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门铜钉在暮色中泛着冷光。凌风刚迈出丹凤门,一个灰衣小太监从侧廊闪出,袖中滑出一卷黄麻纸,塞进他掌心便低头疾走。
凌风捏了捏纸卷的厚度,足有二十余页。他快步拐进朱雀街旁一条暗巷,摊开纸卷。
第一行字就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——“新朝税法总纲,代隋而立,均田免赋,商贾十税一。”
简体字。
凌风的手指在纸边摩挲。这手稿的笔迹他见过——荒山密室中的简体字信,出自同一人之手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第二页是土地丈量细则,第三页是商税分级方案,第四页用了现代统计学中的基数累进制。凌风的目光在“累进税率”四个字上停住。
这绝不是隋朝人能写出的东西。
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凌风将纸卷塞进袖中,转身看向来人。
“凌大人!”周泰气喘吁吁停下,拱手道,“陛下召您即刻入宫,御史台递了弹劾状,说你‘以妖术乱政,蛊惑圣听’。”
凌风眯起眼:“谁领衔?”
“裴矩。”周泰压低声音,“还有崔敬、王肃,三十七名朝臣联名。”
三十七人。凌风嘴角扯出一丝冷笑。上次户部账目只揪出十一个,这次翻了整整三倍。他迈步朝宫门走去,脑中快速翻过刚刚看到的手稿细节。
土地丈量细则里藏着一个陷阱。
均田免赋的表面下,是“按亩计税、不避豪强”的条款。这条在现代看来公平合理的政策,放在隋朝却是一剂毒药。隋文帝开皇年间均田令明确规定,五品以上官员可占田四十顷,勋贵世家更有数不清的隐田。若按新税法丈量,这些隐田暴露之日,就是天下世族群起造反之时。
而那个“商贾十税一”更是阴损。隋朝商税本就不高,十税一已是翻倍。但真正的问题在于——税法中只字未提官营盐铁,这意味着世族坐拥的盐铁私市将毫发无伤,所有税负全砸在中小商人头上。
这不是改革,是逼反。
凌风大步走进紫微殿,殿内烛火通明。
隋炀帝端坐御案后,脸色铁青。两侧文武官员站得整整齐齐,裴矩手持笏板立在最前,目光阴冷如蛇。
“凌风,”杨广的声音没有温度,“裴卿弹劾你以妖术蛊惑朝堂,你可有话说?”
凌风拱手:“臣想问裴大人一句,何为妖术?”
裴矩冷笑:“你在户部账目上用那套勾勾画画的法子,不就是妖术?朝廷自有律法,有祖宗成例,你偏要用那些闻所未闻的邪门歪道,不是妖术是什么?”
“那是统计学,是算学之理。”凌风语气平静,“裴大人若觉得算学是妖术,那户部每年盘点粮仓,是不是也该废止?”
“强词夺理!”崔敬站了出来,“凌风,你以为老夫不知你那套把戏?你先是用数字诈出户部账目,又用所谓‘审计’逼问王肃,如今又收拢了一批工匠在工部搞什么‘标准化’——说到底,你就是想用这些歪门邪道架空朝廷!”
凌风看向崔敬:“崔尚书,你被查出贪墨十万石粮,如今倒有脸说别人歪门邪道?”
“放肆!”崔敬脸涨得通红,“那是你栽赃陷害!老夫为官三十年,岂容你一个黄口小儿污蔑!”
“够了。”杨广的声音压住了争吵,他看着凌风,“凌风,朕问你,你可曾收过一份‘新朝税法’?”
凌风心中一凛。皇帝怎么会知道手稿的事?他压下翻涌的念头,拱手道:“臣确实收到一份手稿,但尚未细看。”
“呈上来。”
凌风从袖中取出纸卷,张德胜接过,双手呈到御案上。
杨广没有打开。他只是看着凌风:“裴卿说,这份税法出自你手,是你妄图以妖术篡改国本。”
凌风嘴角抽动:“裴大人有何证据?”
裴矩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:“这是从你府上搜出的,笔迹与税法手稿一模一样。”
凌风接过信,展开一看,瞳孔骤缩。
信上的字迹确实是简体字。内容写的是如何在朝堂推行新税法,自称“新朝军师”,落款处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——那是一个二维码的简化图案。
凌风的手指微微发凉。这封信不是他写的,但笔迹能模仿,二维码不是隋朝人能画出来的。这说明新朝军师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信息,甚至可能拿到了他穿越前留下的文字样本。
“这信是假的。”凌风抬头看向裴矩,“有人模仿笔迹诬陷臣。”
“模仿?”裴矩冷笑,“笔迹鉴别可是你凌风在锦衣卫推行的法子,怎么到了自己头上就不认了?”
“那就请陛下下令,让锦衣卫笔迹专家当堂比对。”凌风转身面向杨广,“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,这封信绝非出自臣手。”
杨广的指节敲了敲御案:“传锦衣卫笔迹专家。”
片刻后,一个中年文士被带进殿中。他跪地行礼,杨广将信和税法手稿一同递给他:“比对,如实说。”
中年文士拿起两样东西,仔细端详,又取出放大镜看了一会儿,额头渐渐沁出冷汗。
“回……回陛下,笔迹……一模一样。”
殿中顿时哗然。
“凌风,你还有什么话说!”裴矩的声音如刀。
凌风没有慌。他看着那个中年文士的眼睛,对方的目光在闪烁,不敢与他对视。
“陛下,”凌风忽然开口,“臣建议,现场演示一番笔迹模仿。”
不等杨广同意,他走到殿侧,拿过一支毛笔,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个字。然后递给中年文士:“你照着我写的字,再写一遍。”
中年文士愣住了。
“写。”凌风的目光逼近。
中年文士的手开始发抖。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笔,笔迹明显走形。
“大人……这……这种写法我从未见过……”
“因为这是简体字。”凌风转身面向杨广,“陛下,新朝军师用的简体字,与我平常用的不同。他写的‘税’字,左边是‘禾’右边是‘兑’,这是千年后的写法。而我教的简体字,是另一种规则。只要请笔墨专家仔细辨认就能发现,税法手稿上的简体字,与臣平日所教完全不同。”
杨广的眉头拧紧。他看了一眼张德胜:“传翰林院掌院学士。”
掌院学士很快到场,拿起两样东西看了片刻,躬身道:“回陛下,确实不同。凌大人所教简体字,笔画更少,结构更简。而这份税法手稿上的字,虽也是简笔,但笔法不同,有些地方甚至用了草书变体。”
裴矩脸上的冷笑僵住了。
凌风趁热打铁:“陛下,有人想借臣的法子对付臣。这个人不仅精通简体字,还了解臣的做事风格。他模仿臣的笔迹,伪造书信,目的就是让臣在朝堂上失信,好推行他那份毒计。”
“毒计?”杨广的目光落在手稿上,“你说这份税法是毒计?”
“是。”凌风走到御案前,指着手稿中的一条,“陛下请看,均田免赋看似惠民,但其中‘按亩计税、不避豪强’一条,若强行推行,天下世族隐匿的田地全部暴露,届时他们会怎么做?”
杨广的眼神变了。
“他们会造反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“而商贾十税一,看似重税,但文中只字未提官营盐铁。世族坐拥盐铁私市,毫发无伤,中小商人却要承担数倍税负。这不是改革,是逼反天下商人。陛下试想,若商人罢市,粮草不继,边关将士靠什么打仗?”
殿中鸦雀无声。
崔敬的脸色发白,裴矩的目光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“好一个毒计。”杨广的声音低沉,“那你说,这计是谁设的?”
“新朝军师。”凌风道,“这个人就在朝中,就在我们中间。”
殿门忽然被推开,一个侍卫快步跑进来:“陛下!城防司急报!”
“说。”
“突厥使节阿史那咄苾昨夜在驿馆遇刺,刺客逃走前留下了一封血书!”
杨广猛地站起:“血书呢?”
侍卫双手呈上一封染血的帛书。张德胜接过,展开,殿中所有人屏住呼吸。
血书上的字赫然是简体字——
“太子殿下,突厥大营已备,只待税法推行之日,便是新朝立国之时。新朝军师敬呈。”
殿中炸开了锅。
“太子?!”崔敬失声惊呼,“怎么牵扯到太子了?”
“血书上写的明明白白,突厥使节就是太子引荐入宫的!”
“这……这是要谋反啊!”
杨广的脸白得像纸。他死死盯着血书,手指在颤抖。
凌风脑中快速运转。这条线不对。太子虽然与突厥接触过,但那是在他的监视下,绝不可能密谋造反。这封血书很可能是新朝军师设的又一个局——用一个更大的阴谋,来掩盖真正的目标。
“陛下,”凌风拱手,“这血书来得太巧。突厥使节遇刺,刺客逃走,留下血书指证太子。这不是证据,是栽赃。若太子真要谋反,绝不可能用这种办法暴露。”
“你倒是忠心。”裴矩冷笑,“凌风,你是不是觉得天下人都在陷害你?先是有人模仿你的笔迹,现在又有人栽赃太子——你当朝堂是戏台?任你唱念做打?”
“裴大人,”凌风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步步紧逼,先是弹劾我,又拿出伪信,现在血书指证太子——我倒想问你一句,你跟新朝军师,是什么关系?”
“放肆!”裴矩拂袖,“老夫三朝元老,岂容你污蔑!”
“够了!”杨广猛地拍案,“都闭嘴!”
殿中死寂。
杨广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凌风身上:“凌风,你说血书是栽赃,可有证据?”
“臣需要时间查证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三日。”
“好。”杨广站起身,“三日后,你若拿不出证据,朕拿你是问。在这之前,锦衣卫全面彻查,所有涉事人等一律软禁府中,不得外出。”
他的目光转向裴矩:“裴卿,你也一样。”
裴矩脸色一变:“陛下……”
“朕意已决。”杨广转身离去,袍袖带起一阵风。
凌风走出大殿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周泰迎上来,低声道:“大人,咱们去哪儿?”
“去驿馆。”凌风道,“我要亲自查突厥使节的遇刺现场。”
两人骑马赶到驿馆时,馆外已经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。刘将军站在门口,看到凌风,拱手道:“凌大人,陛下有令,任何人不得入内。”
“我有陛下手谕。”凌风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,“锦衣卫彻查此案,任何人不得阻拦。”
刘将军看了看令牌,让开道路。
驿馆内一片狼藉。阿史那咄苾的尸体倒在床榻前,胸口一道剑伤,直中心脏。凶器就丢在床边,是一把普通的军中横刀。
凌风蹲下身,仔细查看伤口。剑伤干净利落,一刀毙命,凶手是个高手。他站起身,环视房间。窗子是开着的,窗台上有两个脚印。
“周泰,量一下脚印。”
周泰拿出尺子,测量后道:“长八寸,宽三寸,是成年男子。”
凌风走到窗前,往下看。窗下是条小巷,巷子尽头通向驿馆后门。他跳下窗台,快步走向后门。
后门虚掩着。他推开门,门外是一条暗巷,巷子两侧是高墙。巷子尽头的地面上,有一点暗红。
凌风走过去,蹲下身。那是血迹,但已经干了。他沾了一点在手指上,放到鼻尖闻了闻——是猪血。
他站起身,看向巷子尽头。那里有一块青砖,上面刻着一个符号。
符号是二维码。
凌风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掏出匕首,撬开青砖,砖下压着一张小纸条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凌风,你的身份证在我手里。身份证号:341xxxxxxxxxxxxxxx。”
那串数字,是他穿越前身份证上的号码。
凌风捏着纸条,指尖冰凉。他抬头望向黑暗深处,巷子尽头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。周泰拔出刀,喝道:“谁!”
没有人回应。只有夜风穿过巷子,卷起几张枯叶。
凌风收起纸条,声音低沉:“回府。今晚,我们有客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