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末将领旨!”
凌风一把接过圣旨,转身大步跨出金殿。
殿外阳光刺目,他眯起眼睛,握紧兵符和帅印。突厥与高句丽联军破关的消息像一记重锤,砸得满朝文武鸦雀无声。炀帝当场下诏,命凌风为平北大都督,率三万禁军及五万府兵,即日北上御敌。
圣旨下得急,连盔甲都来不及量身定制。
凌风从御马监牵了匹战马,翻身上鞍,直奔南郊校场。
校场上,黑压压的军阵已经集结完毕。
三万禁军甲胄鲜明,长矛如林,列阵整齐。五万府兵则乱糟糟挤在左侧,有人连军服都没穿齐整,腰间挎刀歪歪扭扭。
凌风勒马停在高台上,目光扫过台下。
禁军前列站着五名将领,个个盔甲锃亮。为首的是个虬髯大汉,约莫四十出头,虎背熊腰,一双三角眼斜睨着凌风,嘴角挂着冷笑。
“大都督驾到——”
传令兵高声唱喝。
五名将领交换了个眼色,齐齐抱拳,动作敷衍至极。
“末将——左骁卫将军韩世达,见过大都督。”
虬髯大汉的声音粗犷,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。
凌风认得他。昨天在天牢外,就是此人奉宇文述之命阻拦自己。如今宇文述刚刚被押入天牢,韩世达居然还能领兵出征,可见这人在军中根基深厚。
“韩将军。”凌风点头,“列阵情况如何?”
韩世达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:“大都督放心,末将治军二十年,阵型自然妥妥当当。只是——”
他拖长了声音。
“只是大都督年纪轻轻,怕是从未上过战场吧?”
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。
凌风没接话,翻身下马,走到阵前。
禁军的阵型确实整齐,但仔细一看,就能发现问题——前排长矛手站位太过密集,一旦敌军弓箭齐射,后排根本无处躲闪。骑兵被安排在侧翼,可侧翼地形开阔,骑兵冲锋路线正好暴露在敌军视野内。
“韩将军,你左翼骑兵为何布置在此处?”
凌风指着侧翼问。
韩世达脸色微变:“骑兵列阵侧翼,兵法常识。大都督连这个都不知道?”
“若敌军弓箭手占据南面高地,你这支骑兵还没冲到一半,就得被射成刺猬。”凌风声音平静,“换位。”
韩世达瞪圆了眼睛:“换位?末将布阵已有半个时辰——”
“换位。”
凌风重复了一句,语气依然平静,但目光已经冷下来。
韩世达咬了咬牙,转头看向其他四名将领。那四人纷纷摇头,示意他别硬顶。
“传令——左翼骑兵移至后方,右翼步兵上前!”
韩世达咬牙切齿地吼了一声。
传令兵举旗挥动,整个阵型开始缓缓移动。场面一片混乱,府兵们左顾右盼,半天找不到自己的位置。有个校尉甚至带着整队人站错了方位,被韩世达骂得狗血淋头。
凌风站在高台上,看着眼前这场闹剧。
三万禁军尚且如此,那五万府兵更不用说——几乎就是一盘散沙。
他深吸一口气,知道这只是开始。
“粮草官何在?”
凌风问。
一个瘦削的中年文官从营帐里小跑出来,满头大汗:“卑职——卑职乃粮草押运官,姓赵,名——”
“粮草备得如何?”
凌风打断他。
赵粮官擦了把汗:“回大都督,按惯例,三军出发需备粮草五十日。但——”
他又擦了把汗。
“但库中存粮,只够……只够十日。”
校场上瞬间安静下来。
韩世达猛地转过头,眼睛瞪得溜圆:“你说什么?!”
“十……十日……”赵粮官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库里只有三万石的粮食,其余……其余被调往别处了……”
“被调往何处?”
凌风的声音冷得像刀子。
赵粮官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着:“是……是宇文大人……不,宇文逆贼,他半月前以‘边关军需’为名,调走了三军七成粮草。卑职……卑职也是刚刚知道……”
“放屁!”韩世达一巴掌拍在案上,“宇文述调粮,你们粮草司的人会不知道?!”
“卑职真的不知啊……”
凌风抬手制止韩世达的咆哮,走下高台,来到粮草营帐前。
营帐里堆着几十袋粮食,零零散散,连一个月的量都不够。他掀开一个袋子,里面是发黄的陈米,还夹杂着沙粒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就……就这些……”
赵粮官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。
凌风转身看向韩世达:“韩将军,军中可有余粮?”
韩世达冷哼一声:“大都督这话问得好笑。末将只是将军,又不是粮草官,哪里知道余粮的事?”
“那就查。”
凌风声音平静,目光却扫过在场所有将领,“所有营帐,一处不漏。”
“你敢——”韩世达刚要发作,却看到凌风腰间悬挂的帅印,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。
半个时辰后。
搜查结果出来了——禁军将领的私人营帐里,藏着的粮食足够三军吃上二十天。
韩世达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韩将军,解释一下?”
凌风站在那堆粮食面前,语气依然平静。
韩世达嘴唇动了动,最终挤出一句话:“这是……这是末将节省下来的口粮……”
“节省口粮,能节省出二十天的量?”
凌风笑了,笑容冷得像刀锋,“还是说,韩将军早就知道粮草不足,提前把自己的那份留出来了?”
韩世达脸色一变:“凌风!你莫要血口喷人!”
“血口喷人?”
凌风从袖中掏出一本账簿,随手翻开,“这份账簿记录得清清楚楚——过去三个月,左骁卫军库房共入库粮食十二万石,出库八万石。余粮四万石,足够三军二十日所需。”
他合上账簿,目光如刀:“韩将军,这四万石粮食,去哪儿了?”
韩世达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校场上鸦雀无声,所有将士的目光都盯着韩世达,等着他回答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韩世达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凌风转身看向赵粮官:“赵粮官,私藏军粮,该当何罪?”
赵粮官浑身一抖:“按……按律,当斩!”
话音未落,韩世达猛地拔出腰间佩刀,朝凌风扑来。
“小贼去死!”
凌风身形一闪,避开刀锋。左手扣住韩世达的手腕,右手抽出腰间短刃,反手一刀——
噗。
韩世达的喉咙被切开一道口子,鲜血喷涌而出,溅了凌风一身。他瞪大眼睛,嘴唇翕动,想说什么,却只能发出“咕咕”的声响,最终颓然倒地。
校场上死一般寂静。
四名将领脸色煞白,齐齐后退一步。
凌风甩了甩短刃上的血迹,看向那四人:“你们,还有谁要解释?”
四人连忙跪地:“末将不敢!末将愿听大都督调遣!”
凌风扫视全场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私藏军粮者,斩立决。从今往后,军中若有克扣军需、中饱私囊者,一律军法处置,绝不姑息!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又提高了几分:“现在,全给我把粮食搬出来,重新分配!”
一个时辰后,粮食重新分配完毕。
三军将士每人分到了足量的口粮,原本阴沉的面色也渐渐好转。那四名将领跪在地上,额头紧贴地面,大气都不敢出。
凌风走到他们面前:“起来。”
四人颤抖着站起来,脸上写满了恐惧。
“你们四人,各自领兵五千,分左中右三路,随本帅北上。若有违令,军法从事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
四人齐声应道。
凌风转身看向传令兵:“传令——三军即刻开拔,定更时分,抵达清河县扎营。”
“是!”
号角声响起,整个校场开始涌动起来。
凌风翻身上马,策马扬鞭,率先冲出了校场大门。
三万禁军紧随其后,五万府兵乱糟糟跟上,马蹄声、脚步声、车轮声混杂在一起,震得大地都在颤抖。
天色渐暗,残阳如血。
大军沿着官道向北疾行,沿途村庄空无一人,百姓早已逃散。路边的田地里,庄稼被践踏得一片狼藉,偶尔能看到几具尸体横陈在田埂上。
凌风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,神色凝重。
突厥和高句丽联军破关后,必然长驱直入。以他们的速度,现在恐怕已经杀到涿郡了。
“大都督!”
一个斥候飞马赶来,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:“前方十里,发现敌军斥候踪迹!”
凌风勒住马:“多少人?”
“约莫二十骑,往西北方向去了。”
“继续探。”
“是!”
斥候翻身上马,疾驰而去。
凌风转头看向身边的四名将领:“加快行军速度,天黑前必须赶到清河县。”
四将齐声应诺,传令兵举旗挥动,整个队伍速度明显加快。
天色完全黑下来时,大军终于抵达清河县城外。
清河县城墙高不过两丈,城门紧闭,城头火把通明,隐约能看到士兵在城墙上巡逻。
“打开城门!”
传令兵高喊。
城头一个校尉探出头来:“来者何人?”
“平北大都督凌风,率军北上御敌,速开城门!”
校尉犹豫了一下,转头看向身后的黑暗处。
片刻后,城门吱呀一声打开。
凌风策马入城,却发现城中气氛诡异——街道上空无一人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连狗叫声都听不到。
“传令——三军在城外驻扎,不得扰民。”
凌风沉声下令。
四将领命,各自指挥队伍在城外扎营。
凌风带着十名亲兵,骑马沿着街道巡视。街道两侧的房屋里,偶尔透出几缕灯光,但很快就熄灭了。
“大都督,这城不太对劲。”
一个亲兵低声说。
凌风点头,正要说话,忽然看到前方巷子里闪过一道黑影。
“谁?”
他厉喝一声,拔刀在手。
黑影顿住,借着月光,能看到是个穿着破旧衣裳的年轻人,约莫二十出头,手里握着一把柴刀。
“你……你是官军?”
年轻人声音沙哑,带着颤抖。
凌风翻身下马:“我是平北大都督凌风,奉命北上御敌。你是何人?”
年轻人听到“凌风”二字,整个人猛地一震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:“大都督!求您救救我们!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
凌风扶起他。
年轻人眼眶通红:“大都督,我……我是清河县本地人,姓王名二狗。三天前,有一伙流寇进城,抢走了所有粮食,还……还杀了县令……”
凌风眉头一皱:“流寇?什么样的人?”
“他们……他们穿着突厥人的衣服,但说话却是汉人腔调。领头的是个大胡子,说是……说是奉宇文大人之命……”
王二狗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凌风心头一沉。
宇文述虽然已经被捕,但他经营多年,朝中党羽遍布。这伙“流寇”恐怕就是宇文述的人,故意在后方制造混乱,断他粮草,拖他后腿。
“他们有多少人?”
“约莫三四百人,都骑着马,还有……还有弓箭。”
凌风转头看向亲兵:“传令——派两支斥候小队,分头搜索城西和城北,找到这伙人的踪迹。”
“是!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
凌风拍了拍王二狗的肩膀:“你放心,本帅既然来了,就不会让这伙人继续作恶。”
王二狗连连磕头:“多谢大都督!多谢大都督!”
天色渐亮,凌风回到城外大营。
四名将领正在营帐里商议军务,看到他进来,齐齐起身行礼。
“大都督。”
凌风摆手示意他们坐下:“清河县的情况,你们都知道了?”
四人点头。
“这伙人既然敢在后方作乱,必然有所依仗。宇文述虽然被捕,但他在军中的势力根深蒂固,绝不会轻易认输。”
凌风顿了顿,目光扫过四人:“你们当中,可有人与宇文述有旧?”
四人脸色一变,纷纷摇头。
“末将不敢!”
“末将与此贼绝无瓜葛!”
凌风笑了笑:“没有最好。但若有,现在说出来,本帅可以从轻发落。若是日后被查出来——”
他的目光冷下来:“韩世达就是下场。”
四人浑身一颤,连忙跪地:“末将愿以性命担保!”
“好。”
凌风站起身:“传令——大军休整半日,午后开拔。本帅要亲自领兵,前往城西搜索那伙流寇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
午后时分,大军再次开拔。
凌风亲率三千骑兵,沿着城西官道一路搜索。官道两侧是茂密的树林,偶尔能看到马蹄印和车辙痕。
“大都督,前方有异!”
一个斥候策马赶来。
凌风勒住马:“说。”
“前方三里处,发现一片空地,地上有大量马蹄印和血迹。还有……还有几具尸体。”
凌风心头一紧:“带路。”
斥候翻身上马,领着骑兵朝前方疾驰而去。
三里路程眨眼即到。
凌风翻身下马,走到那片空地上。地上确实有大量马蹄印,密密麻麻,显然有不少人在这里停留过。血迹已经干涸,呈暗红色,散布在周围的草丛里。
几具尸体被随意丢弃在旁边,都是些身穿布衣的百姓,脖子上有刀伤,死得很惨。
凌风蹲下身子,仔细查看马蹄印。
这些马蹄印大小不一,深浅也不同,显然是不同品种的马留下的。但仔细一看,就能发现有个规律——所有的马蹄印都朝着西北方向延伸。
“追。”
凌风翻身上马,领着骑兵沿着马蹄印一路追击。
马蹄印一直延伸了七八里,渐渐消失在一片密林前。林子里的树木高大茂密,光线昏暗,看不清里面的情况。
凌风抬手示意骑兵停下。
“大都督,要不要进去搜?”
一个将领问。
凌风摇头:“不必。他们在林子里设了埋伏,等着我们进去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放火。”
凌风看向亲兵:“传令——所有人,准备火把。”
片刻后,三千骑兵每人手中都举着一支火把,火光映照着整片林子。
“点火。”
凌风下令。
骑兵们将火把扔进林子里,火势瞬间蔓延开来。干燥的树叶和枯枝迅速燃烧,浓烟滚滚,直冲天际。
林子里传来几声惨叫。
紧接着,一伙人狼狈地从林子里冲出来,约莫两三百人,个个骑着马,手里握着刀和弓箭。
“杀!”
凌风拔出腰刀,一马当先冲了上去。
三千骑兵紧随其后,马蹄声如雷,震得大地都在颤抖。
那伙流寇显然没料到凌风会放火,阵脚大乱,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,骑兵已经冲到面前。
刀光闪烁,鲜血飞溅。
凌风一刀砍翻一个流寇,左手抽出短刃,刺穿另一个流寇的喉咙。身边的亲兵们纷纷出手,眨眼间,那伙流寇就被砍倒了一半。
剩下的流寇试图逃跑,但骑兵早已封死了所有退路,将他们团团围住。
“投降免死!”
凌风厉喝一声。
流寇们互相看了看,最终丢下武器,翻身下马,跪在地上。
凌风翻身下马,走到领头的流寇面前。那是个大胡子壮汉,约莫四十出头,脸上满是刀疤,浑身是血。
“你是谁派来的?”
凌风问。
大胡子咧嘴一笑:“你猜。”
凌风没说话,抬手一刀,削掉了大胡子的左耳。
大胡子惨叫一声,捂着脸倒在地上。
“我再问一遍,是谁派你来的?”
大胡子咬牙切齿:“你杀了我吧!”
“想死?”
凌风笑了,“没那么容易。”
他转头看向亲兵:“带下去,严加审问。务必问出他们的幕后主使。”
“是!”
亲兵将大胡子拖走。
凌风看着满地尸体,神色凝重。
这伙流寇虽然人数不多,但能出现在这里,说明宇文述在军中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深。清河县令被杀,粮草被劫,都只是开始。
后面还有更大的杀招。
大军继续北行,第三天傍晚,终于抵达涿郡城外。
涿郡是北境重镇,城墙高大坚固,城头旗帜飘扬。但此刻,城墙上空无一人,城门紧闭,四周静得可怕。
“不对劲。”
凌风勒住马,盯着城门。
“大都督,要不要派人进城看看?”
将领问。
凌风摇头:“不必。鸣金,收兵。”
将领一愣:“收兵?大都督,我们不进城吗?”
“城里有诈。”
凌风说着,已经调转马头,准备后撤。
就在这时——
城门忽然打开,一个斥候策马狂奔而出,浑身是血,脸色惨白,嘴里喊着什么。
凌风心头一沉,催马上前。
“大都督……大都督……”
斥候翻身落马,跪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息着,“城……城里有毒……”
“什么毒?”
“敌军……敌军在城里释放了一种黑烟……我们……我们的人闻了之后,全都……全都抽搐倒地……死了……”斥候的声音越来越弱,最终身子一歪,倒在地上。
凌风猛地转头,看向城门。
城门依旧敞开着,但里面死寂一片,没有任何声音。
“退!全军后撤三里!”
凌风厉声下令。
骑兵们纷纷调转马头,朝后方急退。马蹄声急促,军阵瞬间散乱。
就在这时,城头升起一股黑烟。
黑烟浓重如墨,随风飘移,像一条毒蛇般朝大军方向涌来。
“毒气阵——”凌风瞳孔骤缩,心头警兆狂鸣,“全军蒙住口鼻,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