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开!”
凌风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暴民,冲向堤坝裂缝。泥浆溅上他的脸,混着汗珠滴落。
身后传来王铮的冷笑:“凌大人,民意如天,你挡不住的。”
裂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。混浊的水流从缝隙中激射而出,带着刺耳的嘶鸣。堤坝在颤抖,大地的脉动顺着靴底传上来,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在喘息。
“周泰!”凌风吼道,“沙袋!”
“大人,来不及了!”周泰满脸泥沙,声音嘶哑,“裂缝已经三丈宽了!”
凌风盯着那道狰狞的裂口。黄泥水喷涌如柱,每一次冲击都让堤坝发出呻吟。他脑中的数学公式在疯狂运转:水流速度×裂口面积×水位落差=溃堤流量。
三百个沙袋。
至少要三百个沙袋才能堵住这个缺口。
可运河两岸的仓库里只剩下不到五十袋。
“陈叔!”凌风转身抓住老匠人的肩膀,“你说过,堤坝地基里埋了木桩,对不对?”
陈叔浑身发抖,牙关咯咯作响:“是……是埋了,但那是先帝年间加固用的,早就朽了……”
“位置在哪儿?”
“就在……就在裂缝下方三丈处。”
凌风松开他,冲向堤坝边缘。狂风卷着泥沙拍在脸上,生疼。他蹲下身,手指在泥地上飞快划动:裂口深度×桩间距×木桩承载力。
不够。
就算木桩还没完全朽烂,也撑不住这种强度的水流。
除非……
“王铮!”凌风扭头吼道,“你想看堤坝彻底垮掉?”
王铮站在十丈外的高坡上,衣袂飘飘,面色淡然:“凌大人此言差矣。王某早就说过,此堤乃天意所定,不可妄动。大人非要逆天而行,如今堤溃在即,与王某何干?”
他身后的古制派官员们纷纷附和。
“妖术害人!”
“这就是违逆天道的结果!”
“陛下圣明,必诛此獠!”
凌风站起身。
目光扫过人群。
暴民们的脸上混杂着恐惧与狂热——对天灾的恐惧,对王铮画下的“天道”的狂热。他们手里攥着石块、木棍,随时准备扑上来。
“你们以为堤坝垮了,就能证明天道不可违?”凌风的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风声和水声,“错了。堤坝垮了,运河断了,今年漕运就废了。关中百姓吃什么?洛阳的粮仓还撑得了多久?”
暴民们面面相觑。
王铮冷笑:“凌大人好一张利嘴。可惜,天意就是天意——”
“天意个屁!”
凌风一把扯下外袍,露出里面紧扎的劲装。他指着裂缝:“你们看清楚了!裂缝是从中间开始扩的,不是从底部!这说明什么?说明地基还没完全松动!还有机会!”
“机会?”王铮哂笑,“就凭你那点妖术?”
“就凭我!”凌风转身,面向所有人大喊,“谁敢跟我下去?”
暴民们后退。
古制派官员们冷笑。
只有周泰和陈叔站了出来。
“大人,”周泰咬牙,“末将陪你。”
“还有我,”陈叔颤声,“既然堤是我修的,死也死在这儿。”
凌风点头,目光转向王铮:“你不是说天意吗?我这就去证明,人定胜天!”
他跳下堤坝。
泥沙没到膝盖。
裂缝就在眼前,像一只巨大的眼睛,狞笑着望着天。水流从缝隙中喷出,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。
“陈叔!木桩的具体位置!”
“这边!往左走三步!”
凌风带着周泰和陈叔,朝裂缝边缘摸去。每一步都踩在泥泞和崩溃边缘。堤坝在脚下颤抖,随时可能彻底塌掉。
“大人!”周泰突然喊道,“地龙翻身了!”
凌风猛抬头。
堤坝对岸,人群骚动。
有人在大喊:“地龙翻身!堤坝要垮了!”
王铮的声音从高处传来,冰冷而清晰:“天意如此,诸位看到了吗?这就是逆天而行的下场!”
暴民们开始后退。
有人跪倒在地,磕头如捣蒜。
“老天爷开恩!”
“饶命啊!”
“快跑!”
凌风咬牙,吼出来:“不是地龙翻身!是水流冲击堤脚导致的震动!谁再乱喊,我第一个砍了他!”
他拔出腰间的匕首,狠狠扎进裂缝边缘的泥土。
手腕一震。
匕首碰到了什么硬物。
“陈叔!木桩在什么深度?”
“一丈二!”
凌风拔出匕首,朝周泰喊道:“把绳子给我!”
周泰解下腰间的绳索,扔过去。
凌风接住,在手腕上绕了两圈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他扑进裂缝。
“大人!”周泰惊叫。
水流将他吞没。
眼前一片浑浊。
窒息感瞬间袭遍全身。凌风死死攥着绳子,另一只手在水下摸索。泥沙拍打在脸上,什么都看不见。
终于,手指碰到了什么。
粗糙,粗大。
是木桩。
他顺着木桩往下摸,寻找承重点。木桩表面已经朽烂,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。但里面……
凌风心跳加速。
里面还是硬的。
木桩的芯还没完全烂掉。
他猛地上浮,冲出水面,大口喘息。
“周泰!找绳子!把木桩捆起来!”
“捆起来做什么?”
“给堤坝加骨架!”
凌风抹掉脸上的泥水:“木桩芯还没烂!只要用绳子把木桩和堤坝绑在一起,就能撑住!”
周泰犹豫:“大人,这法子……”
“来不及解释了!照做!”
周泰咬牙:“是!”
他转身跑向仓库。
暴民们依旧在骚动。
王铮冷冷看着凌风,目光中闪过一丝不安。
“凌大人,你这是在赌命。”
“赌命也比看你演戏强,”凌风咧嘴,“你不是说天意吗?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,就是让天意改道!”
他转身,又钻进裂缝。
这一次,他在水下呆得更久。
手指摸索着木桩的位置,在心里勾画出一个支撑结构。以木桩为骨架,用绳索编织成网,把堤坝的裂口强行固定住。
只要网能撑住一刻钟,沙袋就能堵上。
一刻钟。
就够。
他浮出水面,嗓子眼全是泥沙,干呕了几声。
周泰已经带着绳子跑回来:“大人!绳子!”
“扔下来!”
周泰把绳子扔下去。
凌风接住,深吸一口气,再次钻进裂缝。
浑浊的水流中,他找到第一根木桩,把绳子绕了三圈,打了一个死结。然后顺着绳子摸到第二根木桩,再绕,再结。
手在黑暗中摸索,全靠触觉。
第三根,第四根,第五根……
绳子在手中绷得紧紧的,像弓弦。
凌风浮出水面,换了口气,又钻进去。
这一次,他摸到第六根木桩时,手指突然一空。
木桩断了。
裂缝中传来一声闷响。
堤坝剧烈抖动。
“大人!”周泰惊呼,“裂口又扩大了!”
“我知道!”
凌风咬紧牙关,把绳子绕在断桩上,死死拽住。
水流的力量大得惊人,仿佛有千百只手在撕扯他的身体。绳子在掌心摩擦,割出一道道血痕。
“拉我上去!”
周泰和陈叔拼了命往上拽,三个人在泥泞中滚成一团。
堤坝再次震动。
裂缝中,水流喷得更高。
暴民们尖叫着后退。
王铮站在高坡上,嘴角勾起一丝笑意:“凌大人,你这网,织得不错。可惜——”
他抬手。
一个信号弹升空。
红光炸裂,映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“陛下新河密旨已下,”王铮朗声道,“凌风阻挠天命,罪无可赦!”
人群中一阵哗然。
“密旨?”
“什么密旨?”
“陛下要开新河?”
凌风浑身一震。
新河密旨?
他猛地抬头,盯着王铮: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当然,”王铮微笑,“陛下早就有意疏通南北水系,开凿新河,以解关中粮荒。这条堤坝,本就是新河的障碍。凌大人要堵住它,就是违抗圣意。”
“胡说!”凌风吼道,“陛下明明还在犹豫!”
“犹豫?”王铮冷笑,“陛下犹豫,是因为还没下定决心。可凌大人闹出这么大阵仗,陛下还能犹豫吗?你的妖术,你的民变,你的堤坝——这一切,都会成为陛下下决心的理由。”
凌风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明白了。
王铮不是要炸毁堤坝,不是要制造灾难。
他的目标,是让凌风成为“阻挠天命”的罪人。
让隋炀帝有理由开凿新河,让凌风在朝堂上失去一切话语权。
堤坝只是手段。
凌风才是目标。
“混蛋!”
凌风一拳砸在泥地上。
堤坝再次震动。
裂缝继续扩大,水流如柱,喷涌而出。
他抬头,看着天空。
黑云压顶,闪电撕裂天际。
雷鸣声中,王铮的声音传来:“凌大人,你的科学,能挡住天子之命吗?”
凌风咬牙,站起来。
“周泰!继续拉绳子!”
“大人,堤坝要垮了——”
“我说继续!”
他冲回裂缝,抓住绳子,拼命往木桩上绕。
手指在滴血,掌心在燃烧,但他不敢停。
一旦停下来,堤坝就真的完了。
新河密旨会变成现实,他会成为千古罪人。
隋朝的覆灭,就会从这一刻开始。
“大人!”陈叔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堤坝……堤坝撑不住了!”
凌风抬头。
裂缝中,水流已经变成瀑布。
堤坝的边缘开始崩塌,巨大的石块滚落,砸进湍急的河道。
暴民们四散奔逃。
古制派官员们哈哈大笑。
王铮站在高坡上,双臂张开,像在迎接一场盛大的庆典。
“诸位,看到了吗?这就是天意!”
凌风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的计算在轰鸣:木桩承载力不足,绳索强度不够,水流速度超过预期,裂口宽度超出控制范围。
一切都在指向一个结局——
堤坝要塌了。
“大人!”周泰的声音,带着绝望,“快撤!”
凌风睁开眼睛。
他看着裂缝,看着水流,看着正在崩塌的堤坝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撤不了。”
“大人——”
“我说,撤不了。”
凌风抓住绳子,纵身跳进裂缝。
这一跳,用尽他全身的力气。
水流拍打在脸上,冲进耳朵,灌进喉咙。
他在水中挣扎,手指死死掐着绳子,往更深处摸去。
木桩就在前面。
断裂的木桩。
只要把绳子绕过断桩,就能重新固定住……
他伸出手。
指尖碰到木桩的断面。
粗糙,锋利。
像刀刃。
然后,他听到了。
一声沉闷的轰响。
堤坝彻底崩塌。
混浊的水流将凌风吞没,卷进漩涡,撕扯着他的身体。
眼前一片黑暗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
只有水流的声音,像雷鸣,像擂鼓,像死亡的低吟。
然后,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。
不是木桩。
是铁器。
埋在河底的铁器。
凌风下意识地抓住它。
那是一个铁匣子。
锈迹斑斑,沉甸甸的。
他拽着铁匣子往上浮,冲出水面,大口喘息。
周泰和陈叔扑过来,把他拖上岸。
凌风瘫在泥地上,咳出几口泥沙,然后举起铁匣子。
“这是什么?”
陈叔凑过来,盯着铁匣子上的纹路,脸色大变:“这……这是御制之物!”
“御制?”
“这是陛下专用的铁匣,只有圣旨才能放在里面!”
凌风心脏狂跳。
他撬开铁匣。
里面躺着一卷黄绫。
展开。
熟悉的笔迹闯入视线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运河之堤,朽而不修,阻塞漕运,贻误民生。今命工部开凿新河,贯通南北,以解关中粮荒。阻挠者,以叛国论处。”
落款处盖着玉玺。
陈叔瘫坐在地:“完了……陛下真的要开新河……”
周泰脸色惨白:“大人,这……这怎么就埋在河底了?”
凌风盯着黄绫。
手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恐惧。
是因为愤怒。
这封密旨,就埋在堤坝下面。
也就是说,隋炀帝早就决定要开新河。
堤坝的修建,是给他挖的坑。
王铮知道。
古制派知道。
所有人都在演戏。
只有他,还在傻傻地以为能改变什么。
“大人,”周泰颤声,“这密旨……怎么办?”
凌风抬头。
堤坝已经崩塌。
河水肆虐,吞噬着两岸的农田和村庄。
远处,王铮在高坡上俯视着这一切,笑容冰冷而得意。
“凌大人,”他的声音顺着风飘来,“你看,天意不可违。你的科学,终究挡不住天命。”
凌风把黄绫攥紧,指节发白。
铁匣子的内壁上,还有一行小字。
他凑近看。
那是一个日期。
开凿新河的日期。
就是今天。
王铮的笑声响起:“凌大人,你以为你在堵堤坝?错了。你在给我争取时间。堤坝一塌,新河就可以开工了。陛下在等你这个‘罪人’,好让天下人明白——阻挠天命的代价。”
凌风闭上眼睛。
手指松开。
黄绫飘落在泥水中,被血浸透。
耳边传来陈叔的哭声: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周泰的声音在颤抖:“大人,我们该怎么办?”
凌风睁开眼睛。
堤坝的废墟上,水流依旧在肆虐。
但黑暗中,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他低头,看着铁匣子内侧的那行小字。
日期下面,还有一行字。
字迹很小,几乎看不清楚。
但凌风看清楚了。
那是一个位置。
大运河的另一个节点。
他的瞳孔骤缩。
陈叔凑过来:“大人,那是……”
凌风抬手,挡住他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冷。
“周泰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传令下去,”凌风站起来,把铁匣子扔进河里,“封锁运河全线,所有人马,立刻赶往——”
他顿住。
目光穿过河面,望向王铮。
声音低沉,却带着钢铁般的硬度。
“建康。”
王铮的笑容凝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