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风指尖划过图纸上的等高线,停在运河改道交汇处。
“此处水位落差七尺,若按古法开凿,三月内必溃堤。”他抬头,目光扫过案前众人,“改用梯级闸门,逐级蓄水放船,方可保百年无忧。”
户部尚书崔敬拍案而起:“荒谬!大隋水工传承千年,岂是你三言两语能改的?”
凌风没接话,从袖中抽出卷轴,展开。密密麻麻的数据、杠杆原理图、水压计算公式,每一笔都是现代水利工程的精髓。
“这是去年汴州段运河的溃堤记录。”他指向一处红圈,“按古制修堤,三年坍了五次。若按我的方案,用钢筋混凝土浇筑护坡,成本只增两成,寿命翻十倍。”
工部右侍郎张允和凑近,眼睛眯起,手指颤抖着摸过图纸:“这……这数字从何而来?”
“实地测量,力学推演。”凌风淡淡道,“你若不信,可派人去汴州验证。”
王铮冷笑:“凌侍卫好大的口气。你一个锦衣卫,什么时候改行当水工了?”
“有些东西,不需要穿官服才能懂。”凌风回视他,目光锐利,“王大人,你在工部待了六年,可算出过一条堤坝的承重极限?”
王铮脸色一沉。
崔敬站起来,袍袖一挥:“不必争论!陛下已批示,新河开凿按祖制行事。凌侍卫,你若再妖言惑众,莫怪老夫奏你一个扰乱朝纲之罪!”
凌风纹丝不动:“崔大人,你可知这图纸上的数字,是用多少人命换来的?”
“放肆!”
“二十年前,汴州大水,淹死三千七百人。”凌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十二年前,洛阳运河溃堤,死两千一百人。五年前,扬州段倒灌,死一千八百人。崔大人,你家在扬州有良田千亩,那年的水灾,你损失了几成?”
崔敬脸色铁青,却说不出一句话。
王铮突然笑了:“凌侍卫果然伶牙俐齿。不过,你方才说堤坝承重极限,本官倒想请教——若按你的方案,这闸门要承受多大水压?”
凌风心头一紧。王铮这话,听起来像在请教,但眼神里藏着算计。
“按最高水位计算,闸门底部压强每平方寸约四百斤。”凌风快速心算,“若用铸铁,壁厚需三寸。用熟铁,五寸。”
“那若加装泄洪装置呢?”
“可减半。”
王铮点点头,却没再追问。他转身对崔敬道:“崔大人,凌侍卫这方案听着不错,不如先在小范围试建一段,验证效果?”
崔敬皱眉:“这……”
“工部有的是匠人,十日便可建成。”王铮微笑,“若真如凌侍卫所说,那便是造福万民。若出了岔子,也能及时止损。”
凌风盯着王铮,心里警铃大作。
这家伙绝没那么好心。
“我同意。”凌风开口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——施工期间,锦衣卫全程监察,任何材料、工序都必须按图纸来。”
王铮笑容更深:“自然。”
崔敬犹豫片刻,终究点头:“好,就按王大人说的办。十日之内,试建段必须完工。”
散会时,凌风拉住周泰:“派人盯紧王铮,他一定在搞鬼。”
周泰点头:“属下明白。不过大人,方才那王铮的态度,太反常了。”
“反常才可怕。”凌风眯起眼,“他越是配合,越说明他早就准备好了。”
三日后,试建段破土动工。
凌风亲临现场,监督每一步工序。水泥、钢材、木板、石灰,每一样材料都按他提供的配方调配。匠人们起初怀疑,但看到凌风亲自搬石头、砌砖墙,也就没了怨言。
“凌大人,这水泥真能三天干透?”老匠人陈叔摸着灰浆,满脸不信。
“能。”凌风递过一把铲子,“你按我说的比例搅拌,第二天就能踩上去。”
陈叔犹豫片刻,还是照做。
一天后,水泥果然干了。
“神了!”陈叔惊呼,“这比糯米灰浆强十倍!”
凌风笑了笑,却没放松警惕。王铮至今没动手,这太不正常了。
第七天傍晚,周泰匆匆赶来。
“大人,出事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王铮昨夜里派人去了上游,说要调整水源。”
凌风心头一跳:“他去了哪里?”
“三里外的分水闸。”
分水闸,正是控制试建段水量的关键所在。
“走!”
凌风翻身上马,锦衣卫二十骑紧随其后。赶到分水闸时,天色已暗。闸口处站着几十名工部差役,王铮正站在闸口上,指挥几人调整水门。
“王大人!”凌风勒马,“你为何擅自改动水闸?”
王铮回头,笑容可掬:“凌侍卫莫怪。本官只是觉得,试建段既然是新法,就该多承受些水压,好验证效果。”
“你这是想让堤坝垮掉!”
“怎么会?”王铮指着水门,“我只加了五成水量,若按你的方案,理当承受得住吧?”
凌风咬牙。五成水量,刚好卡在堤坝承重极限边缘。若不出问题,王铮可以说自己是在验证;若出了事,王铮也能推说是凌风的方案有问题。
“周泰,带人封锁水闸。”
“是!”
锦衣卫冲上前,却被工部差役拦住。两方对峙,火药味十足。
凌风盯着王铮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凌侍卫,你不是很自信吗?”王铮的笑容渐渐变冷,“你的科学,真能挡得住天意?”
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一声闷响。
轰——
地面微颤。
凌风猛地回头,只见试建段方向升起一片尘土。
“堤坝!”周泰失声喊道。
“走!”
凌风策马狂奔,锦衣卫紧随其后。赶到现场时,堤坝上已裂开一道三指宽的裂缝,浑浊的河水正从裂缝中涌出。
“所有人,立刻撤出!”凌风跳下马,“往高处跑!”
匠人们慌乱地四散奔逃。凌风冲到裂缝前,伸手摸了摸,水泥已经有了裂缝,钢筋也变了形。
“该死!”
王铮加的那五成水量,让堤坝的承重超过极限。更可怕的是,裂缝还在扩大。
凌风抬头,看到王铮站在远处山坡上,手里拿着一张纸,正默默看着这边。
那是火药配方。
凌风瞬间明白了——王铮根本没指望用火药炸毁皇宫,他真正的目标,是用这场事故彻底摧毁凌风在朝堂上的信誉。而火药配方,只是他用来分散凌风注意力的幌子。
“凌大人,快撤!”周泰拉住他,“堤坝要垮了!”
“不能撤。”凌风甩开他,“若这堤坝垮了,我所有的方案都会被打成妖术。到那时,新河开凿必然失败,隋朝的水患会再延续百年!”
“可您留在这里也于事无补啊!”
“有。”凌风转身,指着上游的分水闸,“立刻派人去关上水闸,减少水量。同时,在裂缝处堆上沙袋,堵住缺口。”
“沙袋?我们没有那么多沙袋!”
“那就用木板,用石头,用一切能用的东西!”凌风声音嘶哑,“快去!”
锦衣卫们冲进工地,用尽一切办法堵住裂缝。凌风抓起一把水泥,混着沙子,用力塞进裂缝里。
水压太大,水泥刚塞进去就被冲走。
“不行,必须减少水量!”凌风咬牙,“周泰,带人去上游,无论如何都要把水闸关上!”
周泰犹豫了一瞬,还是点头:“是!”
他带着十个锦衣卫冲向水闸。山坡上,王铮看到这一幕,只是笑了笑,转身离去。
凌风不知道王铮还留了什么后手,但他知道,这堤坝绝不能垮。
他跪在裂缝前,双手死死按住一块木板,试图挡住水流。河水冰冷刺骨,水压震得他手臂发麻。
“凌大人,我来帮你!”陈叔冲过来,也按住木板。
“陈叔,你先走!”
“不走!”老匠人咬牙道,“这堤坝是老子亲手砌的,老子不能让它的名声毁了!”
又有几个匠人冲过来,一起按住木板。木板在水压下剧烈颤抖,随时可能炸开。
远处传来一声巨响。
轰隆——
凌风抬头,看到分水闸方向升起冲天的水柱。
“水闸垮了!”有人惊呼。
完了。
水闸一旦垮掉,上游的水会毫无节制地涌入试建段。这堤坝,撑不过一刻钟。
凌风闭上眼睛,脑海里飞速运转。
还有办法,一定还有办法。
“凌大人,快撤吧!”周泰浑身湿透,从水闸方向跑了回来,“水闸被王铮的人炸了,水流越来越大,堤坝撑不住了!”
“王铮!”凌风咬碎牙齿,“他早就想好了这一步!”
“大人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!”
“不。”凌风睁开眼,目光坚定,“我倒要看看,王铮还能玩出什么花样。”
他站起身,走向堤坝最高处。水流已经漫过堤面,裂缝处的水柱冲起一人高。
凌风站在水柱前,双手攥紧拳头。
“王铮,你以为毁了一道堤坝就能毁了我?”他低声道,“你错了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——那是一张更大的图纸,上面画着更复杂的结构。
“这是新河全段的防洪方案。”凌风展开图纸,“堤坝不仅要建,还要建得更好。王铮,你毁得了一道,毁得了整条河吗?”
他转身,对着周泰道:“立刻飞鸽传书给陛下,就说试建段被王铮派人炸了水闸,导致堤坝受损。同时,把这份图纸送去工部,告诉张允和,若他按此图纸施工,新河永无水患。”
周泰接过图纸,眼中一亮:“大人,您这方案……”
“是最后的手段。”凌风苦笑,“但若真能实施,王铮就再无翻身的可能。”
轰——
堤坝彻底崩了。
水流如千军万马,冲向下游。凌风被水冲走,周泰和锦衣卫拼命追赶。
“大人!大人!”
凌风在水中挣扎,耳边是轰鸣的水声。
他睁开眼,看到王铮站在远处的山坡上,正对着他微笑。
那笑容里,藏着得意,藏着轻蔑,藏着更大的阴谋。
凌风闭上眼睛。
这一局,他输了。
但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王铮的牌,还没打完。
当凌风被周泰从下游捞起时,浑身湿透,嘴唇发紫。他躺在岸边,大口喘息。
“大人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凌风咳嗽几声,“那些匠人呢?”
“都撤出来了,没有伤亡。”
凌风松了口气。只要没死人,就还有转圜余地。
“王铮呢?”
“走了,带着他的人。”
凌风坐起身,看着下游被冲毁的田地,心中盘算着。
王铮这次出手,表面上是毁他工程,实际上是借机煽动民怨。堤坝一垮,下游农田被冲毁,百姓必然怨恨凌风的“新法”。到时候,王铮再派人一煽动,凌风就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。
“周泰,立刻派人去下游,安抚百姓,统计损失。”凌风道,“另外,去查查王铮的下一个目标是什么。”
“是。”
周泰转身离去。凌风独坐岸边,看着破碎的堤坝,心中涌起一股寒意。
王铮的手段,越来越狠了。
他不仅仅是想要凌风的命,他想要的是彻底摧毁凌风在朝堂上的根基,让凌风再无翻身的可能。
而凌风,必须比王铮更快,更狠。
“你以为毁了一道堤坝,就能毁了我?”凌风低声自语,“王铮,你太小看我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向远处的山路。
那里,有一封信在等着他。
一封来自皇帝的密信。
信上写着:王铮已调任东都留守,掌管运河全线。三日后,他将在东都召开漕运大会,议定新河开凿方案。
凌风捏着信纸,手指微微颤抖。
王铮,这是要直接取代他,成为新河工程的主导者。
而凌风,若想翻盘,就必须在三日后的大会上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揭穿王铮的真面目。
这,才是真正的决战。
凌风抬头,看向东方。
那里,东都的灯火在夜空中闪烁。
他攥紧拳头,转身对周泰道:“备马,去东都。”
“大人,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夜色中,凌风翻身上马,带领锦衣卫消失在黑暗里。
身后,堤坝的残骸还在冒着水汽。而远处,一匹快马正从东都方向疾驰而来——那是王铮派出的信使,怀里揣着一封更致命的密信:三日后,漕运大会上,他将当众献上“凌风通敌叛国”的铁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