扫过人群。
周泰低声说:“大人,这是赵家散布的谣言。说您要在灵州试点‘技术取士’,不再考经义策论,专考算学、农政、格物。学子们慌了,怕自己学的都没用。”
凌风冷笑。
这些士族,真会挑痛点。科举是寒门最后的希望,动科举,就是动他们的命根子。
他翻身下马,径直走向人群。
“让开。”
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学子们下意识地后退,让出一条路。
凌风走到那书生面前,目光如刀:“谁告诉你,我要废科举?”
书生被他的气势一慑,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出话。
“我改的,是科举的内容。”凌风声音朗朗,传遍全场,“不是不考经义,而是加了算学、农政、格物。你不是怕没出路吗?学会这些,能治水、能屯田、能造器械。朝廷需要的是能干活的人,不是只会掉书袋的废物!”
“可、可这不合祖制——”
“祖制?”凌风打断他,“隋朝立国才多少年?你口中的祖制,不过是前朝的旧例。若事事遵循祖制,你我现在还该茹毛饮血!”
书生被噎住,脸色涨红。
人群中有人喊:“凌大人,你说得好听。可我们寒门子弟,哪有钱学那些格物算学?这不还是便宜了士族?”
凌风转过头,看向说话的人——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,手里攥着本旧书,指节发白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草民……刘二狗。”
“刘二狗,如果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,免费学算学格物,学成后直接进锦衣卫,你学不学?”
刘二狗愣住:“真、真的?”
“我凌风说话,从不食言。”他转身看向所有学子,“三天后,灵州府衙开设‘实务学堂’,教算学、农政、格物,不收费,包食宿。学成后,择优录入锦衣卫、工部、户部。名额不限,只看本事。”
人群躁动起来。
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面露喜色,也有几个士族子弟模样的人,脸色铁青,悄悄退出了人群。
凌风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真正的风暴,还在后面。
府衙内堂,凌风刚坐下,周泰就递上一份账册。
“大人,这是您让查的,灵州粮仓最近三个月的出入记录。”
凌风翻开账册,手指快速划过一行行数字。
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不对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你看这组数据。”凌风指着其中一行,“三月十五,入库三万石;三月十六,出库两万八千石。两天之内,粮仓几乎空了。这些粮去了哪?”
周泰脸色一变:“属下马上去查。”
“不用查了。”凌风合上账册,“是士族。他们用我的配额制,低价收购流民的粮,然后转手高价卖给官府。一进一出,赚的差价,够他们再买几千亩地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凌风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他太自信了。
以为用现代制度就能碾压古代,却忘了制度的执行者是活人。再好的制度,落在有心人手里,都能变成剥削的工具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他睁开眼,目光冰冷,“从今天起,灵州所有粮仓的出入记录,必须实时上传到锦衣卫的密报系统。每一石粮的去向,都要有签字画押。发现造假,不论是谁,格杀勿论。”
周泰迟疑道:“大人,这样会不会太严?士族那边——”
“士族?”凌风冷笑,“他们既然敢动我的制度,就要准备好付出代价。”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锦衣卫百户冲进来,脸色发白:“大人!出事了!”
“说。”
“赵明远……死了。”
凌风霍然站起:“怎么死的?”
“被人发现吊死在自家书房。桌上留了一封认罪书,说是他私自篡改均田令,愧对朝廷,以死谢罪。”
凌风眯起眼睛。
赵明远那种人,会自杀?
绝不可能。
“尸体在哪?”
“还在赵家。但……”百户咽了口唾沫,“赵家人说,是大人您逼死了二公子。现在赵家联合灵州七姓,要联名弹劾您。”
凌风笑了。
笑得极冷。
“弹劾我?好啊。让他们来。”
他站起身,走出内堂,迎面撞上一个黑影。
是传旨太监。
细声细气的声音,在夜色中格外刺耳:“凌大人,圣上有旨。”
凌风单膝跪地。
“圣上口谕:灵州之事,朕已知晓。凌爱卿所行新政,朕心甚慰。然士族反弹甚烈,朕难独撑。着凌爱卿速回洛阳述职,共商大计。钦此。”
凌风心头一沉。
述职?共商大计?
这是杨广在示弱。士族的压力,已经传到洛阳了。
他站起身,接过圣旨:“臣,领旨。”
太监走后,周泰凑上来:“大人,回洛阳?”
“不。”凌风摇头,“先查赵明远的死。这事蹊跷。”
“可圣上——”
“圣上那边,我会解释。”凌风转身走向马厩,“备马,去赵家。”
赵家府邸,灯火通明。
但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凌风刚进门,就被一群家丁拦住。为首的是个管家模样的老头,一脸悲愤:“凌大人,您还来做什么?我家二公子已经死了!”
“让开。”凌风冷冷道。
“不让!您若再逼,老奴便一头撞死在此!”
凌风懒得废话,一挥手,身后锦衣卫蜂拥而上,瞬间制住家丁。
他大步走进书房。
赵明远的尸体还挂在房梁上,脖子上的勒痕很深,脸色青紫。凌风绕着他转了一圈,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。
指甲缝里,有泥。
“周泰,搜一下他的鞋底。”
周泰蹲下,脱下赵明远的靴子。鞋底也有泥,还沾着几片枯叶。
凌风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“他死前,去过什么地方?”
周泰会意,立刻吩咐人去查。
凌风继续检查尸体。他掰开赵明远的手指,发现右手食指的关节处有淤青——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,但除此之外,手掌光滑,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。
“吊死的人,双手会有下意识挣扎的痕迹。”凌风喃喃自语,“他的手上没有,说明他死前已经失去意识。”
“被下毒了?”
“不一定。”凌风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,割开赵明远的衣襟。胸口一片青紫,但没有致命伤。
他又割开脖子上的勒痕。
奇怪的是,勒痕很深,但颈部的骨头没有错位。
“不是吊死的。”凌风直起身,“是被人勒死后,再挂上去的。”
周泰倒吸一口凉气:“谁干的?”
凌风没回答。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书房里的书架、书案、茶具。一切都很整齐,没有打斗痕迹。
凶手要么是赵明远熟悉的人,要么……就是高手。
他走到书案前,拿起那封认罪书。字迹工整,墨色均匀,没有一丝颤抖。像是从容写下的。
但赵明远那种人,会从容认罪?
绝不可能。
凌风把认罪书折好,放进怀里。转身时,余光瞥见书案下的地板,有一小块凸起。
他蹲下,手指敲了敲地板。
是空的。
“撬开。”
锦衣卫拿来铁钎,三两下撬开木板。下面是一个暗格,里面放着一卷帛书。
凌风展开帛书,瞳孔骤缩。
上面写着的,不是灵州的事,而是洛阳。
“……科举改革,动士族根基。若凌某执意推行,则需除之。然圣上已起疑心,需另寻他法……”
落款是一个字:“王”。
“王铮。”
凌风咬牙切齿。
这个王铮,工部侍郎,曾经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。没想到,他竟然和士族勾结,要除掉自己。
“大人?”周泰见他脸色不对,试探着问。
“没事。”凌风把帛书收好,“回府。”
刚走出赵家,夜空中突然闪过一道亮光。
是流星。
凌风下意识地看向天空,心中却猛然一紧。
玉玺碎片在他怀里,烫得惊人。
他掏出碎片,上面浮现出一行血字:
“你改科举,我改你。”
凌风盯着那行字,手指微微颤抖。
这是警告。
有人,或者说,有某种力量,在阻止他动科举。而如果他一意孤行,下一个死的,就是他。
他抬起头,看向洛阳的方向。
夜色如墨,灯火零落。
远处,隐隐传来马蹄声,急促而密集。
周泰侧耳倾听:“大人,有军队靠近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至少三千。”
凌风眯起眼。
灵州城外,不应该有这么多军队。
除非……
他猛然转身:“传令锦衣卫,全员戒备。关闭城门,任何人不准进出。”
“是!”
周泰飞奔而去。
凌风握紧玉玺碎片,碎片边缘割破了他的手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
但他没感觉到疼。
他只知道,这场博弈,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。
不只是士族。
不只是叛军。
还有别的力量,在黑暗中潜伏,盯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黑夜中,一面旗帜渐渐清晰——
“宇文”。
凌风瞳孔骤缩。
宇文述。
他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