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图纸改过了?”
凌风手指敲击案上农具图纸,目光扫过工部大堂内二十余位官员。工部侍郎张允和额头冒汗,声音发颤:“凌大人,这犁铧的曲度……老臣以为太陡,恐伤牛力。”
“伤牛力?”凌风拿起图纸,指尖划过曲线,“这曲度是算过的。三代犁铧,入土角度二十三度,翻土阻力最小。你改成三十五度,是想让牛拉不动?”
张允和面色惨白:“老臣……只是按古法……”
“古法?”凌风将图纸拍在案上,纸张啪地一声,“耕者少而食者众,才是当下之急。你用古法种田,亩产不过两石。我用新法,能翻倍。谁耽误了农时,谁就是隋朝的罪人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王铮踏进工部大堂,身后跟着六名官员,面色阴沉如铁。
“凌大人好大的官威。”王铮站在堂中央,目光扫过案上图纸,“只是这新式农具,真的能行?”
凌风眯起眼睛:“王大人这是来查验?”
“查验不敢。”王铮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,手指轻抚竹片,“只是工部今日要实测新犁,本官身为工部员外郎,理应在场。”
凌风盯着他。这人来得太巧,正好卡在实测前一刻。
“那便请王大人一同去看。”
实测场设在工部后院。五十亩荒地,杂草丛生,枯黄的草茎在风中摇曳。凌风让人搬来新制的曲辕犁,工匠按图纸组装,铁犁锃亮,木架结实,比起隋朝通用的直辕犁轻巧许多。
王铮绕着犁转了三圈,突然问:“凌大人,这犁铧用铁多少斤?”
“十五斤。”
“十五斤?”王铮笑了,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格外刺耳,“陛下推行均田制,给每户授田百亩。若用这犁,一户需铁十五斤,天下需铁多少?凌大人算过吗?”
凌风心中一沉。这王铮,果然不简单。
“王大人放心,铁料自有工部调配。”
“调配?”王铮摇头,手指敲击竹简,“工部今年铁料定额十五万斤,光造兵器就用去九成。剩下的,造这犁,够几户用?”
周围的官员开始低声议论,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。凌风握紧拳头。王铮这一问戳中了要害——他的现代知识,在现实资源面前显得苍白。
“王大人,事在人为。铁料不够,可以增开铁矿。人手不够,可以征调囚徒。若事事等条件齐备,隋朝早就亡了。”
“亡?”王铮声音陡然提高,震得堂内嗡嗡作响,“凌大人此言差矣!大隋开国二十载,国运昌隆,何来亡国之说?”
凌风意识到失言,话锋一转:“我是说,若坐等条件齐备,再好的政策也是空谈。”
“那就实测吧。”王铮抬手示意,袖口带起一阵风。
两头黄牛被牵来,套上曲辕犁。一名老农扶着犁把,吆喝一声,牛开始迈步。犁铧入土,翻起黑色的泥土,土块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。
老农走了十步,突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怎么?”凌风快步上前,靴子踩在泥土上发出闷响。
“大人,这犁……省力是省力,可翻土太浅了。”老农蹲下身,抓起一把土,泥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,“入土还不到三寸,这只能松表层土,底下硬邦邦的,种子扎不了根。”
凌风脸色一变。他亲手设计的犁铧,入土深度应该能达到五寸才对。
“把犁抬起来。”
工匠将曲辕犁抬起。凌风俯身一看,瞬间明白了——犁铧的安装角度被人动了手脚,连接处垫了铁片,导致犁铧入土角度变小。
“谁装的犁?”
工匠们面面相觑,没人说话。王铮冷笑:“凌大人,这就是你的新式农具?省力是省力,可种不出粮食,有什么用?”
“王大人,这犁被人做了手脚。”
“做了手脚?”王铮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,“谁做的?凌大人指出来。”
凌风盯着在场所有人。他知道,只要他指认不出具体的人,这口黑锅就得自己背。
“张侍郎,这犁是谁装的?”
张允和脸色煞白,双腿微微颤抖:“回大人……是按工部的规矩,由匠作监负责……但具体是谁,老臣一时也查不清。”
“查不清?”凌风声音陡然凌厉,像刀子一样刺入空气,“那就给本官查!三天之内,找出是谁动了这犁。若是找不出,你这工部侍郎的位置,就得换人坐!”
张允和双腿一软,跪倒在地,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:“凌大人饶命!老臣冤枉啊!”
王铮冷眼看着这一切,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。
“凌大人,工部上下数百人,您这三天之限,未免太严苛了。”
“严苛?”凌风转身盯着他,目光如刀,“王大人,你身为员外郎,工部出了这种事,你也有责任。”
“本官?”王铮愣了愣,随即冷笑,“凌大人这是要株连?”
“不是株连,是问责。”凌风一字一句,声音在堂内回荡,“从今天起,工部所有岗位,人人有责。哪个环节出问题,哪个人负责。出了事找不到凶手,那就追究主管责任。这叫——责任到人。”
王铮的脸色变了,嘴角的冷笑僵住。周围的官员们更是哗然,议论声如炸开的蜂窝。
“凌大人,这不合规矩!”户部尚书崔敬站出来,袍袖一挥,“大隋开国以来,官员犯错,最多罚俸降职。哪有问责到人的道理?”
“那就从今天起,立新规矩。”凌风转身,面对所有官员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“你们以为,大隋江山是靠你们这些吃干饭的官员守住的?错!是靠每一粒粮食,每一寸土地,每一把武器!”他指着新犁,手指几乎戳到铁铧上,“这种犁,一头牛一天能耕五十亩,省下的劳力,能多开垦荒地,能多修水利。可你们呢?为了一己之私,毁掉新犁!”
“凌大人!”王铮厉声打断,声音尖锐,“你这是在指责咱们在场的所有官员?”
“指责?”凌风冷笑,目光钉在王铮脸上,“王大人,你自己心里明白。”
场上的气氛紧张到极点,空气仿佛凝固。一名禁军小校跑到凌风面前,附耳低语:“大人,宫里来人了。”
凌风心中一凛。果然,一顶小轿从宫门方向快速抬来,轿帘掀开,走出一个太监——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张德胜。
“凌大人,陛下有旨。”
凌风跪地接旨,膝盖触地时感到一阵冰凉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凌风整顿工部,推行新法,其志可嘉。然今日之事,颇多波折。命凌风即刻进宫,面陈详情。钦此。”
凌风接过圣旨,手指摩挲着丝绸的纹理,心中疑惑。皇帝要见他,此事透着蹊跷——昨天他还上书请求推广新犁,皇帝批了“准奏”。今天出了问题,就急着召见,肯定是有人在背后告了状。
他看向王铮。王铮面色平静,眼中却闪过一丝得意。
“张公公,臣这就进宫。”
凌风转身,对周泰吩咐:“看好现场,任何人不得靠近新犁。等我回来。”
周泰点头:“大人放心。”
凌风跟着张德胜上了轿。轿子一路颠簸,穿过层层宫门,进入大兴宫。宫墙高耸,投下长长的阴影。
凌风下轿,走进御书房。杨广正坐在案后批阅奏章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旁边站着御史大夫裴矩,还有几名老臣,个个面色凝重。
“臣凌风,参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杨广放下笔,目光冷淡,像冰一样刺过来,“凌风,朕听说你在工部搞什么责任到人?”
“是。”
“这责任到人,是不是就是说,以后哪个官员做事出了差错,就要拿他是问?”
“是。”
“那若是朕的决策出了差错呢?”
凌风心中一惊:“陛下圣明,自然不会有差错。”
“圣明?”杨广冷笑,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,“这天下,从来就没有不出错的皇帝。若按你的责任到人,朕是不是也该被问责?”
凌风额头冒汗。他没想到,皇帝会从这个角度质疑。
“陛下,臣的问责制,只针对官员执行层面。决策层面,自然由陛下圣裁。”
“圣裁?”裴矩站了出来,袍袖一甩,“凌大人,你这话说得轻巧。可若官员们因为怕承担责任,事事都推给陛下,那还要这些官员做什么?”
“裴大人此言差矣。”凌风定了定神,声音尽量平稳,“官员的职责,是执行陛下的旨意。若执行不到位,自然该问责。至于决策,陛下自有判断。”
“可你说的这个执行不到位,谁来判定?”杨广问,手指敲击着桌面,“是你凌风?还是工部的官员们自己?”
凌风深吸一口气:“陛下,臣以为,应该建立一套考核制度。每年年底,对各级官员进行考核。完成任务的升迁,没完成的降职。这叫——考成法。”
“考成法?”杨广皱眉,“具体怎么做?”
“臣已拟好草案。”凌风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,呈了上去。纸张在手中微微颤抖。
杨广接过,看了几行,脸色渐渐阴沉,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
“凌风,你这考成法,等于把官员们的升迁大权,从朕手里夺走了。”
“陛下,不是夺走,而是建立一套标准。让官员们知道自己该做什么,做到什么程度。这样,才能杜绝贪腐,提高效率。”
“提高效率?”裴矩冷笑,声音尖锐,“凌大人,你可知道,这考成法一旦推行,会有多少官员反对?陛下又能得罪多少人?”
“裴大人,得罪人是暂时的。若陛下不推行考成法,大隋朝迟早会亡于贪腐和低效。”
“大胆!”杨广拍案而起,案上的奏章震落一地,“凌风,你这是在诅咒朕的江山?”
凌风跪倒在地,膝盖磕在金砖上:“陛下,臣不是诅咒,而是提醒。大隋建国二十余年,制度已经僵化。若不改革,必然被天下人推翻。”
“推翻?”杨广脸上青筋暴起,声音嘶哑,“谁敢推翻朕的江山?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住口!”杨广手一挥,袖口带起一阵风,“来人,把凌风押下去,关进天牢!”
凌风愣住。他没想到皇帝会这么反应。两名禁军冲进来,将凌风架起,胳膊被扭得生疼。
“陛下,臣是一片忠心啊!”
“忠心?”杨广冷笑,笑声冰冷刺骨,“你的忠心,是要朕得罪全天下的人!朕不会让你得逞!”
凌风被拖出御书房,押往天牢。牢房里阴冷潮湿,老鼠在角落里吱吱乱叫,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。凌风坐在草垫上,回想刚才的一切。他犯了两个错误:一是操之过急,在工部推行责任到人,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;二是在皇帝面前提到“亡国”,触动了皇帝最敏感的神经。
可他没想到,王铮居然能精准地抓住这两个要害。这家伙,到底是谁?
“凌大人。”
一个声音从隔壁牢房传来。凌风抬头,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囚犯,脸上满是污渍,只有一双眼睛闪着精光。
“你是谁?”
“在下徐茂。”那人咧嘴一笑,露出发黄的牙齿,“崔敬大人的幕僚。”
凌风记起来了。徐茂,上次在户部和他有过一面之缘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因为泄露了王铮的秘密。”徐茂压低声音,像怕被人听见,“王铮……他不是普通人。”
凌风警惕起来:“他是什么人?”
“他……”徐茂咽了口唾沫,喉咙里发出咕噜声,“他和我一样,都是来自未来的。”
凌风瞳孔猛缩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他是穿越者。”徐茂一字一句,声音低沉,“和我一样,都来自一千年后。”
凌风心跳加速,胸腔里像擂鼓一样。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的穿越者,没想到……
“你怎么证明?”
徐茂从怀里摸出一块铁片,丢到凌风脚下。铁片在地上弹跳两下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凌风捡起一看,铁片上有几个字——“永乐通宝”。
这是明朝的钱币。
“你是明朝来的?”
“不。”徐茂摇头,铁链哗啦作响,“我是从明朝之后两百年来的。但我们那个时代,都在寻找一个叫‘隋唐锦衣卫’的传说。据说,有一个穿越者,在隋朝建立了一个情报机构,改变了历史。”
凌风盯着他:“你们为什么要改变历史?”
“因为……”徐茂凑近铁栏,脸几乎贴在铁条上,“因为我们的时代,出了一件大事。历史被篡改了,导致整个世界走向了毁灭。我们被派回来,修补历史。”
“修补历史?”
“对。”徐茂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,“但王铮……他不是来修补历史的。他是来摧毁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的任务,是加速隋朝灭亡。”徐茂声音颤抖,像风中的枯叶,“他说,只有让隋朝彻底灭亡,才能催生出一个更强大的王朝。然后,再通过这个王朝,改变更后面的历史。”
凌风脑中一片混乱,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他原本以为,自己的使命是拯救隋朝。可现在,竟然有人要来摧毁它。
“王铮的下一个目标是什么?”
“三天后……”徐茂看了看牢房外,目光扫过黑暗的走廊,“也就是明天,他会利用血字预言,制造一场针对皇帝的刺杀。然后,把罪名嫁祸给你。”
“嫁祸给我?”
“对。”徐茂点头,铁链哗啦作响,“因为你在工部推行的新法,得罪了太多人。只要皇帝一死,新君即位,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你。”
凌风握紧拳头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。时间太紧了。他只剩一天时间,必须阻止王铮。
可他现在被关在天牢里,能做什么?
“凌大人,我有一计。”徐茂压低声音,几乎像耳语,“你只需……”
话没说完,牢房门突然被打开,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一名黑衣人站在门口,手中握着一把弯刀,刀锋在昏暗中闪着寒光。
“凌大人,有人让在下送您上路。”
凌风翻身而起,一脚踢向黑衣人手腕。黑衣人刀花一翻,避开攻击,刀锋擦过凌风的靴底。凌风向后疾退,抓起地上的草垫格挡。刀光掠过,草垫被劈成两半,草屑纷飞。凌风趁机扑向黑衣人,一拳砸在他脸上,拳头撞上颧骨发出闷响。
黑衣人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,嘴角渗出血丝。凌风抢过弯刀,架在黑衣人脖子上,刀锋紧贴皮肤:“谁派你来的?”
黑衣人不说话,嘴角流出一缕黑血,身体软倒在地。凌风一愣。这人咬舌自尽了。
他放下尸体,走到牢房门口,发现门锁已经被打开,锁舌弹在一边。
“快走。”徐茂在隔壁喊,声音急促,“王铮肯定派了更多人。”
凌风冲出门外。走廊尽头,传来脚步声,沉重而急促。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,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回声。
天牢外,夜色已深。月亮被云遮住,只漏下几缕惨白的光。凌风翻过宫墙,落在一条小巷里,脚底震得发麻。
他刚站稳,一只手从背后拍在他肩上。
“凌大人。”
凌风回头,看到周泰,脸上满是焦急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属下一直在等。”周泰压低声音,目光扫视四周,“宫里传出消息,说您谋反被抓。属下不信,就潜伏在宫外。”
“你现在信了?”
“信。”周泰点头,手按在刀柄上,“大人,现在去哪儿?”
凌风看了看天色。距离明天,还有六个时辰。月亮在云层后缓缓移动,像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“去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王铮。”凌风握紧弯刀,刀柄上的纹路硌着手心,“他以为我还在牢里。我要让他知道,我出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