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踏碎长安街的青石板。
凌风骑在马上,铠甲还沾着边关的血泥。百姓夹道欢呼,有人往他马鞍上抛鲜花,有人喊着“凌将军万胜”。
他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,落到城楼上。
禁军盔甲森然,刀枪林立。城头上站着的是左武卫将军王世充——不是皇帝。
“停。”
凌风一勒缰绳,身后三千铁骑齐刷刷止步。周安催马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将军,陛下没来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凌风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亲兵。他朝城楼拱了拱手,声音不大,却让方圆十丈都听得清清楚楚:“末将凌风,奉旨回京复命。”
城楼上,王世充皮笑肉不笑地回礼:“凌将军辛苦了。陛下在殿上等着呢。”
三千铁骑被拦在朱雀门外,只准凌风带十名亲随入宫。
周安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:“将军,这不对劲。”
“奉旨行事。”凌风迈步走进城门,身后响起铁靴落地的声音。
十名亲随,二十名禁军“护送”,刀出鞘半寸。
一路无话。
太极殿上,百官分列两厢。凌风踏入殿门时,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。有人在冷笑,有人在低头,有人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。
皇帝杨广高坐龙椅,手里转着一枚玉扳指。
“臣凌风,叩见陛下。”凌风单膝跪地,铠甲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杨广没让他起来。
“凌风,”杨广的声音不咸不淡,“突厥可汗的首级,你可带回来了?”
“首级已装入石灰木匣,交兵部核验。”
“那为何朕得到的消息,说你还活着?”
这句话落下来,殿中气温骤降。
凌风抬起头,直视龙椅上的皇帝:“陛下何意?”
杨广把玉扳指往案上一扔。啪的一声脆响,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。
“裴蕴,你来说。”
尚书右丞裴蕴出列,手里捧着一卷竹简。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又尖又细:“边关传来密报,凌风将军阵前与突厥可汗密谈三日,后以火攻破阵。然火起时风向突变,若非我大隋将士拼命死战,早已全军覆没。”
他把竹简展开:“更有军需官举报,凌将军出征前私调军粮五十车,未入兵部账目。”
“还有呢?”杨广问。
“左骁卫将军韩世达的尸首,凌将军以‘通敌’罪名当场斩杀,未经三司会审,未上报大理寺。”
裴蕴合上竹简,退后半步:“臣等以为,凌将军此行虽胜,然行事跋扈,有拥兵自重之嫌。”
殿中嗡的一声,窃窃私语四起。
凌风跪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杨广盯着他:“凌风,你可有话说?”
“有。”
凌风站起来,铠甲的铁叶哗啦作响。他转过身,面对满朝文武:“第一,突厥可汗首级在此,我若与他密谈,为何要取他性命?第二,军粮五十车,是韩世达那狗东西私藏的军需,我若不调出来,将士们就得饿着肚子打仗。第三——”
他走到裴蕴面前,盯着对方的眼睛:“韩世达私通突厥,证据确凿。我若等三司会审,边关早就失守了。”
裴蕴被盯得往后退了半步,声音却依然尖刻:“证据?什么证据?凌将军可拿得出来?”
“密信已经呈给陛下。”
杨广忽然开口:“那封信,宇文述说是你伪造的。”
凌风猛转头,看向站在武官列首的宇文述。
这个老狐狸垂着眼皮,面无表情,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“陛下,”宇文述慢悠悠开口,“老臣确实说过这话。凌将军才智过人,伪造一封书信不在话下。更何况,那封信上的笔迹,经过比对,与齐王殿下的字迹有七分相似。”
他顿了顿:“齐王殿下是陛下的亲弟弟,凌将军此举,是在挑拨皇室骨肉。”
又是一阵哗然。
凌风笑了。
“宇文大人,”他转过身,面对着这个老对手,“你通敌卖国,被我拿到证据,现在倒打一耙的本事,当真令人佩服。”
宇文述眼皮都没抬:“凌将军说笑了。老臣这把年纪,只求安稳养老,何来通敌一说?”
“那突厥可汗的密信——”
“够了!”
杨广一拍龙椅扶手,站了起来。他脸色铁青,死死盯着凌风:“凌风,朕让你出征,是让你打胜仗。不是让你拥兵自重,不是让你诛杀朝廷命官,更不是让你在朕的朝堂上大放厥词!”
凌风跪下来:“臣不敢。”
“不敢?”杨广冷笑,“你还有什么不敢的?韩世达是三品将军,你说斩就斩。军粮五十车,你说调就调。若是朕哪天碍着你的事了,你是不是也要把朕给——”
话没说完,殿外忽然传来通报:“太子殿下求见!”
杨广眉头一皱:“让他进来。”
太子杨昭快步进殿,跪在凌风身侧:“父皇息怒,凌将军此战功勋卓著,即便有些许疏漏,也是为国为民,情有可原。”
杨广盯着这个被软禁多时的儿子,眼神复杂:“你不是在东宫养病吗?怎么跑到这里来了?”
“儿臣听闻凌将军回京,特来——”
“特来为他求情?”杨广打断了杨昭的话,“你是太子,是朕的儿子,不是哪个将军的走狗!”
杨昭低下了头。
凌风看着这一幕,心里一阵发冷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皇帝不是在查他有没有通敌,皇帝是在借机打压他。
功高震主。
这四个字,无论在哪朝哪代,都是死罪。
“陛下,”凌风抬起头,“臣愿交出虎符,自请闭门思过,以待陛下查清真相。”
杨广没说话。
宇文述却开口了:“凌将军好算计。主动交出虎符,看似退让,实则以退为进。若陛下真查清了,岂不是显得陛下冤枉了忠臣?”
他朝杨广拱手:“老臣以为,凌将军既然能伪造齐王的笔迹,自然也能伪造突厥可汗的书信。此事蹊跷,不如让凌将军自证清白。”
“如何自证?”杨广问。
“简单。”宇文述转身看向凌风,“凌将军既然说自己没有通敌,那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立下毒誓。若真有通敌之举,全家抄斩,死后不得入祖坟。”
殿中安静得可怕。
凌风盯着宇文述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宇文大人,你好狠。”
“老臣只是提个建议。”宇文述微微一笑,“凌将军若心中无愧,何惧发誓?”
“我若发誓,你敢吗?”凌风反问,“宇文大人既然说密信是伪造的,那你也立个誓,说你从未与突厥有过来往。若有半句假话,全家抄斩,死后不得入祖坟。”
宇文述脸色一变。
两个人在大殿上对峙,谁也不肯退让。
杨广坐在龙椅上,看着这一幕。他忽然笑了:“既然如此,朕倒有个主意。”
他挥了挥手,一个太监端着一壶酒走上来。
“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,”杨广指了指那壶酒,“凌将军,你把这壶酒喝下去,朕就信你。”
凌风看着那壶酒,瞳孔猛地一缩。
这不是普通的酒。
这个年代,西域进贡的葡萄酒珍贵无比。皇帝能在朝堂上拿出来,说明这酒要么有毒,要么下了药。
“陛下,臣——”
“怎么?不敢?”杨广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那朕只好让大理寺好好查一查了。”
凌风深吸一口气,伸手去拿酒壶。
“将军!”周安在殿外喊了一声,声音焦急。
凌风没有回头。
他端起酒壶,仰头一饮而尽。
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,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苦味。
他把空酒壶往地上一摔,啪的一声摔得粉碎:“陛下,臣喝了。”
杨广点点头:“很好。朕今晚在偏殿设宴,为凌将军庆功。你且回去休整,晚上再来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凌风退出大殿,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宇文述正看着他,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。
那个笑容,让凌风心里一沉。
回到府邸,凌风刚进门,周安就扑了过来:“将军!那壶酒——”
“有毒。”凌风擦了擦嘴角,“但不是立刻发作的那种。皇帝要留着我,晚上还有事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兵来将挡。”凌风走进内室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三粒解毒丸吞了下去。
这是他从现代带来的解毒药,掺了一些古代药材,能挡住大部分慢性毒药。
但能不能挡住宫廷御用的毒,他心里没底。
“周安,你去盯着皇宫,看看今晚的宴席设在哪个偏殿,四周有没有禁军埋伏。”
“是。”
周安刚走,门房来报:“将军,有人求见。”
“谁?”
“来人没报姓名,只说要见将军,有要事相商。”
凌风皱眉:“让他进来。”
来人是个中年文士,穿着青色长袍,头戴方巾,面白无须。他进了门,拱手行礼:“凌将军安好。”
“阁下是?”
“在下姓李,单名一个密字。”
凌风猛地站了起来。
李密——瓦岗寨的军师,未来的枭雄。这个时间点,他应该在杨玄感手下做事,怎么会来找自己?
“李先生找我有事?”
李密微微一笑:“在下是来救将军性命的。”
“哦?”
“将军可知道,今夜宫中赐宴,陛下已在偏殿四周布下弓弩手。只要将军入席,一声令下,万箭齐发。”
凌风盯着李密的眼睛:“先生如何得知?”
“在下在宫中有些朋友。”李密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,“这是偏殿的布防图,将军请看。”
凌风接过纸条,展开一看。
上面画着偏殿的平面图,殿顶、屏风后、梁柱旁,全画着密密麻麻的小点。旁边标注着“弓弩手三十人”“刀斧手二十人”。
“陛下为何要杀我?”
“因为将军功高震主。”李密叹了口气,“宇文大人在陛下面前说了不少话,陛下虽然不信将军会造反,但也不愿留着一个太厉害的人。”
“那我该如何应对?”
李密笑了:“将军若信得过在下,在下倒有一计。”
“说。”
“将军可称病不出,推掉今晚的宴席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”李密压低声音,“将军可知道,陛下为何要在偏殿设宴?”
凌风摇头。
“因为东宫太子,今夜要举事。”
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,在凌风脑中炸开。
“太子要造反?”
“不是太子要造反,是有人要逼太子造反。”李密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“宇文大人在东宫安插了眼线,今夜会假传圣旨,说陛下要废太子。太子身边那几个侍从,早就是宇文述的人了。”
凌风脑子飞速转动。
如果太子真被逼反,那自己这个“太子党”的将领,必然第一个遭殃。
“先生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将军只有两条路。”李密竖起两根手指,“一是装病不出,等事态平息;二是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:“带兵入宫,先发制人。”
凌风沉默了。
带兵入宫,就是造反。
不带兵入宫,就是等死。
“我选第三条路。”
李密一愣:“第三条路?”
“我要去见太子。”凌风站起来,“我要让他知道,这是他爹设的局。”
李密脸色一变:“将军不可!你若去见太子,就等于坐实了‘结党营私’的罪名!”
“那我总不能看着太子被人坑死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凌风打断了他的话,“我凌风做事,从来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。”
他大步走出门,翻身上马。
夕阳西下,长安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。皇宫方向,灯火通明,宴席要开始了。但凌风知道,那灯火之下,藏着的不只是美酒佳肴,还有三十张拉满的弓弩,和一道即将落下的杀旨。他策马朝东宫奔去,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,像一道催命的鼓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