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风一把撕开袖口,绑在手臂内侧的三页宣纸露了出来。
油灯在草棚里晃着,火苗把字迹映得忽明忽暗。他用指腹摩挲纸张——这位“新朝军师”的手稿用的是上等澄心堂纸,墨迹还没干透就被他偷了出来。
“百亩收税三十石,折银一两二钱……”
他低声念着,指尖突然停在第三行的数字上。
不对。
凌风眯起眼,从怀里摸出炭笔,在草纸上飞速换算。这税率表面看是按比例征收,但每档都要额外加收“耗羡”——所谓的运输损耗费。低田加收一成,中田两成,上田三成。
他冷笑一声。
这东西放在现代,就是阶梯税率外加附加费用,看起来公平,实则把负担全压在地主身上。但隋朝的税赋基础是均田制,农民只有土地的使用权,真正的所有权在世家门阀手里。
王铮这是要把农民逼死。
“大人!”
草棚外传来压低的声音。凌风按住腰间短刃,往外扫了一眼。
周泰蹲在篱笆外,浑身湿透,脸色惨白。他身后跟着两个黑衣护卫,都是锦衣卫的老人。
“进来。”
凌风收起手稿,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柴。周泰钻进草棚,单膝跪地:“大人,宫里传来消息,陛下已下令全城搜捕,罪名是勾结突厥,意图谋反。”
“料到了。”
凌风把炭笔一扔,盯着火苗:“王铮呢?”
“工部已封,他本人被陛下软禁在府中,但……”周泰压低声音,“孙茂密报了您藏身之处,禁军正在赶来。”
凌风眼神一凛。
孙茂。赵广的副手,那个永远低着头、说话轻声细语的家伙。他一直觉得这人不对劲,却没想到会在这时候反水。
“还有多久?”
“最多两刻钟。”
“够了。”
凌风站起来,从靴筒里抽出卷轴,展开。
这是他在王铮书房里偷到的第二份东西——一张完整的“新朝税法”图解。北起涿郡,南至余杭,西到陇右,东抵江都,每个地区的赋税额度都被精确标注。
他扫了一眼,心脏猛地一缩。
北方的税率普遍高出南方两成,关陇地区更是高得离谱。但奇怪的是,突厥边境的几座城池税率极低,几乎等同于免征。
“你们看这里。”
凌风指着地图上标注的红点:“朔方、五原、灵武,这三座城的税率只有其他地区的三成。而这里——”
他手指移到东面,划过涿郡、太原、洛阳:“这些地方的税率是正常的两倍。”
周泰皱眉:“大人,这有何问题?”
“这是转移支付。”凌风冷冷道,“低税地区养马产粮,高税地区提供财源。王铮不是在改革赋税,他是在给突厥建立补给线。”
草棚里安静了一瞬。
周泰的脸色变了:“大人是说,王铮与突厥……”
“不只是勾结。”凌风卷起地图,“他是要复制现代金融体系,把隋朝的财富抽干,喂饱突厥的战争机器。”
他转向周泰:“我要见刘将军。”
“大人!”
周泰扑通跪下来:“禁军已经出动,刘将军被调往东宫驻防,您现在出去就是送死。”
“那就死在这里?”
凌风冷笑着,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:“拿着这个,去找赵广。让他调北司的人手,封锁工部衙门。”
周泰接过令牌,手在发抖:“大人,赵指挥使他……”
“他怎么了?”
“他已被陛下下令看管。”周泰压低声音,“北司今夜换防,所有人不得外出。”
凌风眯起眼。
好快的手脚。
王铮这是要把他彻底困死。只要锦衣卫不能动,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浪花。
“那就只剩一条路了。”
凌风抽出短刃,在火堆上烤着:“你们在这儿等着,我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大人要去何处?”
“工部衙门。”
周泰惊得站起来:“大人!那里现在全是禁军,您进去就是自投罗网!”
“谁说要进去?”
凌风把短刃插回鞘中,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——这是他从王铮书房里顺来的第三件东西。
“我去看看,这位新朝军师到底藏了什么秘密。”
他刚跨出草棚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周泰脸色大变:“来不及了,禁军已到!”
“走!”
凌风一脚踢翻火堆,火星四溅。他拔出短刃,朝草棚后的密林奔去。
身后传来箭矢破空声。
“嗖!”
一箭钉在他脚边,第二箭擦着肩膀飞过。凌风侧身躲过第三箭,脚下一蹬,钻进密林。
“追!”
声音是孙茂的。
凌风咬牙,朝林中深处狂奔。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,至少有二十人。
他摸到腰间的手雷——只剩三颗。
“砰!”
第一颗扔出,炸开一片烟雾。禁军的呼喊声被打断,凌风趁机拐进岔路,翻过一道矮墙,落进一条小巷里。
巷子尽头是工部衙门的后门。
他贴着墙壁摸过去,发现门虚掩着,门口站着两个守卫,正低声交谈。
“……听说那位军师疯了,整夜在书房里写信。”
“可不是,我去送夜宵时,看到满地的纸,上面全是鬼画符。”
“嘘,别瞎说。大人说了,那是天书。”
凌风眯起眼,从怀里摸出最后一颗手雷,拔掉引信,朝远处扔去。
“轰!”
爆炸声响起,两个守卫吓得拔刀就往那边冲。
凌风趁机翻墙而入。
工部衙门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。他沿着走廊摸到后院,王铮的书房亮着灯。
门半掩着。
凌风凑到门缝里看——王铮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一支鹅毛笔,正飞快地在纸上写着什么。桌上堆满了卷宗,墙角堆着几口大箱子,盖子半开着,露出白花花的银子。
“进来吧。”
王铮头也不抬,声音平静得像在跟熟人打招呼。
凌风推开门,短刃握在手里:“你知道我要来?”
“当然。”王铮放下笔,抬起头,露出一张苍白的脸,“这府里都是我的人,你翻墙进来时,就有暗哨报信了。”
他笑了笑,指向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我们谈谈。”
凌风没动:“谈什么?”
“谈你的未来。”王铮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纸,推过来,“看看这个。”
凌风瞥了一眼,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是一份档案。
姓名:凌风
年龄:不详
身份:穿越者,编号007
所属:天启计划第三期成员
目前身份:隋朝锦衣卫指挥使
威胁等级:A级
“你——”
“不只是你。”王铮又掏出一份档案,摊开,“还有我。”
档案上赫然写着:王铮,穿越者,编号003,天启计划第一期成员,潜伏期限十五年。
字迹是简体。
“我们都来自同一个地方。”王铮靠在椅背上,眼神平静,“只是时间不同。”
凌风死死盯着那沓纸:“天启计划是什么?”
“一个实验。”王铮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选拔最优秀的人,穿越到历史关键节点,改变朝代命运。”
他转过身,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:“你就是第三期的实验品之一,而我是第一期。”
“那为什么——”
“为什么要毁掉隋朝?”王铮打断他,“因为我发现,这个实验本身就是骗局。”
窗外突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。
凌风转身,发现整座院子已被禁军团团围住。火把映红了夜空,弓箭手齐刷刷指向书房。
孙茂从人群中走出,手里拿着一封圣旨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锦衣卫指挥使凌风,勾结突厥,意图谋反,按律当诛!”
王铮笑了:“欢迎来到历史的真相。”
凌风握紧短刃,盯着那封圣旨:“你以为这样就能拿下我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王铮指了指桌上的档案,“这里有十二个人的名单,全都是穿越者。我们在这个时代潜伏了十年,就等你这样的人物出现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让你选择。”王铮从怀里掏出一块玉印,上面刻着两个字——天命。
“加入我们,或者死。”
凌风冷笑:“如果我说不呢?”
“那你就不会知道这个时代的真相。”
王铮按下玉印,书房的地板突然裂开,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密道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率先走进密道,“让你看看,什么是真正的历史。”
凌风迟疑了一瞬,还是跟了上去。
密道里很暗,只有墙壁上的火把照明。走了约莫一百步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那是一间巨大的地下密室,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。
墙上挂满了地图和资料,桌上堆着各种现代仪器。最显眼的,是正中央一块巨大的石碑,上面刻满了文字。
凌风走过去,手抚过碑文,脸色彻底变了。
那是《隋史》——但完全不是他记忆中的版本。
上面写着:大业三年,隋炀帝杨广下令开凿运河,实则通敌突厥,意图割让河北。御史大夫裴矩等人识破阴谋,发动宫变,废黜暴君……
“看到了吗?”王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,“这个时代的历史,早在你穿越之前就已经被改写了。”
凌风抬头,发现碑文最后一行写着:
“大业七年,穿越者联盟成立,成员十三人,代号‘天命’。”
他数了数名单——只有十二个名字。
“第十三个是谁?”
王铮笑了:“你猜。”
凌风转身,却看到王铮已经退到密道的另一头,手里握着一支银色的注射器。
“这是最后的礼物。”
他按下注射器,银色的液体注入墙壁里。
整间密室突然震动起来,墙上的地图开始剥落,石碑裂开,地面塌陷——
凌风扑向出口,却被一股力量死死吸住。
“放心,你不会死。”
王铮的声音从密道深处传来:“你会看到这个时代真正的未来。”
火光冲天。
凌风最后看到的,是密室里那张巨大的地图上,十二个红点正朝京城汇聚。
而他自己的位置,被标注为第十三颗——黑色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