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——”
红绸掀落，青砖模型暴露在朝堂之上。丈余长的模型上，沟渠纵横交错，闸门错落有致，每一处水道拐弯都被精确标注，暗河流向更用朱砂勾得触目惊心。
朝臣们瞪圆了眼。
崔敬最先反应过来，手指几乎戳到凌风鼻尖：“荒唐！你一个侍卫出身的武夫，竟敢在朝堂之上摆弄这些东西？这分明是妖术！”
“妖术？”凌风冷笑，“崔尚书可敢当着陛下的面，说一句这模型不准？”
崔敬张口欲辩，却被裴矩拦下。老御史慢悠悠地开口：“凌侍卫，你建这模型用了多久？”
“三天。”
“三天？”裴矩眼皮微抬，“三天造出如此精密的城防水利模型，你当满朝文武是三岁孩童？”
凌风没有接话，转身看向龙椅上的杨广。皇帝脸色看不出喜怒，手指慢慢敲着扶手，那条黑龙刺青若隐若现。
“陛下，”凌风一拱手，“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，若按此方案开凿新渠，不出十日，京城所有粮仓将再无洪水之患。”
“人头？”杨广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你的人头也值几个钱。可若按你的方案出了差错，折损的是朕的粮仓，倾覆的是大隋的根基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“你明白个屁！”崔敬抢步上前，从袖中掏出一卷黄绢，“陛下，臣已派人查过，凌风所用的数据竟来自西域妖人的所谓‘几何算法’，这与大隋历法完全相悖！若将此等妖术用于国事，必将招致天谴！”
杨广接过黄绢，展开扫了几眼，冷笑一声：“凌风，你还有什么话说？”
凌风深吸一口气：“陛下，西域几何算法确实与中原历法不同，但臣已将两种算法融合，得出的数据——”
“够了！”
杨广挥手打断他，目光转向王铮：“王爱卿，你怎么看？”
王铮出列，神色平静：“陛下，臣以为凌侍卫的方案确有可取之处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如此大规模开凿新渠，若中途出现变故，后果不堪设想。不如先试建一段，以观成效。”
凌风心中警铃大作。王铮这招太毒了——试建不成功，他背全锅；试建成功了，王铮也能从中作梗。
可眼下他别无选择。
“臣愿试建。”
杨广盯着他看了许久，终于点头：“好。满朝文武都看着，你若成功，朕赏你黄金千两；若失败……你的人头，朕收了。”
“遵旨。”
凌风转身离开朝堂时，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。周泰快步跟上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大人，王铮那边有动静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昨夜他派人去了趟工部，调走了所有暗河的测绘图纸。”
凌风脚步一滞：“图纸被调走了？”
“是。”周泰脸色难看，“属下查过，调图的人用的是您的印信。”
“我的印信？”凌风猛地回头，“谁的签批？”
“工部侍郎张允和。”
凌风闭了闭眼。张允和是出了名的墙头草，谁得势就倒向谁。王铮必定抓了这人的把柄，才能借凌风的名义调走图纸。
“还有，李春那边出事了。”
“李春？”凌风心头一紧。李春是京城最好的桥梁工匠，凌风的方案有一半要靠他完成。
“昨夜有人在他家门外泼了一桶粪水，墙上用红漆写了‘妖术误国’四个大字。李春吓得连夜告病，今天连门都没出。”
凌风握紧拳头：“去把李春叫来，告诉他，若不肯来，就把他的小儿子抓进锦衣卫大牢。”
“大人，这样会不会——”
“照我说的做。”
周泰咬牙应下，转身离去。
凌风站在宫门外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。王铮的手段越来越狠了，每一步都掐在他的七寸上。
可凌风不是会被吓退的人。
你玩阴的，我比你更阴。
三天后，试建段在京城东郊开工。
凌风站在挖出的沟渠旁，看着匠人们卖力地铲土。李春果然来了，只是脸色惨白，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青黑的眼袋。
“凌大人，”李春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老朽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新渠的走向，能不能改一改？”
凌风皱眉：“为什么要改？”
李春犹豫了一下，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：“老朽这几日睡不着，反复琢磨您的方案，发现这渠若按原定路线走，一旦洪水泛滥，水流将直冲京城粮仓……”
凌风接过图纸，仔细看了几眼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图纸上，那条新渠的走向被人改了。
原本应该拐向城郊排洪区的河道，竟被悄悄延长了一里，最终汇入的，正是京城最大的永丰仓！
“谁改的图纸？！”
李春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：“老朽……老朽不知。这图纸是工部送来的，说是您的亲笔……”
“不对！”凌风把图纸举到眼前，“我画的图纸，每一处拐弯都有精确的丈量数据，水力坡度、流速、泄洪量全算得清清楚楚。这张图上的数据，全被人篡改过！”
李春脸色煞白：“那……那现在怎么办？”
凌风咬牙看了看四周。匠人们已经挖了半丈深，若是现在停工，王铮必定在朝堂上参他一个“擅改御命”。
“继续挖。”
“大人？！”
“我说继续挖！”凌风把图纸揉成一团塞进怀里，“我倒要看看，是王铮的机关先触雷，还是我先揭开他的底牌。”
挖渠继续。
匠人们挥汗如雨，铁锹与泥土碰撞的声音响彻工地。凌风站在高处，目光死死盯着渠口方向。
周泰策马而来：“大人，不好了！”
“说。”
“城防司的人到了，说是奉命查看工地，要您暂停施工。”
凌风冷笑：“奉谁的命？”
“裴矩。”
老狐狸终于出手了。凌风翻身下马：“走，会会他们。”
城防司的人来了二十多个，带队的正是那位刘将军。刘将军见了凌风，抱拳行礼：“凌大人，末将奉命行事，还请见谅。”
“刘将军，你可知道这渠是陛下御批的？”
“末将知道。但御史大夫裴矩有御赐金牌，可以随时叫停任何工期。末将职责所在，得罪了。”
凌风眼神一冷：“那我若是不停呢？”
刘将军脸色不变：“那末将只能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地面突然传来一阵闷响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凌风猛地回头，只见沟渠尽头的水面开始剧烈翻滚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钻出来。
“不好！”李春尖叫，“暗河通了！”
话音刚落，一股巨大的水柱从渠口喷涌而出，带着泥沙和碎石，直冲京城方向。
“停！快停！”凌风嘶吼，“堵住水口！”
匠人们慌乱地扑向渠口，可水流太急，人刚靠近就被冲倒。凌风一把夺过铁锹，冲到最前面，正要将渠口填死，却看见渠壁上刻着一行字。
字迹很新，是被人用铁器刻上去的。
“凌风，你终于来了。”
凌风瞳孔骤缩。
这行字的下面，还刻着另一行更小的字：“你以为你在救隋朝？其实你在帮朕毁掉它。”
朕？
凌风脑中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念头，可来不及深想，一股更大的洪水从暗河中冲出，直接冲垮了堤坝。
“大人！快跑！”周泰冲过来拉住他。
凌风被拽着后退，眼睁睁看着洪水吞没了工地，冲垮了房屋，滚滚向前。
那方向，正是永丰仓。
一个时辰后，朝堂上。
杨广坐在龙椅上，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满朝文武鸦雀无声，只有崔敬站得笔直，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。
“凌风，”杨广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，“你还有什么话要说？”
凌风跪在地上，浑身泥泞，额头还在滴血：“陛下，臣的图纸被人篡改了。”
“篡改？”崔敬冷笑，“你的图纸一直在工部锁着，谁能改？就算能改，你作为施工者，难道连图纸上的数据都看不出来？”
“臣是被陷害的！”
“陷害？”崔敬转向杨广，“陛下，凌风先是献上所谓‘水利模型’，接着强开新渠，结果大水冲了永丰仓。臣查过了，仅仅一个时辰，永丰仓的损失就超过三万石！”
杨广的手指敲击龙椅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裴矩出列：“陛下，老臣以为，此事绝非巧合。凌风一个侍卫出身的人，突然精通水利、暗河、数学，这其中必有隐情。臣怀疑，他背后另有势力支持。”
“裴大人说得对，”王铮终于开口，“臣以为，凌风不是一个人。”
杨广眯起眼睛：“王爱卿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？”
王铮看了凌风一眼，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：“陛下可记得，当初凌风献上那套所谓‘现代水利方案’时，臣就说过，这世上不可能有人凭空掌握这些知识。凌风背后，必定有人暗中传授。”
“你是说，有人想借凌风的手，毁掉朕的江山？”
“臣不敢妄断。但永丰仓被淹，恰逢突厥使节阿史那咄苾进京，这未免太巧了。”
杨广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：“凌风，你还有什么话说？”
凌风抬起头，看着王铮那张若无其事的脸，突然笑了。
“陛下，”凌风从怀中掏出那张被揉皱的图纸，“臣请陛下仔细看一看这张图纸的署名。”
杨广身边的太监接过图纸，呈到龙案上。杨广低头看了一眼，眉头骤然皱紧。
“这署名……”
“是已故工部侍郎李德林。”
朝堂上瞬间炸开了锅。
李德林是十年前因贪腐被处死的官员，他的署名怎么会出现在凌风的图纸上？
凌风缓缓站起身：“陛下，这张图纸上的署名虽然是李德林，但笔迹却是新的。也就是说，有人仿照李德林的署名，在这张图纸上做了手脚。”
“那又如何？”崔敬反问，“你凌风自己也说了，这是仿照的署名，谁能证明不是你仿照的？”
“因为我根本没有李德林的笔迹样本，”凌风一字一顿，“除非……有人知道我注定会看到这张图纸，也注定会被它坑害。”
他转向王铮：“王大人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王铮表情不变：“凌大人说笑了，下官怎会知道这些？”
“你不知道？”凌风冷笑，“那你怎么解释，图纸被改的路线正好避开了所有官府查勘点，甚至精准地绕过了城防司的巡逻路线？若非内鬼，谁能做到？”
王铮眉头微跳，正要反驳，一道冰冷的声音从龙椅方向传来。
“够了。”
杨广站起身，目光扫过所有人：“永丰仓被淹，三千石粮草化为乌有。凌风，你负全责。”
“臣……领罪。”
“但，”杨广话锋一转，“朕给你三日时间，查出幕后黑手。若查不出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：“你的人头，朕亲自来取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凌风退出大殿时，后背的汗水已经凉透。
周泰迎上来：“大人，现在怎么办？”
“去查李德林。”
“李德林？他已经死了十年了！”
“正是因为他死了十年，才更可疑。”凌风抬头看了看天，“一个死人，为什么会被活着的人利用？王铮是怎么拿到他笔迹的？他背后还有谁？”
“还有……您刚才说‘朕’？”
凌风脚步一顿。
是的，他看见了。渠壁上那行字，用的是“朕”。
不是“我”，不是“本官”，是“朕”。
只有皇帝才配用的自称。
如果那句话是王铮刻的，他为什么要用“朕”？
除非……王铮知道，杨广终究会坐上那个位置。
又或者，王铮知道未来的某一天，他会成为皇帝。
凌风握紧拳头。
这场棋局，才刚刚开始。而棋盘上，已经多了一枚看不见的棋子——一个自称“朕”的人，正躲在暗处，等着他们所有人落入陷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