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风蹲在巷口阴影里,手指捏着那张密信,指节发白。
十步外,两个锦衣卫正往告示板上刷浆糊,贴出一张通缉令。纸上的画像有七分像他,下方红字醒目:“锦衣卫指挥使凌风,勾结突厥,背君叛国,擒获者赏千金。”
围观的百姓炸了锅。
“凌大人?不可能吧,他刚破了血书案!”
“哼,知人知面不知心。听说他和突厥使团私下往来,证据确凿。”
“啧啧,这世道……”
凌风嘴角绷紧。王铮这一手够狠——通缉令一出,满城都是眼睛,他连换个装束上街都得提心吊胆。
他压低斗笠檐,转身钻进身后的胡同。
七拐八绕,在一间破旧茶棚前停下。茶棚里只有一个驼背老头在打瞌睡,桌上摆着半壶冷茶。凌风坐下,把一块碎银扣在桌面。
老头眼皮都没抬:“客官要什么茶?”
“铁观音,三钱火候,不加糖。”
老头猛地睁眼,目光锐利起来。他扫了眼四周,压低声音:“东家,你可算来了。北司那边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赵指挥使被软禁了。”老头声音发颤,“孙茂那狗东西接了指挥权,正满城搜你。周千户也被带走,关在北镇抚司大牢。”
凌风手里的茶杯没动,茶水却在微微晃动。
“使团那边呢?”
“突厥人住进了鸿胪寺东院,守卫森严,连送菜的都换了人。”老头凑近一步,“不过小的打听到一个消息——今夜子时,王铮要秘密见阿史那咄苾。”
凌风眯起眼。
王铮亲自去见突厥使节?这不合规矩。一个工部员外郎,再怎么受宠,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地与外国使节私下会面。
除非,他手里握着某张底牌,连皇帝都不怕。
“东家,你打算怎么办?现在全城都在搜你,不如先躲几天……”
“躲不了。”凌风站起身,把碎银推过去,“替我准备一套突厥商人的行头,还有鸿胪寺的通行腰牌。”
老头脸色一白:“东家,你疯了?那地方现在就是龙潭虎……”
“龙潭也得闯。”凌风打断他,眼神冷下来,“王铮敢这么玩,说明他已经不怕暴露了。我若是再等,他就要把整个隋朝都卖了。”
老头张了张嘴,最终没再劝,转身进了后厨。
凌风盯着桌上那半壶冷茶,脑海中快速翻过税法手稿里的暗语——那些突厥文的赋税术语,表面上是普通账目,实则每一页都藏着地理坐标。洛阳、太原、江都……全是隋朝的核心粮仓。
王铮真正的目标不是颠覆朝堂,而是逼隋炀帝迁都。
一旦皇帝离开洛阳,回江都旧都,北方防线就会崩溃。突厥铁骑可长驱直入,到那时候,隋朝就算不亡,也得丢掉半壁江山。
这计划,精巧得不像古代人的手笔。
子时,鸿胪寺东院。
凌风一身突厥商贾打扮,腰挂铜牌,混在一队送夜宵的杂役中进了侧门。院子里灯火通明,突厥武士三步一岗,刀出鞘,杀气腾腾。
他低着头,跟着队伍穿过回廊,拐向东院深处。
突然,一个突厥武士伸手拦住他:“站住!”
凌风停下,心跳微快,脸上却堆出讨好的笑。他学着突厥语的口音,含混地说了句:“送夜宵的。”
武士皱眉,上下打量他几眼,又看了看他腰间的铜牌,最终挥了挥手:“进去吧,别乱走。”
凌风松了口气,脚下却没停,直接往正堂方向摸去。
正堂里灯火摇曳,隐约有人声。他绕到后窗,舔破窗纸,往里一看——
王铮坐在主位,对面是阿史那咄苾,两人中间摆着一幅地图。
“三万石粮食,分五批运到定襄。”阿史那咄苾指着地图上一处,“你们的人负责押运,我的人负责接应。事成之后,突厥铁骑会在河北制造假象,吸引禁军主力。”
王铮点头,语气淡然:“可以。但你们必须在十五天内完成佯攻,否则洛阳那边的压力撑不住。”
“放心。”阿史那咄苾冷笑,“只要你们拖住禁军,我保证一个月内,隋炀帝只能乖乖迁都。”
凌风瞳孔一缩。
果然是要逼迁都!
他压下翻涌的情绪,正要继续听下去,突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“什么人!”
凌风来不及多想,一个翻滚躲进旁边的灌木丛。两个突厥武士提着灯笼跑过来,对着他刚才站的位置一阵搜寻。
“没人?”
“奇怪,刚才明明看到影子……”
凌风屏住呼吸,手指按在袖中匕首上。只要他们再走近三步,他就得动手。
就在这时,正堂的门突然开了,王铮走出来:“什么事?”
“大人,有可疑人潜入。”武士躬身道。
王铮目光扫过院子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:“不必找了。他既然来了,就请进来吧。”
两个武士一愣。
我也一愣。
王铮转过头,对着灌木丛的方向提高声音:“凌大人,既然到了,何必躲躲藏藏?进来坐坐如何?”
他知道我来了。
凌风盯着王铮那张似笑非笑的脸,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——暴露了?还是诈我?
但箭在弦上,只能接。
他站起身,抖了抖衣服上的落叶,大步走进正堂。
阿史那咄苾见到他,脸色骤变:“是你!来人——”
“别急。”王铮抬手拦住他,目光落在凌风身上,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,“凌大人果然胆色过人,明知这里是龙潭虎穴,还是闯进来了。”
“你的演技也很不错。”凌风回敬,“工部员外郎,潜伏两年,一出手就要逼皇帝迁都。这手笔,不像是古人能想出来的。”
王铮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某种了然:“凌大人果然聪明。不过,你猜错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确实不是古人。”王铮慢悠悠地踱到桌边,倒了一杯茶,“但我也不是你口中的‘穿越者’。”
凌风瞳孔一缩。
“真正的穿越者,在那边的密室里。”王铮朝侧门努了努嘴,“你不想进去看看?”
凌风盯着他,没有动。
“怎么?不敢?”王铮放下茶杯,转身推开侧门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凌风深吸一口气,迈步跨过去。
密室不大,正中摆着一张长桌,桌上躺着一具尸体。尸体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,面容安详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
但当凌风看清那张脸时,全身的血瞬间凉了。
那张脸,和他一模一样。
不,不是像,是根本就是他——同样的眉眼,同样的轮廓,甚至连眉梢那道小时候摔跤留下的疤都分毫不差。
“这……不可能。”
王铮站在他身后,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篇公文:“三个月前,我们在漠北截杀了一个人。他身上带着这块残片。”他从袖中掏出一块半透明的塑料卡片,上面印着模糊的字迹,“这是身份证残片,上面有他的名字——凌风。出生于公元1995年。”
凌风盯着那块残片,脑子嗡地一声炸开。
“你猜,我们是怎么知道你的所有行动路线的?”王铮把残片放回袖子,语气冷了三分,“因为这个人才是真正的穿越者。而你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像刀一样刺过来:
“不过是他穿越之前,这个世界里长着同一张脸的土著。”
凌风的手开始发抖。
不,不对。他记得很清楚,他来自现代,他记得北京地铁,记得智能手机,记得那些科技常识。那些记忆是真实的,不可能被伪造……
除非,它们根本就是别人的记忆。
“你以为你破解了税法手稿?”王铮轻笑一声,指了指桌上的尸体,“那是我故意让他写的。上面的突厥暗语,也是他生前提供的。你的一切所谓‘现代知识’,都是我们通过他,一点一点喂给你的。”
凌风闭上眼,脑子里闪过一个又一个画面——破解血书时的自信,拆解税法时的得意,甚至逃亡路上对古代制度的鄙夷。
如果那些知识,都是别人设计好的呢?
那他现在做的一切,岂不是在替王铮铺路?
“你们……想让我做什么?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砂纸。
王铮走到桌前,拍了拍那具尸体的肩膀,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:“很简单。我们需要一个‘穿越者’替我们背锅。等隋炀帝迁都之后,所有的叛国罪名,都会落到这个叫凌风的人头上。”
“而你——”王铮转过头,目光里闪过一丝冷酷,“只需要代替他,成为这个世界的‘凌风’。”
凌风猛地睁开眼。
他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释然。
“王铮,你说得对,我可能真的不是穿越者。”他慢慢抬起手,指着桌上的尸体,“但他也不是。”
王铮眉头一皱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因为我记得很清楚——”凌风一字一顿,“我上辈子,是个法医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伸手掀开尸体胸口的衣襟。
一道新鲜的手术缝合线,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