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点火!”
凌风一声令下,三百支火箭同时离弦。
箭矢拖着长长的火尾,划破黄昏的天幕,精准地落入敌军阵前的毒烟区。火线触及烟雾的瞬间,毒气如遇火的油毡般腾地燃烧起来——橘红色的火焰沿着毒烟蔓延的方向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敌营扑去。
“成了!”副将周安兴奋地喊道。
凌风没有应声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火海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风从西北方向吹来,带着干燥的沙土气息,火势确实在顺着毒烟向敌营推进,但速度...
突然间,他瞳孔骤缩。
火线推进的速度在减速。那些原本顺着风向奔涌的火焰,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,开始原地翻滚、堆积、膨胀。
风向变了。
“报——”哨塔上的斥候声音都变了调,“将军,东南风骤起!”
凌风猛地抬头。旗帜在他头顶猎猎作响,那面绣着“凌”字的大旗正在翻转——原本朝西北方向飘展的旗面,此刻正朝着自己的营寨狂舞。
东南风。火攻最忌讳的逆风。
“火,火朝我们这边来了!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整个前军阵地炸了锅。刚刚还气势如虹的将士们纷纷后退,有人扔下盾牌就跑,有人在人群中疯狂地推搡着想要挤出去。
凌风的脑子飞速运转。毒烟遇到火会瞬间燃烧,而那些毒烟的源头在敌阵前沿,距离自己的前锋营只有不到两百步。按照现在的风速,火线回卷只需要...
“盾阵!”他暴喝一声,声音盖过了营寨里的混乱,“所有盾牌手上前,盾面朝外,列三排!”
“将军,来不及了...”周安的脸都白了。
“列阵!”
凌风一脚踹翻挡在面前的木架,冲进混乱的士兵群中,一把揪住最前面的盾牌手的衣领:“盾牌!”然后将他整个人往前一推,“站在最前面,给老子站稳了!”
也许是他身上那股杀过人的气势太盛,也许是士兵们本能地需要一个主心骨,第一排盾牌手终于开始列阵。然后是第二排,第三排。
但还不够。
火线已经卷过了一半的距离,热浪隔着百步都能感受到,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味。凌风能清楚地看到火舌在舔舐着地面上的枯草,所过之处,连石头都被熏得发黑。
“刀斧手出列!”他转身冲向辎重营,“把所有水桶,湿布,能装水的容器全部搬过来!”
有人已经跳进了营地中央的水井里,拼命地往上提水。伙房里做饭的几口大锅也被掀翻了,里面的水泼得到处都是。
凌风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指挥台,抓起角旗,狠狠插在面前的木板上:“传令!所有火攻营的士兵拿好火把,每人一捆干柴,跟着我,逆风迎上去!”
“什么?!”
“将军疯了!”
“逆风点火?那不是找死吗!”
士兵们的惊呼声中,凌风已经跳下了指挥台,从火攻营的士兵手中夺过一支火把,又从地上捡起一捆干柴:“听着!毒烟遇火即燃,但燃过之后就没有毒了。火线正在向我们这边回卷,那是因为风向变了,毒烟被吹散了,所以火线推进速度慢了。但只要我们主动迎上去,在火线回卷之前先把毒烟点燃,就能在火线到达之前烧光所有毒烟!”
道理很简单。但执行起来...
“将军,可是那个方向是东南风!”周安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你逆风点火,火会烧到你自己!”
“不会。”凌风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记住,毒烟是飘的,不是固定在那里的。只要我们在风向改变前,把它烧干净,就安全了。所有人,跟着我,不要怕!”
他第一个冲了出去。
脚下的土地滚烫,靴子踩在被火燎过的地面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。前方的天空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,火舌如蛇信般在远处吞吐。隐约能看到敌军阵地上也有人在慌乱地奔跑——显然,突如其来的风向变化也打乱了他们的阵脚。
“快!跟上将军!”周安咬牙跟了上来。
身后的士兵们愣了一下,终于有第一个人冲了出去,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凌风一边奔跑,一边用火把点燃手中的干柴。干燥的木柴遇火即燃,冒出浓烟。他将燃烧的柴捆奋力扔向远处毒烟最浓的地方。
“砰!”
第一捆干柴落入毒烟区,火苗瞬间窜起,将那一块区域的毒烟吞噬。紧接着是第二捆,第三捆...
“散开!分成十组,每组负责一片区域!”凌风大声命令,“不要靠得太近,小心毒烟未燃尽!”
士兵们虽然害怕,但看到主帅亲自上阵,也都咬牙照做了。一时间,战场上到处都是奔跑的火把,到处都是燃烧的柴捆。
然而,风向变得更加激烈了。东南风裹挟着沙尘,劈头盖脸地砸在士兵们的脸上。有人被风沙迷了眼,一个踉跄摔倒在地,手中的火把滚落到地上,瞬间引燃了脚下的枯草。
“救...救命!”
那士兵在地上翻滚,身上的衣服已经着火了。旁边的人想要上前帮忙,却被热浪逼得连连后退。
凌风一个箭步冲过去,脱下自己的披风往那士兵身上一罩,将他按在地上翻滚了几下,终于把火扑灭。那士兵已经被吓得面无人色,衣服烧得破破烂烂,但好在没有重伤。
“站起来!继续!”凌风把他拉起。
就在这个时候,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可怕的事实:火线,已经逼近到距离前营不到五十步的位置。
而他们才烧掉了三分之二的毒烟。
来不及了。
“所有人,撤回盾阵后面!”凌风当机立断,“周安,你带十个人,把所有水桶往盾牌上泼,盾牌面必须保持湿润!”
“将军,你们呢?”
“我来断后!”
“不行!您是主帅...”
“少废话!”凌风打断他,“火线马上就要到了,你们留在这里也没用。盾牌还有最后一道防线,只要你们能稳住,我就能扛到火线过去!”
周安还想说什么,却被凌风的眼神逼得咽了回去。他转身跑向盾阵,一边跑一边大喊:“所有水桶,往盾牌上泼!快!”
凌风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正在迅速逼近的火墙。
火焰高达三丈,像一面沸腾的墙壁朝着他压过来。热浪扑面而来,连空气都开始扭曲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发烫,眉毛和头发都在微微卷曲。
但他不能退。
他手里还攥着最后两捆干柴,而那两捆干柴是他最后的筹码——他身后的那片区域,还有残存的毒烟没有烧干净。如果让火线直接撞上那片毒烟,产生的爆炸会将整个前营夷为平地。
必须在那之前点燃它。
凌风深吸一口气,空气灼热得像是要烧穿他的肺。他举起火把,点燃了最后一捆干柴,用尽全力扔向那片毒烟。
干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精准地落入毒烟的中心。
“轰!”
火苗瞬间窜起,将那一片毒烟彻底吞噬。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,像一朵盛开的火莲。
紧接着,那道巨大的火墙到了。
凌风只觉得眼前一黑,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橘红色。炙热的温度几乎要将他的皮肤熔化,他本能地举起双手护住脸部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用后背对着火墙。
他听到了自己的头发发出焦糊的声音,闻到了皮肉被烧烤的气味。剧烈的疼痛从后背传来,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烙铁在烫他的皮肤。
“将军!”
“快救人!”
“水!泼水!”
混乱的喊叫声中,凌风感觉到有人拽着他的衣领,将他拖离了火墙的位置。紧接着,一桶冰凉的井水从头泼到脚,将他从昏迷的边缘拉了回来。
“咳咳...咳咳咳...”他剧烈地咳嗽着,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。
“将军,您没事吧?”是周安的声音。
凌风摇了摇头,用力揉了揉眼睛,终于能看清眼前的景象了。
火墙已经越过了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,正狠狠地撞击在盾阵上。湿润的盾牌在火舌的舔舐下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冒出白色的蒸汽。盾牌手们咬着牙,死死顶住手中的盾牌,肩胛骨的肌肉都在颤抖。
“顶住!都给我顶住!”周安在盾阵后面大喊,“不能让火过来!”
火墙一寸寸地向前推进,盾牌手们一寸寸地后退。盾牌表面已经开始发黑,有些地方甚至开始变形。
凌风挣扎着站起来,后背的疼痛让他几乎站不直。他咬牙走到盾牌后面,用力顶住一面即将倾倒的盾牌:“所有人,一起用力,把盾牌往前推!”
“将军,火太大了...”
“推!”凌风暴喝一声,额头上青筋暴起,“推过去!火线马上就会过去,只要扛住这一波!”
他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,那些几乎要崩溃的士兵们又重新咬牙站稳了脚跟。盾阵在火浪的冲击下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。
一寸,两寸,三寸...
火墙终于开始减弱了。
就像凌风说的那样,火线是移动的,只要扛住了最猛烈的冲击,之后就会逐渐减弱。火墙的高度在降低,温度也在下降,虽然依然炙热逼人,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致命了。
“再加把劲!”凌风大声喊道,“马上就要过去了!”
盾牌手们咬着牙,顶着已经烫得发红的盾牌,一点一点地向前推进。终于,最后一道火舌舔过盾牌的边缘,消失在远处的夜色中。
火墙过去了。
战场上安静了几秒钟,然后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。
“赢了!”
“我们扛住了!”
士兵们扔掉盾牌,瘫倒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有人疯狂地笑着,有人抱着战友痛哭流涕,有人跪在地上,对着天空的星辰祈祷。
活着。他们都还活着。
但凌风没有时间庆祝。他大步走向指挥台,抓起望远镜,朝着敌军阵地望去。
火墙已经彻底吞噬了敌军的毒烟区,并且还在继续向敌营推进。火光映照下,能看到敌军的士兵正在疯狂地逃命,有人被火焰吞没,有人被倒塌的营帐压住,有人被惊慌失措的战马踩踏。
联军阵地已经彻底乱成了一团。
“周安!”凌风放下望远镜,“传令下去,所有骑兵准备出击,趁敌军阵脚大乱,一举冲垮他们!”
“是!”周安抱拳应道,转身跑去传令。
凌风又看向旁边的哨兵:“弓箭营,准备火箭,等我命令就朝敌军营寨射,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!”
“是!”
整个大营重新沸腾起来。骑兵们翻身上马,弓箭手们张弓搭箭,步兵们举着盾牌和长矛,整装待发。
凌风站在指挥台上,看着远处火光冲天的敌军营地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。
这一战,他赢了。
但代价也不小。后背的烧伤还在隐隐作痛,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了一遍。营地里也有不少士兵被烧伤,虽然大部分都不致命,但短期内肯定无法再战。
“将军!”一个斥候疾步跑来,单膝跪地,“敌军大溃!骑兵已经冲破了他们的左翼,右翼也在溃散!我军正在追击!”
“好!”凌风心中一喜,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沉稳,“传令下去,不要追得太紧,防止敌军设伏。确认安全后再收兵。”
“是!”
斥候转身离去。凌风正要走下指挥台,却看到另一个斥候急匆匆地跑来,神色慌张。
“将军,有密旨!”
密旨?
凌风眉头微皱。这个时候,京城来的密旨?他一把接过斥候递上来的竹筒,掰开封蜡,抽出里面的黄绫。
字迹是炀帝的御笔,但只有一行字。
“见字速回京,不得有误。”
凌风的表情僵住了。
速回京?现在?敌军刚刚被击溃,战事未平,为什么要他立刻回京?
而且,是“不得有误”,不是“可酌情处理”。这种措辞,意味着事情紧急,不容商量。
到底是什么事?
他抬头看向北方,京城的方向。夜色中,什么都看不到,只有满天的星辰和远处还未熄灭的火焰。
“将军?”周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,“密旨上说什么?”
凌风没有回答。他将黄绫重新卷好,塞进怀里,目光落在远处敌军的溃兵上。
这一仗打得漂亮,但他却笑不出来。
京中到底出了什么事?
他的手指摩挲着怀中的密旨,指尖能感受到黄绫上那行字的凹凸。那笔迹,是皇帝亲笔,不会有假。
但为什么?
“周安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传令下去,让副将暂代军务。我即刻启程回京。”
“什么?!”周安大惊失色,“将军,敌军未退,您怎可...”
“密旨。”凌风打断他,“皇帝密旨,见字速回京,不得有误。”
周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他知道,这种密旨,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“属下这就去准备马匹。”
“不用。”凌风摇头,“我骑马走,快一些。给我一匹好马,再带两个护卫就行。”
“可是...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凌风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人都听得出那平静之下的暗流,“夜长梦多,我必须尽快回京。”
周安张了张嘴,最终化为一声叹息:“是。”
凌风转身走向马厩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看向京城的方向。
夜色深沉,星辰寂静。
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。但有一点他很清楚——
能让皇帝在战事正酣时急召他回京的,一定是大事。
而且,很可能是要命的事。
身后,战场上的火焰还在燃烧,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。远方隐约传来敌军的溃败声,还有己方将士的呐喊声。胜利的号角已经吹响,但凌风却觉得,真正的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
脚步声急促地响起,一个黑影从暗处走出,手指间夹着一枚青铜令牌,在火光中反射出暗沉的光泽。
“将军,还有一事。”那人的声音低沉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京城来的人说,太子被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