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,请交兵权。”
凌风跪在御阶前,双手托起虎符。青铜虎符在烛火下泛着冷光,像一枚待落的棋子。
偏殿里的弓弩手还没撤。炀帝盯着那枚虎符,嘴角扯出冷笑:“凌将军,你刚凯旋,便要交权?”
“兵者,国之重器。”凌风抬头,目光平静如潭水,“臣领兵三月,深知兵权集中一人之手,非社稷之福。臣请陛下收回虎符,另择贤能统兵。”
朝堂炸开了锅。
裴蕴第一个跳出来,袖子甩得猎猎作响:“凌将军此言差矣!将军刚破突厥高句丽联军,正是军心所向,岂可轻言交权?”
“正是。”宇文述慢悠悠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钝刀压住了满殿嘈杂,“将军少年英雄,陛下正要重用,何必自弃前程?”
凌风看都没看他,只盯着御座上的杨广:“臣还有一策,愿献于陛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改革军制。”凌风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帛书边缘还带着墨迹,“臣拟建军政司,统管天下兵马调遣、将领任免、粮草调配。军政司设正副二使,由文官担任,武官不得兼任。所有军令须经军政司用印,方可生效。”
满殿死寂。
杨广脸上的笑意褪尽,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,一下,两下,像在数谁先开口。
“凌风!”裴蕴脸色铁青,额角青筋暴起,“你这是要夺武官之权?我大隋立国以来,军权向由武将执掌,岂容你一个毛头小子妄改祖制!”
“祖制?”凌风转身,目光扫过满殿朝臣,像在数人头,“突厥兵临城下,高句丽铁骑踏破边关时,祖制可曾退敌?”
“放肆!”
左骁卫将军王世充出列,满脸怒容:“凌风,你不过仗着一场胜仗,便要颠覆朝廷根基?军政司?哼,说得好听,怕是你要借机独揽大权!”
“王将军。”凌风盯着他,声音不高不低,“你不愿交权,是怕什么?”
王世充语塞。
宇文述缓缓开口:“凌将军此言差矣。我大隋立国,靠的是关陇门阀、山东世家。军权分散,如何统御四方?”
“正因门阀拥兵自重,边关才一触即溃。”凌风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像钉子砸进木头,“突厥为何敢犯境?因为他们知道,我大隋的将军们各怀鬼胎,谁也不愿拼死力战。高句丽为何敢联盟?因为他们算准了,我大隋的军队,调不动!”
“胡言乱语!”
“血口喷人!”
朝堂上骂声一片。有人攥紧了拳头,有人握住了佩剑。
杨广抬手,群臣安静下来。他盯着凌风,目光幽深:“凌风,你说军政司可防拥兵自重,那军政司的人选,你推荐何人?”
“臣不荐人。”
“哦?”
“军政司使臣,应由陛下亲自挑选,臣不敢越权。”凌风顿了顿,“臣只想提醒陛下一句——今日臣能交兵权,明日他人未必肯交。”
杨广瞳孔微缩。
宇文述的脸沉了下来。
这话太狠了。
凌风交兵权,等于用自己打所有人的脸——你们说兵权不可轻交,我交了。你们说武将不能夺权,我主动让了。那你们呢?
朝堂上,那些拥兵自重的将军们,一个个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一只苍蝇。
“凌将军大义。”杨广忽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玩味,“既然如此,虎符朕便收回。至于军政司之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向宇文述:“宇文爱卿,你以为如何?”
宇文述躬身:“陛下,军制改革关系重大,不宜仓促定论。臣请陛下诏令六部议事,从容商议。”
“准。”杨广点头,“退朝。”
凌风起身,迎着满朝文武的目光走出大殿。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,像一把未出鞘的刀。
他知道,真正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
御花园里,凌风独自站在假山旁。假山上的青苔还带着露水,湿漉漉的。
“凌将军。”
他回头,是太子杨昭。杨昭脸色苍白,眼底全是焦虑,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兔子:“将军为何要交兵权?没了兵,你拿什么护自己?”
“太子殿下。”凌风压低声音,“臣若不交兵权,陛下今晚就会动手。”
杨昭愣住。
“陛下让臣回京,不是要嘉奖臣。”凌风目光扫过四周,确认无人,“他是要确认,臣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宇文述。”
“那军政司呢?”
“那是下饵。”
杨昭一头雾水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军政司一动,门阀必反。”凌风嘴角勾起冷笑,“陛下等这一天,等了很多年了。”
杨昭脸色大变:“你要逼反他们?”
“不是逼。”凌风摇头,“是让他们自己跳出来。”
远处,一队禁军巡逻而过,脚步声整齐划一。
凌风压低声音:“殿下,东宫里的那个人,可还在?”
杨昭一怔:“谁?”
“赵勤。”
杨昭脸色瞬间惨白: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臣什么都知道。”凌风打断他,“殿下只需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不要出东宫。臣自有安排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去。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回响。
夜色降临。
凌风的府邸外,藏着数十双眼睛。月光下,瓦片反射着冷光,像无数只窥视的眼。
书房里,周安满脸忧色:“将军,咱们的人刚送来消息,宇文述今晚要联络十七家门阀,在明日早朝上联合逼宫。”
“十七家?”凌风笑了,“加上宇文述,正好十八路。”
“将军还笑得出来?”周安急了,额头冒汗,“咱们手里的兵,满打满算不过三千人。真要动手——”
“谁说我要动手了?”凌风打断他。
周安一愣:“那将军的意思是?”
“让他们逼宫。”
“什么?”
凌风站起身,走到墙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摇曳。他声音低沉:“宇文述要的,是逼陛下收回军政司的提议。他以为,十七家门阀一起施压,陛下必然低头。”
“难道不是?”
“是。”凌风回头,烛火在他眼中跳动,“陛下确实会低头。但低头之后呢?”
周安茫然。
“宇文述以为,他是逼宫的那个。”凌风眼中闪过寒光,“可他不明白,逼宫这事儿,谁先跳出来,谁就输了。”
“属下愚钝——”
“陛下早想动门阀,一直缺个由头。”凌风淡淡道,“今日我主动交兵权,又提出军政司,等于把刀递到陛下手里。宇文述若不跳出来,他还能多活几日。可他非要逼宫——”
凌风顿了顿:“那就怪不得别人了。”
周安后背发凉,冷汗顺着脊背滑落。
他忽然发现,自己这位将军,比宇文述狠多了。
次日清晨。
朝堂上,气氛诡异。
凌风站在武官队列中,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那些目光里,有恨意,有忌惮,还有——杀意。有人攥紧了笏板,指节发白。
“陛下驾到!”
杨广坐定,目光扫过群臣:“今日可有事奏?”
宇文述出列: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
“讲。”
“臣以为,军政司之议,实乃祸国乱政之法。”宇文述声音沉稳,像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奏章,“我大隋立国以来,军权向由关陇门阀执掌,方能保社稷安稳。若设军政司,夺武将之权,必致军心涣散,边关不宁。”
“臣附议!”王世充出列。
“臣附议!”
“臣附议!”
一连十七位朝臣出列,全是手握重兵的门阀世家。朝堂上,黑压压跪倒一片。
杨广面无表情:“诸位爱卿,都说军政司不可行?”
“陛下!”裴蕴站出来,“大隋基业,赖关陇门阀支撑。若寒门子弟掌军权,不出十年,天下必乱!”
“裴尚书此言差矣。”杨玄感忽然开口,“关陇门阀掌军权数十年,突厥入境时,可曾见他们拼死力战?凌将军一介寒门,反倒破敌立功。难道我大隋的将军们,还比不上一个少年?”
“杨玄感!”王世充怒喝,“你杨家也是关陇门阀,今日竟替外人说话?”
“我替的是公道!”
“够了!”杨广拍案而起。
满殿死寂。连呼吸声都听得到。
杨广目光扫过群臣,最后落在凌风身上:“凌爱卿,诸公都说军政司不可行,你以为如何?”
凌风出列,跪地:“陛下,臣以为,军政司乃长治久安之策。但既然诸公不认可,臣也无话可说。”
“哦?”杨广眯起眼,“你不再坚持?”
“臣只提建议,最终决断,在陛下。”凌风抬头,“但臣有一言,不吐不快。”
“说。”
“军政司之议,臣是为陛下着想,为大隋着想。”凌风声音平静,“若陛下今日因诸公反对便放弃,那明日突厥再来,边关告急,可还能指望诸公效死?”
“放肆!”
“狂妄!”
宇文述忽然开口:“凌将军,你口口声声为陛下着想,可你入朝不过半年,便想撼动朝廷根基。若再给你几年,怕是要改朝换代了吧?”
这话一出,满殿变色。
凌风笑了:“宇文大人,您这是要逼臣谋反?”
“本官只是提醒陛下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
“好一个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凌风站起身,目光扫过那十七位门阀朝臣,“宇文大人,您说臣要撼动朝廷根基。可臣想问问,您和这十七家,可愿交出兵权?”
无人应答。有人低头,有人攥拳,有人盯着地面。
凌风冷笑:“不愿,对吧?”
他转向杨广:“陛下,臣已交出兵权。臣是寒门出身,没有根基,没有门阀撑腰。臣能走到今日,全靠陛下的信任。可他们——”
凌风指着那些门阀朝臣:“他们手握重兵,掌控地方,连军令都敢阳奉阴违。若有一日,他们觉得陛下碍事了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但意思,谁都懂。
杨广脸上,露出了笑容。
那笑容,让宇文述后背发凉。
“凌爱卿说得对。”杨广缓缓开口,“诸位爱卿不愿交兵权,朕不勉强。但军政司一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朕决定,暂缓推行。”
宇文述松了口气。
“不过,”杨广补充道,“朕另设军机处,由凌风任军机大臣,统领所有军务奏报。诸位的军报,需先经军机处审核,方可呈送御前。”
满殿寂静。
宇文述脸色铁青。
军机处,换了个名字,本质还是军政司。
而且凌风掌权,比军政司更狠。
“陛下——”宇文述刚要开口。
“退朝!”杨广直接打断他,起身就走。龙袍的衣角在门槛上拂过,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。
朝堂上,留下满殿脸色难看的门阀朝臣。
凌风转身,迎着那些要吃人的目光,微笑离去。他走过的地方,有人悄悄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。
夜色深沉。
宇文述府邸,灯火通明。
“凌风必须死!”王世充一拳砸在桌上,茶杯跳起来,茶水溅了一桌,“今日军机处,明日就是兵权尽收。等他羽翼丰满,咱们全得完蛋!”
“王将军说得对。”裴蕴阴沉着脸,“凌风这厮,心狠手辣。他今日能交兵权,就是算准了咱们不会交。这一招以退为进,把陛下推到咱们的对立面。”
“裴尚书有何高见?”
裴蕴看向宇文述:“宇文大人,您是咱们的主心骨,您说怎么办?”
宇文述缓缓放下茶盏,茶盖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声响:“凌风再狠,也只是一个人。他最大的倚仗,是陛下的信任。可若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陛下不再信任他呢?”
“宇文大人的意思是?”
“凌风不是查密室吗?”宇文述冷笑,“那咱们就让他查个够。他查到的那些东西,可以变成他谋反的证据。”
王世充眼睛一亮:“宇文大人有办法?”
“凌风手下有个副将,叫周安。”宇文述淡淡道,“这人忠心耿耿,可越忠心的人,越容易被利用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。烛火在他脸上投下阴影。
墙上挂着一幅地图,上面标注着大隋各地的驻军。红色的标记像一个个血点。
“明日早朝,我会让言官弹劾凌风,说他私通突厥。”宇文述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停在了边关的位置,“证据嘛——”
他回头,笑了:“我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次日清晨。
凌风刚进皇城,就感觉不对劲。
禁军比平时多了三倍,刀出鞘,弓上弦。刀锋在晨光里闪着寒光,箭头对准了每一个入口。
“凌将军。”一个太监拦住他,声音尖细,“陛下有旨,请将军先到偏殿等候。”
凌风皱眉:“为何?”
“朝堂上有人弹劾将军。”太监压低声音,“说是将军私通突厥,有密信为证。”
凌风笑了。
宇文述,你终于动手了。
他迈步走向偏殿。身后,禁军缓缓合围,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回响,像一面鼓在敲。
偏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殿内空无一人,只有他的影子被窗外的阳光拉得很长。
他摸了摸袖中的匕首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真正的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