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此税法名为惠民,实则割肉补疮!”
凌风踏前一步,奏折啪地摔在丹墀上。殿内百官的议论戛然而止,连殿角的铜鹤都仿佛屏住了呼吸。
王铮站在文官队列首位,嘴角微微上扬。紫袍玉带,象牙笏板在指间轻轻转动,姿态从容得像个看戏的。
“凌侍卫此言差矣。”王铮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遍大殿,“新税法以亩计税,免去人丁杂役,此乃古制复兴,何来割肉之说?”
凌风冷笑。
他当然知道这税法的猫腻——表面是简化税制,实则把人头税全转嫁到田亩上。北方地广人稀,世家大族占着良田万顷,按亩交税反而比按人丁交得少。真正吃亏的,是南方那些田少人多的自耕农。
“王员外郎可敢对天发誓,这税法未曾经过你手修改?”
“本官乃工部员外郎,户部税制,与我何干?”王铮笑容不变,“凌侍卫莫要血口喷人。”
“那这第三十七条‘杂项折征’是谁加的?”凌风从袖中抽出一卷黄帛,展开后朱笔圈画密密麻麻,“按此条,各地可将土特产折抵税款,看似便民,实则给了地方官十倍加征的空间。王员外郎,你在工部掌管河工,去年江南水患,你可是用这条‘折征’逼得百姓拆房卖地!”
朝堂哗然。
几个御史大夫脸色铁青,户部尚书崔敬更是胡子都在抖。
“凌风!”隋炀帝的声音从龙椅上砸下来,“你在质疑朕的决策?”
“臣不敢。”凌风躬身,目光却直射王铮,“臣只是提醒陛下,这税法看似完美,实则处处漏洞。若按此执行,不出三年,江南必反!”
“放肆!”
王铮突然厉喝一声,转身面向百官:“诸位同僚,凌风一介侍卫,何德何能妄议国策?他口口声声说税法有漏洞,可曾拿出一条实证?倒是本官这里——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,高举过顶:“有密报称,凌风与突厥使者私通,那封血书,就是他授意伪造的!”
殿内瞬间炸了锅。
凌风瞳孔骤缩。
他认出了那封信——正是三天前他让周泰送去突厥驿馆的假情报,用来钓鱼的诱饵。可这信怎么会在王铮手里?
“呈上来。”
张德胜小跑着接过信,躬身送到御案前。隋炀帝展开扫了一眼,脸色骤然阴沉。
“凌风,你好大的胆子!”
“陛下,那封信是臣设的圈套——”凌风话未说完,就被王铮打断。
“圈套?”王铮冷笑,“凌侍卫好大的本事,设圈套设到突厥使者头上?那你倒是说说,信上写的什么?”
凌风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那封信的内容,是他亲手写的密语,只有周泰能破译。可若当堂念出来,就等于承认他私下接触突厥使者——这罪名,比通敌好不到哪去。
“怎么?不敢说了?”王铮步步紧逼,“本官替你说——你在信中以‘故人’自称,邀突厥使者亥时三刻相会于东市茶馆。凌侍卫,你是想私通突厥,还是想刺杀使者嫁祸朝廷?”
“胡说八道!”
凌风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肉里。他盯着王铮的眼睛,突然笑了。
“王员外郎,你连信上内容都背得一字不差,看来这信,你早就看过?”
王铮脸色一变。
“这信是截获的密报,本官自然看过——”
“那你可敢对天发誓,这封信从未经你之手修改?”
“放肆!”王铮厉喝,“本官堂堂朝廷命官,岂容你污蔑!”
“够了!”
隋炀帝一拍御案,震得茶盏翻倒。他目光如刀,扫过凌风和王铮:“来人,将凌风押入天牢,待查清后再行处置!”
“陛下!”凌风大喊,“臣冤枉!”
“闭嘴!”隋炀帝眼神冰寒,“朕念你往日功劳,才留你一命。若再敢抗旨,立斩不饶!”
殿门外涌入十几个禁军,为首的是刘将军。他冲凌风微微摇头,示意不要反抗。
凌风深吸一口气,垂下双手。
他知道,这是王铮设计的局。从血书到密信,每一步都算准了他的反应。现在反抗,只会坐实罪名。
“臣,领旨。”
禁军上前,卸了他的佩刀,押着他往外走。经过王铮身边时,凌风压低声音: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王铮笑容不变:“凌侍卫,好走。”
殿外阳光刺眼。
凌风眯起眼,看到周泰站在台阶下,脸色铁青。他冲周泰使了个眼色,示意按兵不动。
天牢阴冷潮湿,霉味刺鼻。
凌风靠在墙上,闭目思索。王铮的布局太完美了,每一步都像算准了他的行动。可问题是,王铮怎么知道他会用密信钓鱼?
除非……
“凌侍卫,有人探监。”
狱卒打开牢门,走进来的是周泰。他提着食盒,脸上带着焦急:“大人,属下无能,没能截住那封信。”
“不怪你。”凌风睁开眼,“王铮早有准备。我问你,送信的人是谁?”
“是北司的孙茂。”周泰压低声音,“他说奉赵指挥使之命送信,属下不敢阻拦。”
孙茂?
凌风皱眉。赵广的副手,表面上一直本分,没想到也是王铮的人。
“赵广呢?”
“赵指挥使昨天被调去城西查案,至今未归。”周泰从食盒底层取出一个油布包,“大人,这是属下在孙茂房里找到的。”
凌风接过,打开一看,瞳孔骤缩。
那是一叠手稿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笔迹是王铮的,内容却是现代经济学的术语——“边际效用”、“供需曲线”、“基尼系数”……
“他果然是穿越者。”
凌风翻看手稿,发现其中一页画着奇怪的符号。那不是汉字,也不是突厥文,而是某种古拉丁文的变体,用于传递密信。
王铮不止一个人。
他背后,还有一个更高级的穿越者。
“大人,陛下密旨。”周泰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,“张公公让属下转交,说陛下信你,但朝堂之上不得不做样子,让你暂且委屈几日。”
凌风接过密旨,上面只有四个字:“忍辱负重。”
他冷笑一声。
隋炀帝当然信他,可这封信来得太巧。张德胜是皇帝心腹,可这密旨的真伪……
“周泰,你回去告诉张公公,就说我谢陛下隆恩。”凌风把密旨扔回给周泰,“另外,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工部右侍郎,张允和。”
周泰一愣:“张大人?可他胆小怕事,从不掺和朝堂争斗——”
“越是胆小的人,越容易被利用。”凌风眼中闪过寒芒,“王铮的税法,需要工部配合。以张允和的性子,绝不敢擅自修改,除非有人逼他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周泰走后,凌风靠在墙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。
手稿里的突厥文字,让他想起一个人——那个在突厥驿馆里,用血书陷害他的使者。阿史那咄苾。
王铮和阿史那咄苾,会不会是一伙的?
若真是如此,那新朝军师的身份,就更加扑朔迷离了。
深夜,天牢里响起脚步声。
凌风睁开眼,看到狱卒领着一个人走进来。那人穿着斗篷,看不清脸,但身形瘦小,走路时脚步很轻。
“凌侍卫,别来无恙。”
声音尖细,是太监。
斗篷掀开,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孔——张德胜。
“张公公?”凌风坐直身子,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陛下让咱家来看看你。”张德胜从袖中取出一卷纸,“这是陛下密旨,让你明早去东市茶馆,有人会接应你。”
凌风接过密旨,展开一看,瞳孔骤缩。
上面写的,赫然是让他刺杀突厥使者的命令。
“公公,这……”
“陛下说了,突厥使者不死,朝堂上就永远有人拿你通敌说事。”张德胜压低声音,“而且,陛下怀疑那封血书是突厥人自己写的,目的就是挑拨你和朝廷的关系。”
凌风盯着密旨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隋炀帝虽然多疑,但从不做这种暗杀的事。更何况,杀一个使者有什么用?真正的敌人是王铮,是那些世家大族。
“公公,这密旨……”
“怎么?凌侍卫怀疑咱家?”张德胜脸色一沉,“这可是陛下亲笔,咱家敢假传圣旨不成?”
凌风仔细看了看字迹,确实是隋炀帝的笔迹。可他还是觉得不对劲,因为——
“陛下为何选在明天?”
“明天突厥使者要回草原,错过了,就再没机会了。”张德胜叹了口气,“凌侍卫,咱家知道你不信,可陛下也是被逼无奈。王铮那帮人,已经在联络勋贵,准备逼宫了。”
逼宫?
凌风心头一凛。
“公公,此话当真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张德胜凑近一步,“陛下让咱家告诉你,锦衣卫内部已经不可信了,让你尽早脱身,另起炉灶。”
另起炉灶……
凌风握紧密旨,心中涌起一股寒意。
若隋炀帝真的怀疑锦衣卫,那天牢里的自己,岂不是成了弃子?
“凌侍卫,你好自为之。”张德胜转身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牢房里又恢复了寂静。
凌风盯着密旨,突然笑了。
他想起前世特工训练营里的一句话——当你觉得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时,那一定是陷阱。
这封密旨,太完美了。
完美的笔迹,完美的时机,完美的理由。
可正因为完美,才显得可疑。
第二天清晨,凌风被押出天牢。
禁军把他带到东市茶馆,说是奉旨释放。茶馆里空无一人,只有柜台后坐着一个老头,正打着瞌睡。
“客官,喝茶?”
老头抬起头,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。
“来一壶龙井。”凌风坐下,目光扫过四周。
茶馆很安静,连鸟叫声都没有。
“客官,您的茶。”老头端着茶壶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凌侍卫,陛下让您去城西土地庙,那里有人接应。”
“你也是陛下的人?”
“咱家是张公公的干儿子。”老头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张公公说了,让您务必小心,王铮的人已经盯上您了。”
凌风端起茶杯,却没有喝。
他盯着茶水表面漂浮的茶叶,突然开口:“张公公有没有告诉过你,我右手受过伤,端茶杯时小指会不自觉翘起?”
老头一愣。
凌风放下茶杯,站起身:“你不是张公公的人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老头脸色一变,“咱家可是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凌风猛地拔出腰间佩刀,刀尖抵在老头喉咙上,“说,谁派你来的?”
老头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:“是……是王大人……”
“王铮?”
“不,不是……是工部右侍郎张允和……”
凌风皱眉。
张允和?那个胆小怕事的工部右侍郎?
“他为什么派你来?”
“王大人……不,张大人说……”老头咽了口唾沫,“说只要把你引到城西土地庙,就有人收拾你……”
凌风冷笑一声,收回刀:“滚。”
老头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凌风站在茶馆里,脑中飞速转动。张允和,这个一直被忽略的小角色,竟然敢派人暗杀自己?
他想起那天在朝堂上,张允和站在角落里,低着头,像个透明人。可事后回想,每次王铮发言时,张允和都会悄悄点头。
原来如此。
王铮背后的人,是张允和。
那个胆小的工部右侍郎,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。
凌风走出茶馆,阳光刺眼。他眯起眼,看到远处街角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周泰。
“大人!”周泰跑过来,脸上带着焦急,“属下查到了,张允和昨天夜里去了东市,会见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突厥使者,阿史那咄苾。”
凌风瞳孔骤缩。
果然,王铮和张允和,都和突厥有关系。那封血书,不是陷阱,而是警告。
“大人,还有一件事。”周泰压低声音,“属下在张允和书房里,找到了一封密信,是写给太子的。”
“太子?”
“信上说,让太子务必在三天内控制禁军,否则……”周泰顿了顿,“否则新朝军师就要另立新君。”
新朝军师。
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,砸在凌风心上。
他一直以为新朝军师是王铮,可现在看来,王铮只是傀儡。真正的新朝军师,是张允和。
那个在朝堂上像透明人一样的存在,才是幕后黑手。
“信在哪?”
“属下已经交给赵指挥使了。”
“赵广?”凌风皱眉,“他回来了?”
“今早刚回来。”周泰点头,“赵指挥使说,让您去北司见他,有要事相商。”
凌风犹豫了一下。
赵广是皇帝的人,应该可信。可经过王铮和孙茂的事,他已经不敢再相信任何人。
“走,去见赵广。”
两人穿过街巷,来到北司衙门。赵广正在书房里等着,桌上摆着那封密信。
“凌侍卫,你来了。”赵广站起身,脸色凝重,“这封信,你可看过了?”
凌风点头:“周泰说了。”
“那你知道,这意味着什么?”
“太子要造反。”
“不。”赵广摇头,“不是造反,是逼宫。太子要用禁军,逼陛下退位。”
凌风心中一沉。
若太子真的逼宫成功,那新朝军师就是摄政王。到时候,整个大隋都会落在穿越者手里。
“赵指挥使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已派人通知陛下。”赵广叹了口气,“可禁军里有多少是太子的人,连我也说不清。若陛下贸然动手,只会逼反太子。”
“那就先不动。”凌风盯着桌上的信,“既然太子要逼宫,我们就将计就计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让太子动手,然后我们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”
赵广眼睛一亮:“好主意!”
两人商议到傍晚,凌风才离开北司。
走在街上,他总觉得背后有人跟踪。回头看时,却只有空荡荡的街道。
“大人,怎么了?”周泰问。
“没事。”凌风摇头,“走吧。”
拐过街角,他突然停下脚步。
前方十步外,站着一个黑衣人,手里拿着一卷纸。
“凌侍卫,别来无恙。”
声音沙哑,像磨砂纸擦过玻璃。
“你是谁?”
“送信人。”黑衣人把纸扔过来,“新朝军师让我转告你,三天后,长安城变天,你若识相,就赶紧离开。”
凌风接住纸,展开一看,脸色骤变。
纸上画着一张地图,标注着皇宫各处要害。旁边还有一行字:“禁军已控,勿谓言之不预。”
“你——”
他抬起头,黑衣人已经消失了。
凌风攥紧地图,指节发白。
三天。
只有三天时间。
而他要面对的,是一个隐藏在暗处的穿越者联盟,一个被渗透的朝廷,还有一个随时可能逼宫的太子。
“大人……”周泰声音发颤,“我们怎么办?”
凌风深吸一口气,眼中闪过寒芒:“既然他们要玩,那就玩大的。”
他转身,大步走向宫城方向。
身后,夕阳如血,将长安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远处钟楼上,一个身影静静站着,看着凌风远去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好戏,才刚开始。”
凌风刚走出十步,突然停下。他猛地回头,目光如刀般刺向钟楼——那身影已消失无踪,但地上多了一张纸,被风吹起,飘到他脚边。
他弯腰捡起,瞳孔骤缩。
纸上只有一句话,用突厥文写着:“太子密信,藏于东市茶馆茶壶暗格。”
凌风攥紧纸张,指节发白。他看向周泰,声音低沉:“走,回茶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