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风一脚踹开粮仓木门。
木屑飞溅,腐臭味扑面而来。他抬手掩鼻,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麻袋——不是粮食,是沙土。
“假的。”
周泰拔刀护在他身侧:“大人,叛军根本没囤粮?”
凌风没答。他走到粮仓深处,蹲下身,手指拨开沙土堆底层的稻草。
一个铁皮箱子露出来。
箱子不大,约莫两尺见方,上面刻着奇怪的纹路。凌风瞳孔骤缩——那是条形码。
穿越以来,他见过太多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东西。但条形码,这玩意儿需要激光扫描仪才能读取,绝不是古代工匠能仿造的。
“打开。”
周泰用刀尖撬开铁锁。箱盖掀开的瞬间,凌风看清了里面的东西——一沓厚厚的账册,还有几枚金属片。
他拿起账册翻了几页,脸色阴沉如铁。
这是供应链管理记录。
每一笔粮食的采购、运输、入库、分发,都用现代会计方式记录得清清楚楚。供应商编号、库存周转率、损耗率计算,甚至还有KPI考核表。
“妈的。”凌风把账册拍在箱子上,“这帮士族背后,有现代人在操盘。”
周泰听不懂什么是“现代人”,但他看得懂凌风的脸色:“大人,咱们怎么办?”
凌风没回答。他拿起那几枚金属片,对着光线翻转。
金属片表面光滑如镜,边缘打磨得极其精密。这不是手工能做出的东西,需要机械冲压。
其中一枚金属片上,刻着一行小字:
“第三批次,收货人:谢安石。”
谢安石。陈郡谢氏族长,朝堂上最反对均田制的那个老狐狸。
凌风攥紧金属片,指节发白。
“回城。召集所有锦衣卫百户以上军官,还有灵州府的文官,一刻钟后衙门议事。”
周泰抱拳:“是!”
他转身要走,又被凌风叫住。
“等等。派人去查,灵州城里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出现,说话口音奇怪,或者行为异常的。”
“要抓人?”
“先查,别打草惊蛇。”
周泰领命而去。
凌风站在原地,盯着手里的金属片。阳光从粮仓破洞斜射进来,照在金属片上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份解密档案——冷战时期,CIA曾向某些国家派遣“农业顾问”,表面是帮助提高粮食产量,实际是植入经济控制体系。
现在,有人把同样的手段用在了隋朝。
用现代管理术控制粮食供应链,比武力占领更隐蔽,也更致命。士族不需要自己种粮,只要卡住流通环节,就能让整个帝国的命脉攥在他们手里。
而那个藏在幕后的“现代人”,到底是谁?
王铮?不,王铮虽然是穿越者,但他已经被自己逼到绝路,没这个能量。
黑袍人?那个自称系统继承者的瘸子,确实精通机关术,但供应链管理需要团队运作,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。
除非——
黑袍人背后,还有更大的势力。
凌风深吸一口气,把金属片揣进怀里,大步走出粮仓。
衙门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灵州知府、户曹参军、锦衣卫千户、百户,还有几个刚从京城赶来的御史,乌压压二十多人。
凌风走进来,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。
“坐。”
他走到主位,没有坐下,而是把账册和金属片往桌上一甩。
“叛军粮仓里,搜出这个。你们谁认得?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灵州知府拿起账册翻了几页,脸色大变:“这...这记账方式,闻所未闻。”
“这是现代会计。”凌风冷冷道,“用这个记账的人,不是我们这儿的。”
一个御史站起来:“凌大人,你说什么‘现代’?莫非是妖术?”
凌风盯着他:“妖术?你问问谢安石,他是不是也在用这‘妖术’?”
御史脸色一僵。
凌风不再废话,直接下令:“从今天起,灵州所有粮商,必须按官府定价卖粮。每一粒粮食进出,都要登记造册。谁敢囤积居奇,私抬粮价,按谋逆论处。”
“还有,所有粮仓全部换锁,钥匙由锦衣卫保管。每三天盘点一次库存,账实不符的,直接抄家。”
话音刚落,一个师爷模样的中年人站起来:“大人,这不妥吧?粮商定价,自古就是市场说了算。官府强定价,岂不是与民争利?”
凌风看向他:“你叫什么?”
“学生姓郑,灵州府户曹参军。”
“郑参军,你一个月俸禄多少?”
郑参军一愣:“五石米。”
“五石米,够你一家几口吃?”
“勉强够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现在灵州市面上,一石米卖多少钱?”
郑参军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“三百文。”凌风替他回答,“比三个月前涨了三倍。你们在座的,有几个靠俸禄买得起粮?”
没人吭声。
“粮价为什么涨?不是粮食不够,是有人囤积居奇。他们想干什么?逼着流民造反,逼着朝廷让步。”
“均田令必须推行。谁挡,谁就是跟朝廷作对。”
一个御史站起来:“凌大人,均田令是善政,可你推行的方式太过激进。没收士族多余田地,分给流民,这跟强盗有什么区别?”
凌风盯着他:“强盗?士族占着天下七成田地,却只交一成赋税。流民饿死路边,他们还在囤粮抬价。谁才是强盗?”
御史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凌风扫视全场:“我知道你们中间,有人已经跟士族通了气。我不追究,但只此一次。”
“从现在开始,灵州府所有公务,全部用新式表格登记。出入库、人员调动、工钱发放,一笔一笔写清楚。谁敢糊弄,军法从事。”
他看向周泰:“你现在就去粮仓,把所有粮商的钥匙收上来。谁敢反抗,直接抓人。”
周泰抱拳:“是!”
锦衣卫鱼贯而出。
几个御史面面相觑,最后那个站起来的御史咬牙道:“凌大人,你这般行事,老夫回京必定弹劾你!”
“请便。”凌风转身,“不过在那之前,你得先活着走出灵州城。”
御史脸色煞白。
散会后,凌风独自留在衙门里。
他展开那张供应链账册,一页一页细看。记录很详细,几乎覆盖了整个灵州地区的粮食流通。
从采购到运输,从入库到分发,每一步都有明确的时间、地点、经手人。
这绝不是古代商人能做到的。这需要统一的标准、严密的流程、高效的执行力——这些都是现代管理术的核心。
那个藏在幕后的“现代人”,到底想干什么?
如果只是为了推翻隋朝,没必要用这么复杂的手段。直接刺杀杨广,或者煽动大规模叛乱,效率更高。
用供应链控制手段,更像是...
有人在试验什么。
凌风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——会不会是另一个穿越者,在用自己的知识体系,试图建立一个新的秩序?
就像他在锦衣卫推行的现代考核制一样。
只不过,方向相反。
他要用现代知识救隋朝,而那个人,要用现代知识毁掉隋朝。
“有意思。”
凌风放下账册,走到窗前。窗外天色渐暗,灵州城的街道上已经亮起灯笼。
突然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大人!出事了!”
周泰冲进来,满头大汗。
凌风转身:“说。”
“粮仓那边,出事了。我们去收钥匙,赵明远带着家丁拦路,说什么也不给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...赵明远拿出一份圣旨,说是刚刚从京城送来的,陛下下令,暂停均田令,所有事宜待朝议后再定。”
凌风眯起眼:“圣旨?”
“是。我看了,确实是陛下亲笔,用了玉玺。”
凌风沉默片刻:“圣旨在哪儿?”
“还在粮仓那边,赵明远手里。”
“走。”
凌风带着周泰赶到粮仓时,门口已经围了上百人。
赵明远站在最前面,手里举着一卷黄绫,脸上挂得意之色。
“凌大人,陛下的旨意,您总得遵吧?”
凌风走过去,盯着他手里的圣旨:“拿来。”
赵明远递过来,眼神满是挑衅。
凌风展开圣旨,快速扫了一遍。字迹确实是杨广的,玉玺印也看不出问题。
但时间不对。
灵州距离京城,最快也要五天才到。他三天前才下令推行均田令,京城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做出反应?
除非——有人提前就知道他要做什么,早就在京城布好了局。
“这圣旨,是假的。”
赵明远脸色一变:“凌大人,你这是什么意思?你敢怀疑陛下?”
“我不是怀疑陛下。”凌风收回圣旨,“我是怀疑你。”
他转身对周泰道:“派人快马加鞭,去京城核实这道圣旨。在这之前,均田令照常推行。”
赵明远急了:“凌风!你这是抗旨!”
“是不是抗旨,等核实了再说。”凌风冷冷道,“现在,你给我让开。”
赵明远咬牙,手一挥,身后的家丁齐刷刷拔刀。
“凌风,你今天要是敢硬来,就别怪我不客气!”
凌风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赵明远,你以为,就你有刀?”
他话音未落,四周房顶上,数十支弩箭齐刷刷对准了赵家丁。
锦衣卫火枪手,早就埋伏好了。
赵明远脸色铁青:“你...你早就准备好了?”
“我来灵州第一天就准备好了。”凌风淡淡道,“你以为我是来跟你们讲道理的?”
赵明远咬牙切齿,最终还是一挥手,让家丁收了刀。
“凌风,你等着。京城的御史,已经联名弹劾你了。”
“让他们弹。”凌风转身,“我不在乎。”
回到衙门,凌风关上门,把圣旨摊在桌上仔细端详。
他突然发现一个细节——圣旨末尾的日期,用的是大业年号,但数字写法,却不是隋朝的楷书,而是简体字。
大业十年,写成了“10年”。
凌风瞳孔骤缩。
杨广再糊涂,也不会用简体字写年号。这圣旨,真的是假的。
但问题在于,假圣旨能骗过周泰,说明造假者的技术极高,几乎可以乱真。
这需要印刷术、纸张做旧技术,还有对隋朝官方文书格式的深入了解。
能做这些的,不可能是普通士族。
只有...
那个黑袍人。
凌风正想着,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周泰推门进来,脸色凝重:“大人,灵州城外发现一队骑兵,打着宇文述的旗号。”
宇文述?那个表面沉稳,实则通敌的将领?
“多少人?”
“约莫五百。说是奉陛下之命,增援灵州。”
凌风冷笑:“增援?我看是来摘桃子的。”
“大人,咱们怎么办?”
“让他们进城。但告诉他们,进城之后,所有行动都得听锦衣卫指挥。”
周泰犹豫:“大人,宇文述是朝廷大将,咱们这样...”
“他不是来帮忙的。”凌风打断他,“他是来监视我的。如果不先立规矩,他进城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夺我的权。”
周泰点头: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凌风又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派人盯紧宇文述的人,一旦发现他们有异动,立刻回报。”
“是。”
周泰走后,凌风坐回椅子上,揉了揉太阳穴。
事情越来越复杂了。
士族、叛军、黑袍人、宇文述,还有那个藏在幕后的“现代人”——这些人就像一张网,层层叠叠地罩下来。
而他,就是网里那条鱼。
唯一的破局方法,就是抢在前面,把这张网撕碎。
凌风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拿出那个玉玺碎片。
碎片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他小心地翻转碎片,突然发现——上面又多了一行字。
“下一个祭品:科举制。”
凌风手一抖,碎片差点掉在地上。
科举制。
这是隋朝最核心的制度创新,也是他穿越以来一直想改良的东西。
如果科举制被破坏,整个官僚体系都会崩塌。到时候,别说阻止隋朝覆灭,连维持现状都做不到。
那个藏在幕后的“现代人”,目标根本不是均田令,而是科举制。
均田令只是引子,目的是逼他露头,逼他暴露出所有底牌。等他全力推行均田令时,对方再出手破坏科举制。
他正在被牵着鼻子走。
凌风攥紧碎片,指节发白。
窗外,夜色如墨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,是宇文述的骑兵进城了。
凌风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这场仗,才刚刚开始。
但这一次,他不能再等了。碎片上的血字,像一把刀悬在头顶。他必须抢在科举制被毁之前,找出那个幕后黑手,否则整个王朝,都会成为下一个祭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