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链砸地，火星四溅。
凌风一脚踹开天牢铁门，快步穿过甬道。狱卒们伏地不敢抬头，萧后的无字信已被他揉碎塞进袖中——那张纸上用米汤画着一条密道，从冷宫直通宇文府后花园。
他翻身上马，夜风刮过脸颊。
城中戒严，巡夜禁军举着火把在街头游荡。凌风摸出腰牌——那是萧后夹在信中的，令牌正面刻着“宫禁通行”四字，背面是凤凰纹路。他在朱雀大街纵马狂奔，守城兵卒看见令牌慌忙让路，连问都不敢问。
宇文府在城南，占地三进，高墙环绕。
凌风在巷口下马，翻身上墙。脚下瓦片微响，他蹲在屋檐阴影里，扫视整座府邸。前院灯火通明，宇文述的护卫足有三十人，分三班巡逻。后院漆黑一片，只廊下挂了几盏昏黄的灯笼。
他在黑暗中穿行如鬼魅。
后院东角有座假山，假山下是座八角亭。凌风落进亭中，手指摸到石桌边缘的凹槽——萧后密信里画的入口就在这里。他用力按下，石桌纹丝不动。
不对。
凌风眯起眼，重新观察这座亭子。八角亭的柱子有八根，每根刻着不同的祥兽图案，但朝向正北的那根柱子上，麒麟的爪子有五趾，其余都是三趾。他伸手去按麒麟爪，咔嚓一声轻响，石桌缓缓移开，露出黑洞洞的入口。
一股潮湿的霉气扑面而来。
凌风摸出火折子，照亮狭窄的石阶。台阶很陡，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，两侧墙壁渗着水珠，青苔密布。他数着步子，下了三十七级，前方出现一道铁门。
门上没有锁。
凌风伸手推门，指尖刚触及铁皮，就听见弓弦绷紧的声音。他猛地侧身，三支弩箭擦着耳廓飞过，钉在身后的石壁上，箭尾兀自颤抖。铁门两侧的墙壁上弹出暗格，里面装着小型连弩机栝——只要有人推门，就会触发机关。
他不敢再碰门板，蹲下身细看门缝。门缝很细，透不出光，但底部门槛处有道浅浅的刮痕，像是被什么重物拖拽过。凌风拔出靴筒里的匕首，顺着刮痕插入门缝，轻轻一撬。
门没动。
他又加了两分力，门缝稍微扩大，里面透出一缕光线。是油灯的光。凌风抽出匕首换了个角度，刀尖探进门缝卡住门闩，猛力往上一挑。
咔嚓！
铁门向内弹开，凌风闪到墙边。没有弩箭，没有暗器，门里是间十丈见方的石室，四壁挂满羊皮地图，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书案，案上摊着几封信函。
他快步走到书案前，拿起最上面那封信。信纸泛黄，封口处盖着突厥王庭的火漆印章，印文是三狼头图腾。凌风撕开封口，抽出信纸，上面的字迹是突厥文，笔锋凌厉——
“宇文将军如晤：可汗愿以汗血马千匹换大隋边关布防图，另附黄金万两为谢礼。使者已携定金入京，三日后酉时，朱雀门外玉福楼雅间相见。”
落款处没有署名，只画了一把弯刀。
凌风心跳骤然加快。这就是他要找的铁证。他继续翻看书案上的其他信件，每一封都涉及通敌卖国的细节——某年月日运出边关粮草数目、某城防军调动时间、甚至还有一份手绘的陇右道驻军分布图。
这些信若是呈到炀帝面前，宇文述必死。
凌风将信函卷好塞进怀中，转身准备离开。刚迈出一步，脚下石板突然下陷。他反应极快，就地翻滚，手掌撑住地面时，就听身后传来沉闷的轰鸣——整座石室的地板都在翻转，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。
翻板！
凌风脚下踩空，身体坠向黑暗。他挥臂去抓翻板边缘，指尖擦过石板滑落，连续两次都没抓住。第三下用力过猛，手臂撞在翻板边缘，剧痛传来，他咬紧牙关，终于扣住一块凸起的石板。
身体悬在半空。
下面传来水流声，哗啦啦响得刺耳。凌风低头看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，但那股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，带着浓重的腥味。是暗河，而且是连通城外地下的活水，掉下去不死也得被冲走。
他用双脚蹬着墙壁，一点一点往上爬。石壁湿滑，靴底打了几次滑，碎石簌簌掉进暗河。凌风调整呼吸，手臂发力，终于攀上翻板边缘。
正要翻身上去，头顶传来机栝转动声。
他猛地抬头，看见石室的天花板上弹出密密麻麻的黑点——那是第二重机关，弩箭的箭尖在油灯光里闪着寒光。
凌风来不及思考，用尽全力翻身上去，身体刚落地，弩箭就雨点般射下来。他在地面翻滚躲避，一支箭钉进肩头，剧痛撕裂肌肉。他拔出箭矢，鲜血顺着胳膊流下来，滴在书案上。
不行，必须立刻离开。
他咬牙起身，往铁门冲去。刚跑到门口，身后的墙壁又是一阵响动，整座石室开始下沉。凌风回头，看见墙壁上出现无数道裂缝，碎石从天花板上掉落，砸在书案上，那些地图和信函被砸烂大半。
石室要塌陷！
凌风纵身跃上石阶，手脚并用往上爬。身后传来轰隆巨响，石室的地板整个塌掉，暗河的水翻涌上来，浊浪拍打着墙壁。他冲到铁门外的台阶上，回身看，原来那间石室已经彻底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水潭。
水面上浮着几根木条，还有被水浸透的羊皮地图碎片。
他摸出怀中的信函，幸好在坠入暗河前已经全部收好，没有被水浸泡。凌风撕开其中一封，里面的信纸还是干的。他抽出信纸细看，突然发现纸张边缘有些异样——纸边微微卷曲，上面浮着一层淡黄色的粉末。
是鱼胶？
凌风把信纸凑到油灯边烤了烤，纸面上的粉末渐渐融化，显现出一行小字。他屏住呼吸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——
“突厥可汗”。
这四个字是用特殊药水写在纸上的，平时看不见，只有遇水或受热才会显现。宇文述做事当真谨慎，连通敌密信都做了双重保险。可也正是这层保险，把幕后主使暴露得清清楚楚。
凌风将信纸小心折好，重新塞进怀中。他扶着墙壁站起来，肩头的伤还在流血，必须尽快处理。他撕下衣袖，简单包扎伤口，抬头看那条狭窄的石阶——只要从这里出去，就能把证据呈到炀帝面前。
他刚迈出半步，脚下的台阶突然震动。
不是错觉。
凌风停下脚步，侧耳倾听。台阶深处传来咔咔的声响，像是什么东西在转动。紧接着，整条石阶都开始颤抖，墙壁上的青苔簌簌掉落，头顶落下碎石。
机关还没完！
他猛地往上冲，脚下的台阶却开始翻转。每一级台阶都向内收拢，变成一面光滑的石板，根本站不住脚。凌风脚尖连点，在台阶收拢前拼命往上跳，最后几步几乎是飞扑上去的。
身体撞开石桌，他从八角亭中滚出来，摔在后院的地面上。
头顶的石桌轰然合拢，重新封住了密室入口。凌风躺在地上大口喘气，肩头的伤口又裂开了，鲜血浸透衣袖。他咬着牙爬起来，摸出怀中的信函，确认完好无损。
突然，他听见脚步声。
很轻，但很急，是从前院传来的。凌风翻身躲进假山后面，刚藏好，就见十多个护卫举着火把冲进后院。为首的是宇文化及，他脸上带着慌色，快步走到八角亭前，蹲下查看石桌。
“有人动过。”宇文化及声音低沉。
护卫们立刻散开，拔刀在手，在后院四处搜索。凌风躲在假山后，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。对方人多，硬拼不是上策，但若被发现，也只能杀出一条血路。
宇文化及站起身，目光扫过后院每一个角落。他的视线在假山处停了两秒，然后转了开去，对护卫们说：“派两个人守在这里，其余人跟我去前院。记住，今晚的事不许外传。”
护卫们齐声应诺，跟着宇文化及离开。
凌风等脚步声彻底消失，才从假山后出来。他快步走到院墙边，翻身上墙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八角亭。密室的机关已经全部启动，石桌复原，谁也进不去了。但怀里的信函就是最好的证据。
他翻过院墙，落进巷子里。
刚站稳，就听见不远处传来马蹄声。凌风侧头看，巷口有火把晃动，是巡城的禁军。他贴着墙壁往反方向走，绕过两条街，拐进一条漆黑的窄巷。
巷子尽头有座废弃的民宅，是他事先踩好的藏身点。
凌风推门进去，关上门，靠着门板喘了几口气。他掏出火折子，点亮屋里的油灯，把怀中的信函全部摊在桌上。一共五封，通敌细节详尽，最后那封遇水显影的信上，“突厥可汗”四个字清晰地印在纸面。
他拿起那封信，凑到灯下仔细看。
字迹是用药水写的，和信封上的突厥文笔迹一样，都是同一个人所写。但信纸的质地不同——这封信的纸是长安官用宣纸，就是宇文府常用的那种。而其余四封信用的是突厥羊皮纸。
这说明什么？
凌风眯起眼，分析着这些信息。通敌信件往来是用两种材质书写的：羊皮纸的可能是突厥使者带来的，宣纸的则是宇文述写的回信。而这封显影的信，应该是宇文述写完后，发现内容太过机密，又用药水掩盖了一层。
他拿起宣纸信，对着灯火照看。纸背有淡淡的压痕，像是写过字后又在上面覆盖了另一层纸。凌风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纸面，果然，那层药水被刮掉后，下面的字迹露了出来——
“可汗所求之事，已安排妥当。三日后玉福楼，自有人接应。切记，务必将边关布防图一并带来。”
落款处，画着一枚玉佩印章。
凌风仔细辨认，那印章的图案和他在太子府刺客身上找到的玉佩一模一样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将信纸折好，塞进内衣口袋。
证据确凿，宇文述通敌已是铁板钉钉。
他站起身，准备离开。刚走到门口，突然停住——屋外的巷子里，有脚步声在靠近。不是一个人，是两个人，脚步声都很轻，步伐一致，是训练有素的高手。
凌风后退两步，熄灭了油灯。
黑暗中，他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话：“凌风就在里面，门没锁，进去抓活的。”
话音刚落，门板被一脚踹开。
两个黑衣人冲进来，手中刀光一闪，直劈凌风面门。他侧身闪过，反手抽出匕首，格住其中一人的刀锋。金属碰撞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，震得耳膜生疼。
第二人的刀紧随而至，凌风抬腿踢中对方手腕，刀脱手飞出。他趁势欺身而上，匕首刺进那人小腹，鲜血喷涌而出。剩下那个黑衣人见状，转身就跑。
凌风追出去，却发现巷子里空无一人。
只有地上留着一块玉佩，和他在太子府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他弯腰捡起玉佩，翻到背面，刻着两个字——
“宇文”。
凌风握紧玉佩，目光沉下来。宇文述已经知道他拿到了证据，接下来，会不惜一切代价来灭口。他必须在天亮前，把这封信送到炀帝面前。
他刚走出巷子，就听见远处传来钟声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是皇宫的晨钟。
紧接着，城门方向传来马蹄声，疾如骤雨。凌风转头，看见一队骑兵冲进街道，为首的正是禁军副统领韩世达。他勒住马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凌风，嘴角勾出一丝冷笑。
“凌风，宇文大人在金殿等你。”韩世达手按刀柄，“皇上也到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身后的禁军士兵齐刷刷拔刀，刀锋在晨光里闪着寒光。凌风扫了一眼，足有三十人，已经将他团团围住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信，又看了看韩世达脸上的表情，突然笑了。
“正好，我也要去找皇上。”
韩世达脸色微变，似乎没料到凌风会这么镇定。他挥了挥手，禁军让开一条路，凌风大步走过去，脚下踩碎了一片落叶。
他走到巷口，回头看那座废弃的民宅。门板还在晃动，屋里躺着两具尸体。但真正重要的东西，已经在他怀里。
他转过身，跟着韩世达往皇宫走去。
晨风里，他听见身后那座民宅的地下，传来一阵沉闷的机关转动声。
密室的最后一重机关，才刚刚启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