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凌大人,你可知罪?”
崔敬的声音像钝刀刮过石砖,在大殿中来回震荡。他手中的奏折高高扬起,纸页在烛火里泛着惨白的光。
凌风站在朝堂中央,目光扫过两侧官员。古制派占据左列,一个个面无表情;中立派低头不语;新党几人眼神闪烁,显然被崔敬这突如其来的发难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“崔尚书此言何意?”凌风语气平静,右手按在腰间的锦衣卫令牌上,“新农具推广三日,已在京畿三县试行,亩产提高两成,数据在此——”
“数据?”崔敬冷笑,奏折啪地甩在地上,“你那些数据,怕是从‘现代管理学’里抄来的吧!”
大殿骤然安静。
凌风瞳孔微缩。现代管理学——这个词绝不该出现在隋朝朝堂上。
皇帝杨广端坐在龙椅上,手指敲击扶手,黑龙刺青在袖口若隐若现:“崔爱卿,你方才说什么?”
崔敬躬身,声音愈发响亮:“陛下,臣查阅工部文书,发现凌风所推行的‘考成法’、‘问责制’、‘标准化生产’,与古籍《商君书》《管子》毫无关联,反倒与一本叫做‘现代管理术’的奇书如出一辙!”
他转身,目光如刀:“凌风,你从何处得来此书?又是谁教你这套治政之术?”
朝堂上响起窃窃私语。
凌风脑中飞速运转。现代管理学自然是他在穿越前系统学习的内容,但在这个时代,这些东西绝不该被识破。除非——有人认识它们。
王铮。
他目光移向右列末尾的工部员外郎。那人低垂着头,嘴角却微微上扬。
“崔尚书,”凌风开口,声音沉稳,“所谓‘现代管理术’,不过是臣根据历年治政经验总结出的方法,若与某本古籍巧合,也只能说明——”
“巧合?”王铮突然抬头,打断他的话,“凌大人,你以为没人看得穿你那些把戏?”
他上前一步,从袖中掏出一卷纸:“诸位同僚请看,这是我整理的凌风上任以来所有政令的对比图。每一套方法都有完整逻辑链,包括绩效考核、流程优化、数据建模——这些,你敢说是凭空想出来的?”
纸张在官员间传阅,惊呼声此起彼伏。
“这哪里是隋朝的治政之法?”户部侍郎王肃冷笑,“倒像是个千年后的人穿越而来!”
凌风心头一紧。
他知道,这句话绝不是巧合。王铮是在暗示——不,是在揭发他的穿越者身份。
“荒谬!”凌风厉声道,“王大人,你拿些不知所云的对比图,就想污蔑本官?这些所谓的‘现代管理术’,可有实证来源?还是你凭空杜撰?”
王铮笑了,那种笑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:“凌大人,你不用急着否认。你教工匠用‘卡尺’测量零件公差,用‘标准化图纸’统一规格,这些工部老匠人从未见过的东西,你从哪儿学来的?”
“那是——”
“还有,”王铮步步紧逼,“你整顿工部时推行的‘汇报制度’,每周一提交‘周报’,每月一提交‘月报’,这些名字,你敢说不是从现代企业管理中抄来的?”
朝堂上哗然。
“周报”、“月报”——这些词确实不该出现在隋朝。
凌风额头渗出冷汗。他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,把现代知识包装成“古人智慧”,却从没想过会有人识破包装。
“够了!”杨广拍案而起,“朕让凌风整顿工部,是为了治国安邦,不是让你们在这儿互相攻讦!”
皇帝的目光扫过群臣:“崔敬,你有证据就拿出来,没证据就给朕闭嘴!”
崔敬面色铁青,却不敢违逆圣意,只得躬身退下。
但王铮没有。
他直视皇帝:“陛下,臣有证据。”
杨广眯起眼睛:“讲。”
“凌风所用‘卡尺’,与太府寺所藏古籍‘游标卡尺’图纸惊人相似,”王铮一字一顿,“而那本古籍,是臣三年前从一伙盗墓贼手中缴获,上面写着——‘二十一世纪工业设计标准图纸’。”
大殿死寂。
凌风心脏狂跳。游标卡尺图纸——他确实在穿越前看过相关资料,但绘制时已尽量简化。可王铮居然能拿到“二十一世纪”的图纸?这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
王铮也是穿越者。
而且是有备而来的穿越者。
“陛下,”凌风深吸一口气,“臣愿与王铮当面对质,这所谓‘二十一世纪图纸’,若真是盗墓所得,敢问是何朝何代之墓?又是哪个工匠所绘?若说不出来,便是捏造证据,构陷朝廷命官!”
王铮脸色微变。
他显然没料到凌风会反将一军。图纸确实是假的,是他根据记忆仿制的,但只要凌风承认用过卡尺,他就有办法把水搅浑。
“凌大人何必转移话题?”王铮冷笑,“卡尺一事暂且不论,单说你推行的‘考成法’,便与商鞅变法中的‘什伍连坐’有本质不同。商鞅之法重刑罚,而你的考成法重数据、重流程——这些,分明是工业革命后的管理思维!”
“工业革命”四个字一出,连杨广都皱起了眉头。
“工业革命是何物?”皇帝问。
王铮张了张嘴,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,连忙补救:“臣的意思是,凌风这套方法太过诡异,绝非当世之学!”
“那你又怎么知道当世之学该是什么样?”凌风抓住破绽,“王大人能一眼看出我的方法是‘工业革命后的管理思维’,莫非你见过工业革命是什么样?”
王铮脸色一白。
朝堂上,官员们面面相觑,显然没听懂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。但他们都感觉到——这场交锋,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。
“够了!”杨广猛地站起,“你们两个,都给朕闭嘴!”
他指向凌风:“凌风,你的‘考成法’继续推行,但工部要派人监督。”
又指向王铮:“王铮,你既然懂这些,就协助凌风,不得再起争端!”
王铮嘴角勾起一丝得逞的笑。
凌风心头一沉。他明白皇帝的意思——这是让王铮打入他的系统内部,明面上协助,实则监视。
“臣遵旨。”两人齐声。
朝会散后,凌风快步走出大殿。周泰迎上来:“大人,方才——”
“回去再说。”凌风压低声音,“派人盯住王铮,他的一举一动都要汇报。”
周泰点头,转身离去。
凌风站在殿外台阶上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。倒计时还有三天,血字预言说“帝星陨落”,而王铮的出现,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。
回到锦衣卫衙门,凌风刚坐下,赵广就冲了进来。
“大人,出事了!”
“何事?”
“城西仓库……昨晚失火,”赵广脸色惨白,“新农具的模具,全部烧毁。”
凌风猛地站起:“什么?”
“火势太大,救不及,”赵广咬牙,“而且,有人在废墟中发现一具尸体。”
“谁?”
“工部侍郎,张允和。”
凌风愣住了。张允和——那个被他问责、被古制派推出来当替罪羊的胆小官员。他怎么会死在仓库?
“死因呢?”
“被勒死的,然后放火焚尸,”赵广道,“凶手故意制造失火假象。”
凌风闭上眼。他明白,这绝不是意外。古制派要阻止新农具推广,而王铮的出现,给了他们最好的借口——把一切嫁祸给凌风。
“走,去现场。”
城西仓库已是一片焦黑。残垣断壁间,锦衣卫正在清理现场。凌风走到废墟中央,蹲下身,检查地上的灰烬。
这些灰烬的分布很不自然——仓库中央堆积最多,四周却相对干净。这意味着,火是从内部烧起来的,而且有助燃物。
“大人,”一名锦衣卫上前,“在仓库东北角发现这个。”
凌风接过,是一块碎布片。布片上有暗红色的字迹,明显是血迹写的。
“三日后,帝星陨。”
又是这个预言。
凌风攥紧布片,指尖发白。他抬头四望,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,人群中,一张熟悉的脸一闪而过。
王铮。
他站在人群边缘,微微点头,转身消失在人流中。
凌风追上去,却被看热闹的人群挡住。等他挤出人群,王铮已经不见踪影。
“该死。”
晚上,凌风回到住处,周泰已经等在那里。
“大人,查到了,”周泰压低声音,“王铮三年前调入工部,在此之前,他在江南道做过县丞,后因政绩卓著被调入京城。”
“政绩卓著?什么政绩?”
“修水利、建学堂,还有……推行一套‘考核制度’,”周泰道,“据说,他在江南道时,就曾用类似考成法的手段整顿吏治。”
凌风心头一凛。三年前,王铮就已经在推行现代管理术?那说明,他穿越的时间比自己还早。
“还有,”周泰犹豫片刻,“属下查到,王铮曾与一个神秘人频繁接触。那个神秘人,每次见面都戴着面具,身形……”
周泰顿了顿:“身形与大人有几分相似。”
凌风脑中轰的一声。身形与自己相似?难道,还有第三个穿越者?
“继续查,”他声音嘶哑,“不惜一切代价,查清那个神秘人的身份。”
周泰走后,凌风独自坐在书房,盯着墙上的地图。隋朝疆域辽阔,各地叛乱此起彼伏,他好不容易在朝廷站稳脚跟,王铮的出现却让一切付诸东流。
而且,血字预言的倒计时——只剩下两天了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窗外传来三声敲击。
凌风猛地转身,一把匕首滑入掌心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——
月光下,一个黑衣人站在院中,手中提着一盏灯笼。灯笼上写着一个字:“死”。
“谁?”
黑衣人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苍老的脸。凌风瞳孔骤缩——是裴矩。
“凌大人,别来无恙。”裴矩声音沙哑,像砂纸刮过玻璃。
“裴御史,深夜造访,有何指教?”
“指教不敢,”裴矩走进屋内,灯笼在风中摇曳,“只是来传达一句话。”
“谁的话?”
“一个你认识,又不认识的人,”裴矩坐在椅子上,手指敲击桌面,“他说,你改变不了结局。”
凌风握紧匕首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裴矩站起身,走到凌风面前,压低声音,“你以为自己在改变历史,可历史早就注定了。你做的每一件事,都在推动它走向同一个终点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
“信不信由你,”裴矩转身,走到门口,“还有,他让我转告你——小心王铮,他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。”
“他到底是谁?”
裴矩没有回答,消失在夜色中。
凌风追出去,院中空无一人。只留下那盏灯笼,在地上燃烧。
他捡起灯笼,看见底部刻着一行小字:“公元2024年11月8日,夜。”
凌风愣住。这是穿越前的日期——他穿越的当天。
那个神秘人,知道他的穿越时间。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对方不仅知道他是穿越者,还知道他的穿越节点。这在穿越者之间,是极其罕见的——通常,只有同一次穿越的“同伴”才会知道对方的穿越时间。
可凌风确信,穿越时只有他一个人。
除非——对方也是那次穿越的参与者,只是被他遗忘了。
或者,对方根本就不是穿越者,而是某个能预知未来的人。
凌风背脊发凉。他想起裴矩转达的那句话——“你改变不了结局”。
不,他不能信。
凌风攥紧拳头,转身回屋。他推开书房门,准备连夜制定新的计划——
桌上的卷宗,被人动过。
他上前翻开,是一封密信。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,里面的信纸上只有一行字:“帝星将陨,而你,会是陪葬品。”
凌风盯着那行字,心脏狂跳。字迹歪斜,像是用左手写的,显然是怕被认出笔迹——但那个“陨”字的写法,有一个明显的勾笔。
这是他的笔迹。
凌风脑中一片空白。这封信,是他自己写的?
不,不可能。他从未写过这种东西。
除非——是某个知道他会写字、能模仿他笔迹的人。
这个人,知道他的穿越时间,知道他的笔迹,知道他的每一步计划。而且,这个人就在他身边,随时可能出手。
凌风坐在椅子上,手微微发抖。
窗外,月亮被乌云遮住,天地间一片漆黑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——三更天了。
倒计时,还剩一天半。
而那个神秘人,已经在他身边,潜伏了不知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