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凌风,好久不见。”
英语。纯正的伦敦腔,像一把淬毒的匕首,刺穿夜风。
城墙上火把摇曳,突厥先锋摘下头盔,露出一张东方人的脸。三十出头,眉骨高耸,嘴角挂着玩味的笑,眼神却冷得像冰。
凌风握紧横刀,指节发白,骨节咔咔作响。对方能叫出他穿越前的名字——这说明王铮说得没错。穿越者联盟,不止一个人。
“你认识我?”凌风用汉语回话,声音压得很低,像在压抑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。
那人轻笑一声,舌尖舔了舔嘴唇,改用流利的汉语:“2019年3月15日,你从北京飞往伊斯坦布尔,航班号TK021。落地后失联,档案被加密为S级。”
凌风瞳孔骤缩,后背瞬间绷紧。这是他穿越前的最后行程,连隋朝皇帝都不知道。
“看来王铮把家底都抖出来了。”凌风盯着对方,一字一顿,像在咀嚼每一个字,“那我该叫你什么?”
“你可以叫我‘教授’。”那人摊开双手,动作优雅得像在表演,“或者,叫我杨侗。”
杨侗?隋朝皇泰主,王世充立的傀儡皇帝?
“你不是杨侗。”凌风冷冷道,目光像刀锋一样刮过对方的脸,“杨侗死在大业十四年。”
“没错,他死了。”教授拍了拍胸口的铠甲,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但我借了他的皮囊。就像你借了凌风的皮囊一样。”
城墙下,突厥骑兵列阵而立,黑压压一片。火把照亮他们的弯刀,刀锋泛着冷光,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烁。
凌风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像压了一块石头。他压下翻涌的怒意:“你来这里,就为了跟我叙旧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教授抬手,身后突厥骑兵齐刷刷举起火把,火光如潮水般蔓延,“我来送你一份大礼。”
他指向城墙后方,那里是长安城。灯火阑珊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“三天后,突厥大军兵临城下。届时,这座城会成为你的坟墓。”
凌风冷笑:“就凭你这几千人?”
“几千?”教授摇头,笑容里带着怜悯,“凌风,你还用古代思维在思考。我带的不是军队,是火器营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后方阴影中,三十辆投石车缓缓驶出。但与这个时代的投石车不同——它们的抛杆更短,底座更宽,旁边还堆着黑色铁球,像一排沉默的巨兽。
凌风心一沉。那是改良过的配重投石车,装填的是火药弹。
“你疯了?”凌风压低声音,喉咙里像卡着砂砾,“把火药技术交给突厥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
“当然知道。”教授微笑着,眼神却冷得像刀锋,“意味着隋朝会提前灭亡,意味着我可以建立一个新秩序。”
“你这个疯子。”
“疯子?”教授冷笑,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才是疯子。你以为凭你一个人,就能改变历史?隋朝注定灭亡,这是天道。你逆天而行,只会拖更多人下水。”
凌风握刀的手青筋暴起,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。他想冲下去,一刀砍了这个人。但他不能。城墙下突厥骑兵至少五千,而城中守军不到三千。
“教授。”凌风尽力保持冷静,声音却微微发颤,“你也是中国人,你就看着突厥人屠城?”
“屠城?”教授耸耸肩,动作轻佻得像在谈论天气,“放心,我不会让突厥人屠城。我会接管这座城市,然后建立一个新的政权。”
“新政权?靠突厥人?”
“靠所有想改变历史的人。”教授张开双臂,像在拥抱整个世界,“穿越者联盟已经渗透了隋朝各个角落,你对抗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个组织。”
凌风咬紧牙关,腮帮子鼓出硬块。他知道教授说的是真的。王铮、孙茂,还有那些潜伏在朝中的内应——他已经领教过他们的手段。
“所以,你打算怎么办?”教授看着凌风,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商品,“投降,我可以给你一条活路。继续反抗,城破之日,你的家人、部下,全部陪葬。”
凌风没有回答。他在等。
等城墙上的投石机装填完毕。
“凌大人!”周泰凑过来,压低声音,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,“投石机装好了,但——”
“但什么?”
“火药只有三成可用。”周泰脸色铁青,嘴唇在发抖,“库房里的火药,被调包了。”
凌风心中一凛,像被冰水浇透。调包?谁干的?
他猛地看向教授。教授正微笑着看着他,那笑容里满是嘲弄,像猫看着垂死的老鼠。
“你以为我会真的给你准备火药?”教授摇头,语气像在教训学生,“凌风,你太天真了。从你穿越那天起,你的每一步都在我们算计之内。”
凌风握刀的手在发抖。不是恐惧,是愤怒——像岩浆在血管里奔涌。
“你以为你查的那些税案、那些贪官,是你自己查出来的?”教授继续道,声音像毒蛇吐信,“那些都是我们故意泄露给你的。我们想看看你这个穿越者,到底能走多远。”
“所以呢?现在看够了?”
“看够了。”教授点头,“你确实有两下子,但还不够。你太相信自己的判断,太轻视古人的智慧。”
他指了指城墙上的投石机:“你改良的这些器械,确实比这个时代的厉害。但你忘了,这个世界还有我们。”
凌风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像擂鼓一样沉重。
原来如此。从一开始,他的每一步都被预判。他查税案,有人提前泄露;他改良器械,有人暗中破坏;他甚至以为自己在改变历史,结果只是被人牵着鼻子走。
“凌大人!”周泰急声道,声音像炸雷一样在耳边响起,“突厥人开始攻城了!”
城下,突厥骑兵呼啸着冲来。火把照亮黑夜,弯刀闪着寒光,马蹄声像暴雨一样砸在地上。
教授举起手:“凌风,最后机会。投降,我保你荣华富贵。反抗,你和你的人,全部死在这里。”
凌风睁开眼睛。
他看向城墙上的士兵。
那些士兵,有的才十六七岁,脸上还带着稚气。有的已经白发苍苍,握着刀的手在发抖。但没有一个人后退。
他看向周泰。
周泰咬着牙,眼眶通红,像要滴出血来。但他眼神坚毅,像一块淬过火的铁。
他看向那些守城器械。
投石机、弩车、滚石、擂木,全部准备就绪。虽然火药被调包,但器械依然能用。
“教授。”凌风开口,声音沙哑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你算准了一切,但你算错了一件事。”
“哦?什么事?”
“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”
凌风举起横刀,刀锋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寒光。他听到自己的声音,像铁锤砸在砧板上。
“周泰!”
“在!”
“传令下去,所有守城器械,全部用火油!”
“是!”
“刘将军!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你带五百人,守住城门,任何人不得打开!”
“遵命!”
“其他人!”凌风环视四周,目光像刀一样扫过每个人的脸,“今天,我们就让这些穿越者看看,什么叫隋朝男儿!”
“喏!”
城墙上的士兵齐声应喝,声音像惊雷一样炸开。
教授冷笑:“不自量力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身后突厥骑兵吹响号角。
呜——
号角声低沉,像野兽的咆哮,响彻夜空。
城墙下,突厥骑兵开始冲锋。马蹄声如雷,震得城墙都在颤抖,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凌风握紧横刀,目光死死盯着教授。
这人必须死。
不杀他,这场仗永远打不赢。
“周泰,给我一把弓。”
周泰递过一把三石硬弓,弓弦绷得像铁线。
凌风拉弓搭箭,瞄准教授。箭在弦上,弓如满月,手臂上的肌肉鼓得像石头。
教授站在城下,纹丝不动。他身后,一个突厥武士举起盾牌,盾面擦得锃亮。
凌风没有射向教授,而是射向那些投石车旁的黑色铁球。
嗖——
箭矢破空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。
黑色铁球被射穿,但没有爆炸。
凌风脸色一变,像被人抽了一巴掌。
那些铁球里装的是火药?不,没有火药味。空气里只有铁锈和泥土的气息。
那是假的!
“你以为我会把真火药放在城下?”教授笑了,笑声像夜枭的啼叫,“凌风,你还是太嫩了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身后突厥武士举起一个铁匣子。匣子上面,一个数字在跳动。
00:59。
58。
57。
凌风瞳孔骤缩,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那是定时炸弹!
“这是我从2023年带回来的。”教授微笑着,笑容里带着胜利者的从容,“我知道,你用这个世界的火药,炸不开城墙。所以我准备了这个。”
56。
55。
54。
“凌大人!”周泰急声道,声音里带着惊慌,“那是什么?”
“炸弹。”凌风咬牙,牙齿咬得咯吱作响,“能炸塌城墙的炸弹。”
53。
52。
51。
城墙上的士兵骚动起来,像被风吹过的麦田。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从凌风的脸色上,能看出那是要命的东西。
“凌大人,怎么办?”
凌风没有回答。他在算。
炸弹还有五十秒爆炸。
城墙高三丈,厚一丈半,用的是最坚固的夯土。这样的城墙,能抵挡普通的火药弹,但挡不住现代炸药。
一旦城墙被炸塌,突厥骑兵就会冲进来。城中守军不到三千,根本挡不住五千骑兵。
“周泰,把所有守城器械都对准那个铁匣子!”
“是!”
投石机、弩车、滚石,全部调转方向,对准城下的铁匣子。绞盘吱呀作响,弓弦绷得像要断裂。
“放!”
嗖嗖嗖——
箭矢、石块、滚木,像雨点一样砸向铁匣子。砸在盾牌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但是没用。铁匣子被突厥武士用盾牌护住,盾牌像龟壳一样密不透风,根本砸不到。
40。
39。
38。
“凌大人,撤吧!”周泰急声道,声音里带着哀求,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!”
凌风摇头。
撤不了。
一旦撤了,长安城就没了。长安一丢,隋朝就完了。
他穿越六年,做了那么多事,查了那么多案,杀了那么多人——就是为了阻止隋朝灭亡。
不能在这里放弃。
“教授!”凌风大喊,声音像撕裂的布帛,“你要的是我,不是这座城市!”
教授抬头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以我换这座城!”凌风咬牙,牙齿咬得出血,“你放他们走,我跟你走!”
教授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笑声像猫头鹰的啼叫:“凌风,你这是跟我谈条件?”
“你答应不答应?”
“不答应。”教授摇头,眼神像冰一样冷,“我要的是你,也要这座城市。”
25。
24。
23。
凌风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像濒死的鼓点。
完了。
一切都完了。
他穿越六年,以为自己能改变历史。结果到头来,他才是最大的笑话。
“凌大人!”周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像一根救命稻草,“末将请命!”
凌风睁开眼睛。
周泰单膝跪地,抱拳道:“末将愿率三百死士,出城夺匣!”
“你疯了?”凌风厉声道,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去,“那是炸弹,你去了就是送死!”
“末将知道。”周泰抬起头,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决然,像一块烧红的铁,“但末将更知道,若让突厥人破城,城中数万百姓,无一幸免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凌大人!”周泰打断他,声音像铁锤砸在砧板上,“末将从军二十年,从未求过什么。今日,末将只求一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若末将死了,请大人善待末将的家人。”
凌风握刀的手在发抖,像风中的枯枝。
他知道,周泰这一去,必死无疑。
但他也知道,这是唯一的选择。
“好。”凌风咬牙,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我答应你。”
周泰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,牙齿上沾着血丝:“多谢大人。”
他站起身,拔出横刀。刀锋在火光中闪着寒光。
“三百死士,跟我走!”
“喏!”
三百士兵齐声应喝,声音像惊雷一样炸开,跟着周泰冲下城墙。脚步声像擂鼓一样沉重。
10。
9。
8。
周泰带着死士,冲出城门。城门吱呀作响,像在哭泣。
突厥骑兵蜂拥而上,弯刀砍向他们,刀光像雪片一样飞舞。
周泰不闪不避,举刀迎上。
噗——
弯刀砍在他肩上,血花四溅,像盛开的红莲。
他怒吼一声,砍翻一个突厥兵,继续冲锋。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,滴在地上。
7。
6。
5。
剩下的死士也冲了上去,用身体挡住突厥骑兵的进攻。刀砍在他们身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有人倒下,有人继续冲锋。
周泰冲到铁匣子前,抱起铁匣子就往回跑。铁匣子在他怀里,像一团火。
4。
3。
2。
“大人,接住!”
周泰用尽全力,把铁匣子抛向城墙。铁匣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像一颗流星。
凌风纵身跃起,接住铁匣子。铁匣子烫得像烙铁,烫得他手掌发麻。
1。
0。
轰——
爆炸声响彻夜空,像天崩地裂。
火光冲天,气浪翻涌,像一头巨兽张开血盆大口。
凌风被震得飞了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。后背撞在城砖上,骨头像要散架。
耳朵嗡嗡响,像有一千只蜜蜂在耳边飞舞。眼前一片模糊,像隔着一层水幕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,手掌撑在地上,磨破了皮。看向城下。
周泰不见了。
那三百死士,也不见了。
城下只剩一个巨大的坑,坑里冒着黑烟,像地狱的入口。
“大人!”刘将军冲过来,扶住他,手在发抖,“你没事吧?”
凌风推开他,踉跄走向城墙边缘。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城墙下,突厥骑兵已经被炸散。有人躺在地上呻吟,有人骑着马乱跑。教授站在远处,脸色铁青,像一块生锈的铁。
“凌风!”教授怒吼,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夜空中回荡,“你毁了我的炸弹!”
凌风没有回答。他死死盯着教授,眼中杀意翻涌,像沸腾的岩浆。
“你杀了我的人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声音像刀锋一样冷,“今天,你必须死。”
“杀我?”教授冷笑,声音里带着不屑,“你凭什么?”
他挥了挥手。身后又驶出三十辆投石车,车轮碾过地面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我的炸弹没了,但我还有火药。”教授狞笑着,笑容像鬼魅一样扭曲,“这三十辆投石车,全部装填了火药弹。我倒要看看,你能挡几次!”
凌风握紧横刀。刀柄上沾着汗,滑腻腻的。
三十辆投石车,至少三百发火药弹。一旦全部发射,城墙根本撑不住。
而且城中守军不到三千,突厥骑兵至少六千。
兵力差距太大。
“凌大人。”刘将军压低声音,呼吸喷在凌风耳边,“城中还有一万民兵,要不要征召?”
凌风摇头。
民兵没经过训练,上战场就是送死。
“那怎么办?”
凌风沉默。
他不知道怎么办。
穿越六年,他第一次感到绝望。像掉进一个无底深渊,怎么爬也爬不出来。
以前,他总觉得有办法。但现在,他发现自己的办法,在教授面前,根本不值一提。
教授比他更了解这个世界,也更了解这个时代。
他就像一个新手,面对一个满级玩家,根本没有还手之力。
“凌风。”教授的声音从城下传来,像毒蛇吐信,“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投降,我保你不死。否则,这三十辆投石车,会把长安城夷为平地。”
凌风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,像破风箱一样粗重。
投降?
不,不可能。
他穿越六年,做了那么多事,不是为了在最后关头投降。
“教授。”凌风睁开眼睛,目光像刀锋一样锐利,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
“难道不是吗?”
“不是。”凌风摇头,嘴角扯出一丝冷笑,“你算错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以为,这世上只有你一个穿越者。”
教授脸色一变,像被人抽了一巴掌:“什么意思?”
凌风没有回答。
他看向城中。
那里,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缓缓走来。脚步很慢,像踩在棉花上。
驼背老头。
那个茶棚老板。
他的线人。
“凌大人。”驼背老头走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,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老夫等这一天,已经等了很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