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风一把扯下黑衣武士的面巾,血迹糊了半张脸。
蜡烛燃尽了。密室角落,那具与他面容相同的尸体静静躺着,像一面镜子,照出另一个人的死亡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脸——那才是真正的穿越者,死在王铮手里,死因不明。
“三日后突厥兵临城下。”
这句话像钉子,扎进脑子里,拔不出来。凌风推开暗门,沿石阶往上爬。鸿胪寺后院静得可怕,月光洒在青砖地上,他翻过围墙,落在巷子深处。
脚步声。
整齐,有力,铁甲碰撞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。
凌风贴着墙壁,侧身闪进阴影。一队禁军从巷口经过,领头的军士举着火把,步伐间距完全一致。他眯起眼睛——这不是隋军的行军方式。隋军夜巡向来散漫,三步一停五步一歇,哪有这般整齐划一?
更让他心惊的是他们停下的位置。
巷口、街角、屋顶——每个哨点都卡在视野交叉处,彼此呼应,毫无死角。这是现代特种作战的班组战术布置。
凌风攥紧拳头。王铮不止一个人。朝中还有别的穿越者,已经开始插手城防。
他必须赶在所有人前面。
半个时辰后,凌风出现在城北一处废弃作坊里。这是他在锦衣卫时布置的隐秘据点之一。墙上挂着几张破旧的城防图,墙角堆着几捆生锈的铁链。
他点上油灯,盯着地图。
突厥三日后兵临城下。王铮的穿越者联盟随时会动手。宫里还有个多疑的杨广等着砍他的头。凌风揉了揉太阳穴,脑子里飞速盘算。
传统守城器械——投石机、床弩、滚木礌石——都已经落伍了。突厥此番南下,必然准备充分。光靠石头和滚油挡不住他们的冲锋。
他需要更高效的东西。
凌风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,那是他从密室带出来的,上面是张启明留下的手稿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几行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。
弹道计算。
凌风眼睛一亮。张启明生前在帮穿越者联盟破解度量衡,但这家伙显然偷偷留了一手——他在研究抛物线轨迹,用来改良投石机的精度。
如果能把这套算法应用到床弩上,射程和命中率至少提升三成。
凌风抓起炭笔,在墙上的木板上飞快计算。风从破窗灌进来,吹得油灯摇晃不定。他的手指冻得发僵,但脑子越来越清醒。
忽然,门外传来一声咳嗽。
凌风猛地转身,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短刃上。
“别动手,是我。”
驼背老头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个食盒。他把食盒放在桌上,压低声音说:“城里出事了。锦衣卫北司被禁军围了,说是赵广私通外敌,已经被下了大狱。”
“周泰呢?”
“跑了。孙茂带人在追,满城贴了海捕文书。”
凌风深吸一口气。王铮的动作比他想象的快。赵广是他在锦衣卫最忠诚的臂膀之一,一旦被拿下,整个情报网络都危险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驼背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卷布条,“有人让我交给你的。”
凌风展开布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火药配方,城西老宅,寅时。”
没有署名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。字迹工整,笔锋有力,像是用毛笔写下后又用水稀释过。驼背老头见他犹豫,小声说:“送信的是个孩子,说是有人给了他一串铜钱,让他送到茶棚。”
凌风把布条凑到烛火上烧掉。
“去给我弄几斤硫磺和硝石,城西铁匠铺那边应该还有存货。”
驼背老头愣了愣:“您要做什么?”
“造炸药。”凌风语气平淡,“突厥人喜欢骑马冲锋,我得给他们准备点见面礼。”
老头的脸色白了白,没再多问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凌风把木板上的计算公式重新整理了一遍,然后开始画图纸。他需要一种可以用床弩发射的爆炸装置,引信得控制好时间,确保在突厥骑兵阵中爆炸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当他画完第三张图纸时,窗外传来鸡鸣声。
寅时。
凌风收拾好图纸,推门出去。街上还黑着,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准备开张。他压低斗笠,沿着墙根往城西走去。
城西老宅是座废弃的祠堂。院子里长满了荒草,门板半掩着。他推门进去,闻到一股霉味。
“来了?”
声音从祠堂深处传来,低沉,带着点沙哑。
凌风停下脚步,手按在刀柄上:“你是谁?”
一个黑影从柱子后面走出来。借着透进来的微光,凌风看清了对方的脸——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穿着粗布麻衣,脸上带着几道刀疤。
“我叫老鬼,王铮的人。”那人咧嘴笑了笑,“不过我现在不跟他干了。”
“凭什么信你?”
老鬼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,扔到凌风脚边:“里面有三十斤火药,硫磺和硝石按你说的比例配好的。我费了不少功夫才弄到手的。”
凌风没有弯腰,只是盯着他:“你要什么?”
“我要王铮死。”老鬼的声音突然冷下来,“他杀了我兄弟,就因为那人不肯用火药炸开西域商队的货栈。那是三十多条人命,他说炸就炸了。”
凌风沉默了几秒,弯腰打开油布包。里面确实装了满满一包火药,颗粒细腻,颜色均匀,比他想象的还好。
“你懂火药?”
“在工部待过三年,学的就是炼丹。”老鬼说,“王铮的那些新法子,大部分都是我帮他配的。不过他防着我,核心的东西不让我碰。”
凌风把油布包重新裹好:“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
“驼背老头是我线人。”老鬼说,“你们从鸿胪寺出来后,我就一直盯着你。你在作坊里捣鼓了一整夜,画的那些东西我看了,是弹道计算和炸药配方吧?”
凌风没说话。
“别紧张,我不会害你。”老鬼靠在柱子上,“我只是想告诉你,王铮的势力比你想象的大。朝中至少有七个大臣是他的人,其中有三个是武将,手里握着兵权。你一个人在暗处斗不过他们的。”
“那你有什么建议?”
“让我跟着你。”
凌风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。老鬼的眼神很干净,不像是在说谎。但凌风在这个时代待了这么久,知道人心最难测。
“你先告诉我一件事。”凌风说,“王铮为什么要杀张启明?”
“因为张启明找到了穿越者联盟在突厥的据点。”老鬼压低声音,“那家伙表面上在帮我们破解度量衡,实际上一直在调查突厥使团。他发现了突厥暗语系统,发现朝中有人通过突厥商队和草原那边联系。王铮怕事情败露,就让黑衣武士把他杀了。”
“那具尸体呢?”
“那是王铮准备的替身。”老鬼说,“他从江南找来的,跟你长得一模一样,原本是为了万一暴露时做替身的。后来张启明死了,王铮就把尸体摆进密室,想给你制造混乱。”
凌风深吸一口气。这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在密室看到那具尸体。
“那突厥大军呢?”
“三日后必到。”老鬼说,“王铮已经把城门布防图给了突厥人,他们从北门进攻,沿着朱雀大街直扑皇城。如果没人阻止,隋朝就完了。”
凌风攥紧拳头:“还有两天时间。”
“两天能做什么?”老鬼问。
“够我炸掉北门的城墙。”
老鬼瞪大眼睛:“你疯了?炸城墙等于给突厥人开路!”
“不。”凌风摇头,“我是说在城外炸。突厥人习惯在北门外列阵,如果我们提前在城外埋好炸药,等他们集结时引爆,至少能消灭三成前锋。”
老鬼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好,我帮你。不过我得提醒你——王铮那边已经知道你还活着,他派了人满城找你。孙茂带着锦衣卫北司的人在搜城,你最好换个地方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凌风把火药包背在身上,跟着老鬼从后门出去。天已经蒙蒙亮了,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。他们穿过几条小巷,来到城北一处废弃的磨坊。
老鬼推开磨坊的门,里面堆满了粮食和工具。他走到磨盘后面,掀开一块地板,露出一个地窖入口:“这里面安全,你先待着,我去弄吃的。”
凌风点头,钻进地窖。
地窖不大,但很干燥,墙上挂着一盏油灯。凌风把火药包放下,掏出图纸继续画。他需要设计一种引信装置,能确保在床弩发射后精确引爆。
正画着,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。
凌风放下炭笔,侧耳倾听。是马蹄声,而且不止一匹,至少有二十匹马在磨坊外停下。
“搜!”一个粗犷的声音喊道,“挨家挨户搜,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!”
是孙茂。
凌风立刻灭了油灯,摸出短刃,靠在墙边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有人在用力砸门。
“开门!锦衣卫办案!”
老鬼的声音传下来:“来了来了,军爷,这是磨坊,没什么可疑的。”
“少废话!打开!”
门被一脚踹开。凌风听到老鬼的惨叫声,紧接着是翻箱倒柜的声音。有人在楼上走动,有人在院子里翻找。
一个脚步声靠近了地窖入口。
凌风屏住呼吸,握紧短刃。木板被掀开一条缝,一束光照进来。他看清了那张脸——是老鬼,嘴角带着血迹,朝下面使了个眼色。
“军爷,这儿就一个破地窖,放了些陈粮,没别的东西。”
“滚开!”另一个声音响起。
木板被彻底掀开,一个穿着锦衣卫制服的汉子探进头来。凌风已经贴在了暗处,那人扫了一眼地窖,看到几袋粮食,皱着眉头缩了回去。
“没人。”
“走!下一家!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老鬼把木板盖好,在上面敲了三下。
凌风松了口气,重新点上油灯。
他必须加快速度了。
两天时间,他要在不被抓住的前提下,搞定炸药、改良床弩、在城外设伏——而这一切,都必须在王铮和孙茂的眼皮底下完成。
凌风把最后一张图纸画完,从怀里掏出指南针开始校准方位。他需要算准风向和距离,确保引爆装置万无一失。
地窖里闷得很,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。
当他把所有数据都算完时,外面已经彻底黑了。老鬼从上面递下来一壶水和几个馒头:“下面有人来报,突厥前锋已经过了雁门关,明天傍晚就能到城下。”
“不是说三日后吗?”
“王铮改了时间。”老鬼压低声音,“他怕夜长梦多,催了突厥人加快行军。现在整个朝堂都乱了,杨广在宫里大发雷霆,说要屠城。”
凌风咬了口馒头,脑子飞速运转。如果突厥明天傍晚就到,那他连一天的时间都没有。
“床弩呢?北门那边有多少台?”
“十二台。”老鬼说,“都是老款式,射程不过三百步。”
“不够。”凌风摇头,“至少要二十台,而且每台都要改装。你帮我找几个信得过的木匠,今晚就动手。”
老鬼犹豫了一下:“木匠好找,但改装床弩需要时间,而且动静太大,容易被发现。”
“那就想办法。”凌风说,“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,总之明天午时之前,我要看到二十台改装好的床弩摆在北门城楼上。”
老鬼看着他,点了点头,转身消失在黑暗中。
凌风继续啃馒头,脑子里一遍遍推演着明天的行动。突然,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紧接着是有人喊话的声音。
“凌风!我知道你在里面!”
凌风浑身一震。
那是英语。
一个人用纯正的英语在喊他的名字。
“出来吧,我们聊聊!”那个声音继续喊道,“我叫刘易斯,跟你一样,从2019年来的。”
凌风放下馒头,慢慢站起来,抽出短刃。
“王铮说你是刺客,要杀了你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但我不信。一个穿越者,怎么会甘愿当别人的刀?我想跟你谈谈,关于这个时代,关于未来。”
凌风推开地窖的门,走到院子里。
月光下,一个穿着突厥铠甲的人骑在马上,手里提着弯刀。他的脸被月色照亮,凌风看清了——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白人,蓝眼睛,高鼻梁。
“初次见面。”那人笑着说,“我叫刘易斯,突厥大汗的军师。”
凌风握紧短刃:“你想谈什么?”
“谈合作。”刘易斯翻身下马,“你一个人斗不过王铮,我也看他不顺眼。不如我们联手,先干掉他,再瓜分这个天下。”
凌风盯着他的眼睛,缓缓吐出两个字:
“做梦。”
刘易斯笑了,笑声在夜风中格外刺耳: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他翻身上马,朝凌风挥了挥弯刀:“明天傍晚,我在城下等你。到时候你会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绝望。”
马蹄声远去。
凌风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短刃,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。
明天傍晚。
突厥大军。
穿越者联盟。
还有那个用英语喊他名字的白人军师。
凌风深吸一口气,转身回到地窖。
他必须活着。
必须赢。
但地窖入口合上的瞬间,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问题——刘易斯怎么知道他在磨坊?老鬼是王铮的人,还是驼背老头泄了密?他身边,究竟还有谁可以信任?
黑暗中,凌风摸到火药包,指节发白。
明天傍晚之前,他必须找出内鬼。否则,那些炸药,会先炸死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