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,叛军集结在西门三里外,人数至少八千。”周泰压低声音,手指在城墙垛口上划过,“粮仓烧了四座,百姓开始抢粮。”
凌风没回话。他盯着远处叛军营帐间那道纵横交错的炊烟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“大人?”
“你看那烟。”凌风指向军营,“不是普通柴火——中间有三道黑柱,那是石炭燃烧的痕迹。”
周泰愣住:“石炭?这东西只有洛阳工部才有配方……”
“没错。”凌风转身,目光扫过城下乱窜的百姓,“有人把现代工艺带到了叛军手里。不只是粮仓,连攻城器械都可能是新制的。”
他声音没落,城下一阵骚乱。十几个百姓扛着布袋冲向米铺,被守军拦住,一个老者扑倒在地,布袋裂开,黄澄澄的米粒撒了一地。
“抢粮!官老爷抢粮!”老者的声音尖锐刺耳,瞬间点燃了周围人群的怒火。
凌风目光一凝。那米粒太新,不像仓底陈粮。
“周泰,去查那老者的身份。”
话音未落,城下传来马蹄声。一骑快马冲破人群,马上骑士浑身浴血,直奔城门而来。
“八百里加急!灵州急报!”
城门开了一条缝,骑士策马冲入,翻身滚落在地,手中信筒沾满血污。凌风接过信筒,拆开一看,脸色沉下。
“工部来了密令——王铮下令停发灵州所有新制农具,理由是‘古法不可破’。”他把信揉成一团,“这狗东西,卡得真是时候。”
周泰咬牙:“大人,王铮叛了?”
“不是叛,是反。”凌风目光如刀,“他背后是士族。这条命令一出,灵州百姓没法翻地,春耕就废了,到时候饿殍遍野,叛军一煽动,全城都得反。”
他说话间,城下又涌来一波人潮。这次不是百姓,而是几十个士族子弟,领头的是灵州本地大族赵家的二公子,赵明远,一身锦袍,腰间挂玉,身后跟着一队家丁。
“凌大人!”赵明远骑在马上,扬声道,“听闻大人要推行均田制,分我赵家祖田与贱民?”
百姓们纷纷停下脚步,目光聚集过来。
凌风没动,只是俯视着他:“祖田?你的祖田,从北魏起便是强占流民之地,何来祖上之说?”
赵明远脸色一变:“你——”
“我什么?”凌风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你赵家三百年来,吞并良田一万三千亩,致使四千户流民无地可种。如今朝廷推行均田,你倒说起祖田来了?”
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。赵明远面色铁青,握缰绳的手青筋暴起。
“很好。”他冷笑,“大人既然要均田,那便试试看——灵州城外,三万流民正等着大人分发土地呢。”
他说完一挥手,家丁们从队伍中推出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。那汉子浑身是伤,脖子上套着绳索,嘴角还在渗血。
“这是流民头目,王老三。他带人来我赵家求地,我便送他来见大人。”
王老三扑通跪下,声音沙哑:“大人……我们不要地了……只要一口饭……求大人别杀我们……”
凌风瞳孔一收。
赵明远这是在逼他——如果他接了这个流民,就得面对士族全力反扑;如果不接,他在百姓中威信全失,叛军趁机攻入,灵州必陷。
“周泰,把人带上来。”
周泰领命,几个锦衣卫翻下城墙,推开赵家家丁,解开王老三的绳索。王老三踉跄着站起来,看向凌风的目光充满恐惧。
“王老三,你从哪来?”凌风问。
“从……从河东郡逃来的……田被赵家占了……交不起粮……只能逃荒……”
“河东郡?”凌风脑中闪过一个念头,“你逃了多少天?”
“三个月……”王老三哆嗦着,“路上死了大半……到灵州只剩三百人……”
三个月。凌风算了一下,河东郡距离灵州不过两百里,正常走半个月就到。三个月,说明这些人绕了远路,避开了官道——官道沿途有士族设卡,专截流民,要么抓去当私奴,要么直接杀掉。
“你们怎么避过关卡的?”
王老三脸上浮现一丝恐惧:“有个……有个黑袍人……带我们走的山路……他说他是‘替天行道’……还说……还说过不了多久,灵州就要变天了……”
黑袍人。
凌风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几个画面——玉玺碎片上的血字,未来凌风的警告,还有那些现代工艺的痕迹。
“他长什么样?”
“蒙着脸……腿有点跛……”王老三想了想,“他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……一按就发光……”
铁盒子。现代装置。
“他现在在哪?”
“不知道……前天他带我们到了灵州城外……然后就走了……”
凌风深吸一口气。黑袍人——灵州城外的叛军——王铮停发新制农具——赵明远逼宫。全都串上了。
“赵公子。”他看向赵明远,“这位流民,我收下了。至于均田制,已经在灵州推行,你赵家祖田,从今日起归朝廷所有。”
赵明远脸色骤变:“你——你敢!”
“锦衣卫。”凌风声音一冷,“即刻查封赵家所有账簿、地契,如有抗命,格杀勿论。”
周泰一挥手,一百多锦衣卫整齐拔刀,齐刷刷指向赵家队伍。赵明远瞳孔收缩,身后家丁们吓得连连后退。
“凌风,你疯了!”他大叫,“你这是与整个江南士族为敌!”
“与士族为敌?”凌风冷笑,“我早就不是了。锦衣卫听令——动手!”
锦衣卫蜂拥而上,赵明远拼命挣扎,却被两个锦衣卫按住,押向府衙。百姓们先是愣了一瞬,接着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
“大人万岁!”
“分地!分地!”
人群沸腾,凌风却脸色未变。他转身,看向城墙外——叛军营帐间,炊烟越来越浓,隐隐能听见操练声。
“周泰,叛军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“回报说,有百姓陆续投奔,人数已过万。”周泰压低声音,“而且……斥候发现叛军营地有大型器械,像是投石机。”
投石机。还是新制的。
“宇文述呢?他带援军到哪了?”
“在城东五十里扎营,说军粮短缺,要等粮草送到再动。”
凌风眯起眼睛。宇文述,这个老狐狸,这次怕是要看他凌风死在灵州城下。
“传令,今夜子时,锦衣卫分三路行动。”
“第一路,烧叛军粮草。”
“第二路,封锁灵州城门,禁止任何人出城。”
“第三路,给我盯死宇文述的营帐,一有风吹草动,立刻来报。”
周泰领命而去。凌风独自站在城墙上,从怀中掏出那枚玉玺碎片。碎片上,血字仍在隐隐发光,“盛世需血祭”五个字仿佛活了过来。
他忽然感觉掌心一阵灼热,碎片猛地震动,嗡鸣声响彻脑海。
他听到了——一个冰冷的声音,像是从极远处传来,又像在耳边响起。
“凌风,你以为血祭是杀人?错了。”
那是未来凌风的声音。
“血祭,是制度的死亡。你推行的现代制度——均田、考核、物流——每一个,都是旧时代的墓碑。”
“当你把这些制度真正落地的那一刻,旧制度就会彻底崩塌,而崩塌的代价,是你们的文明承受不起的。”
“因为你没有意识到——我们那个世界的惨剧,就是从这里开始的。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凌风僵在原地,掌心一片冰冷。他低头看碎片,血字已经消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小字:
“第七天,叛军破城。”
七天。他只有七天时间。
城墙下,人群仍在欢呼。凌风抬头,看见远处叛军营帐的上空,飘着一面黑旗——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鹰,鹰爪下抓着一枚玉玺。
那不是隋朝的旗帜。
那是北周的。
他攥紧碎片,指节发白。七天——不是给他守城的时间,而是旧制度崩塌的倒计时。黑袍人已在城外,现代工艺的投石机对准城门,而宇文述的援军,正等着看他血流成河。
凌风转身,目光扫过城下狂欢的百姓。他们不知道,这场均田的胜利,正在点燃一场烧尽整个王朝的大火。而火种,就握在他自己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