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触到竹简的瞬间,凌风浑身一颤。
冰凉刺骨,像握着一块从棺材里扒出来的骨头。他飞快扫过那些篆字,瞳孔骤然收缩——每一枚竹片都刻着日期,精确到年、月、日、时辰。手指在第七枚上停住,指甲划过凹痕。
“大业十四年三月十一丙辰日,江都宫变。”
史书上隋炀帝杨广被杀的日子。
凌风抬起头,烟尘还在空气中飘荡,像一层薄纱裹住所有人的视线。王铮站在三丈外,手里攥着那本《天工开物》,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。四周,古制派官员们从废墟里爬起来,灰头土脸,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愤怒。
“诸位大人,”王铮举起书,声音拔高,“看到了吗?这棺椁刻着凌指挥使的名字,竹简上写的却是大隋国运!他一个侍卫,凭什么知道这些?”
崔敬从碎石堆里挣扎着站起,拍了拍身上的灰,目光却死死盯着凌风手中的竹简:“凌风,那上面写的什么?”
凌风没答。
他在计算。
竹简前三枚记载的是开皇年间的制度——均田制、租庸调制、府兵制。第四枚开始出现裂痕:大业七年,征高句丽,死伤三十万;大业九年,杨玄感叛乱;大业十二年,天下大乱,起义四十七处。
第五枚竹简,用朱砂写着两个字:“考成”。
凌风心头一紧。
这是他自己推行的新政。
竹简上写着:考成法行,天下怨,豪族共击之。大业十三年,考成法废,凌风死。
第六枚竹简:凌风卒于大业十三年七月十五,葬于此地。
“呵。”
凌风笑了一声,声音干涩。
这竹简要么是假造的,要么——这世上真有人能预知未来。他抬头看王铮,对方正慷慨激昂地对着古制派官员们演说,唾沫星子飞溅:“诸位!这凌风来历不明,一个侍卫如何懂那么多东西?推考成、改科举、兴水利——他背后是谁?他凭什么?”
“凭什么?”裴矩从阴影里走出来,声音阴冷得像从地底下钻出来,“凭他知道大隋会亡。”
这句话像一桶冰水泼进滚油锅。
古制派官员们炸了。户部侍郎王肃一步跨上前,手指戳向凌风的脸:“凌风!你到底是什么人?!你一个侍卫,怎么会知道这些?!”
“因为他是穿越者。”
王铮的声音不高,却让全场死寂。
“就像那本《天工开物》一样,”他拍了拍手上的书,纸张发出哗啦声,“这世上有些人,生而知之。他们从后世来,知道大隋会亡,知道历史走向,知道所有事情。他们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凌风打断他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。
崔敬脸色铁青,裴矩眯着眼,王肃的手在发抖。锦衣卫千户周泰站在十步外,手按刀柄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滴在碎石上。
“王铮,”凌风平静地说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你说我是穿越者,那你呢?”
王铮一愣。
“你手上有《天工开物》,”凌风走向他,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“那是宋应星写于明朝的书。这里是隋朝,你怎么解释?”
“我——”
“还有,”凌风在离他三步处停住,目光锁定他的眼睛,“祭坛下埋的黑火药。这个时代,火药还没被发明出来。你怎么知道如何配比、如何引爆?”
王铮脸色变了。
古制派官员们面面相觑,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后退几步。裴矩眉头皱起,目光在王铮和凌风之间来回扫视,像在审视两个怪物。
“都别吵了。”
杨广的声音从地宫入口传来,沉闷得像一声闷雷。
所有人转头。皇帝站在那里,手臂上的黑龙刺青在火把映照下若隐若现,龙眼像活了一样盯着众人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嘴角却挂着笑,那笑容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朕听到了。”杨广走进来,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声响,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脏上,“你们说的穿越者,朕听不懂。但朕知道一件事——凌风,你说大隋会亡?”
凌风没答。
“那朕问你,如何让大隋不亡?”
这问题像个炸弹,炸得所有人屏住呼吸。
凌风盯着杨广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他手里还握着那卷竹简,第七枚上的日期刺得手指发烫。他深吸一口气,开口,声音很轻:“陛下,大业七年,您征高句丽,死了三十万将士。大业九年,杨玄感叛乱。大业十二年,天下起义军四十七处。”
杨广脸色沉下来,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
“这些不需要竹简,史书上有记载。”凌风继续说,语速加快,“但竹简上还写了另一件事——大业十四年,江都兵变,宇文化及弑君。”
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,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。
杨广的手按上腰间剑柄,指节发白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每个字都带着杀气。
“因为竹简上写的,就是隋朝的宿命。”凌风把竹简递过去,手稳得像握着一块铁,“陛下,您信命吗?”
杨广接过竹简,目光落在那些篆字上,眉头越皱越紧。
良久,他抬起头:“这竹简是谁刻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信吗?”
凌风沉默了三秒,目光与杨广对视:“不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历史是人写的。”
杨广盯着他,突然笑起来,笑声在地宫里回荡,像夜枭的叫声:“好个‘历史是人写的’。那朕问你,考成法继续推,大隋就能不亡?”
“能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数据。”
凌风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,那是他让锦衣卫统计的各地粮仓、税收、人口数据。他翻开,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,手指在纸面上划动:“陛下,大业七年至今,天下户籍减少了四成。按这个速度,大业十四年,大隋能征税的农户不足三百万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:“但考成法推行一年,已有十二个县恢复户籍。按这个速度,三年后,能收税的农户可恢复到五百万。”
“五百万够什么?”崔敬冷笑,声音里带着不屑,“五百万户养三百万军队?”
“不。”凌风摇头,手指敲在册子上,“五百万户能养两百万军队,加上运河漕运、南北贸易,一年能收税帛三千万匹。这个数字,比开皇年间还多两成。”
全场死寂,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裴矩眯起眼,手指摩挲着下巴:“你怎么算出来的?”
“统计学。”
“什么学?”
“一种算法。”凌风指着册子,手指在数字间跳跃,“我把各地数据汇总,用公式推算趋势。这不是玄学,是数学。”
王铮突然开口:“他说的是真的。”
所有人转头看向他,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去。
王铮脸上表情复杂,嘴唇动了动:“统计学是……后世的东西。这个时代没人懂。”
“所以,”凌风盯着他,目光如刀,“你承认我是穿越者?”
王铮没答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杨广突然拍手,掌声在地宫里回荡:“好!好得很!”
他走到凌风面前,压低声音,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朕不管你是不是穿越者,朕只问你——能不让大隋亡?”
“能。”
“条件?”
“考成法不能废,锦衣卫不能撤,锦衣卫的情报系统要继续扩大。”
杨广盯着他,目光像要把凌风看穿。良久,他点了点头:“准。”
“陛下!”崔敬扑通跪下,膝盖撞在碎石上发出闷响,“此人来历不明,所言皆是妖言惑众,万万不可——”
“闭嘴!”
杨广一脚踢开他,靴子踹在崔敬肩膀上,把他踢翻在地。皇帝的目光扫过全场,像一头愤怒的狮子:“朕意已决。凌风全权负责考成法推行,锦衣卫扩编至三千人,各州府须无条件配合。”
裴矩站出来,拱手行礼:“陛下,这不合祖制——”
“祖制?”杨广冷笑,声音里带着嘲讽,“祖制能让大隋不亡?”
裴矩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,嘴唇哆嗦着。
王铮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刀插进空气:“陛下,您就不怕凌风篡权?”
杨广目光一冷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他在锦衣卫安插人手,在各地推行新政,现在又要扩编锦衣卫。”王铮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,“他想干什么,您心里清楚。”
杨广沉默,目光在凌风和王铮之间来回扫视。
凌风知道,这问题不能回避。
他上前一步,单膝跪地,膝盖撞在碎石上发出闷响:“陛下,锦衣卫只对您一人负责。所有情报、所有行动,皆受陛下节制。若有一日,臣有异心,凭此剑取臣项上人头。”
他把佩剑放在地上,剑鞘与碎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全场鸦雀无声,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杨广盯着那把剑,目光落在剑鞘上的纹路上。良久,他弯腰捡起来,手指摩挲着剑柄:“好。朕信你。”
他把剑递还给凌风:“起来吧。”
凌风接过剑,站起身来,手心里全是汗。
远处,战马声越来越近,马蹄声像鼓点一样敲在地面上。
“陛下,禁军到了。”刘将军快步走进来,盔甲发出哗啦声,“人数约三千,已控制地宫外围。”
“谁带的兵?”
“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。”
凌风心头一紧,手指下意识握紧剑柄。
宇文化及?这个人在历史上,就是发动江都兵变、杀死杨广的人。
“他来干什么?”杨广皱眉,目光里带着警惕。
“说是听闻陛下遇刺,率军护驾。”刘将军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但末将看他带来的人,都是精锐弓弩手。”
杨广脸色变了,手按上剑柄。
凌风握紧剑柄,手心里全是汗:“陛下,小心。”
话音刚落,地宫入口传来脚步声,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声响。
一个身穿甲胄的中年将领走进来,拱手行礼,盔甲发出金属碰撞声:“陛下,臣救驾来迟,万死!”
宇文化及。
凌风盯着他,手心里全是汗,目光锁定他的每一个动作。
宇文化及抬起头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凌风手里的竹简上:“听闻有刺客袭击陛下,臣已封锁地宫。此地不安全,请陛下移驾皇宫。”
杨广没动,目光冷冷地盯着他:“朕还有事要问凌风。”
“陛下,”宇文化及步上前,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声,“此地危险,臣——”
“朕说了,朕还有事。”
宇文化及脸色一僵,没再说话,但目光里闪过一丝阴冷。
凌风注意到,他带来的兵已经在地宫外围布阵,弓弩手占据高处,弓弦拉满,箭头指向下方。
“陛下,”凌风压低声音,嘴唇几乎不动,“让禁军撤出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宇文化及带的兵太多了。”
杨广眯起眼,盯着宇文化及看了几息,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。突然开口:“朕在此议事,禁军退到百步外。”
宇文化及脸色微变:“陛下,臣担心——”
“退下。”
宇文化及咬牙,一挥手,弓弩手们缓缓后退,弓弦松开,箭头垂下。
凌风松了口气,但紧绷的神经没松,手还握在剑柄上。
他低头看手里的竹简,目光落在最后一枚上。
那枚竹简上写着几行小字,用的是简体字:“你改不了命运。”
凌风心头一寒,手指下意识收紧。
竹简末尾,还有一行血字,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,笔画歪歪扭扭——
“凌风,你不是第一个穿越者。”
“你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“你以为你在救大隋,其实——”
“你在为另一场战争做准备。”
“那场战争,不在隋朝。”
“在公元2024年。”
凌风瞳孔骤缩,手指颤抖了一下。
王铮凑过来,目光落在那些字上,脸色瞬间煞白,嘴唇哆嗦着。
远处,战马声再次响起,这次更近,更密集,像暴雨砸在地面上。
宇文化及脸色一变:“陛下,又有军队来了!”
“谁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宇文化及回头,看着地宫入口,目光里带着惊慌,“至少五千人。”
凌风握紧剑柄,盯着那行血字,目光像被钉在上面。
2024年。
那是他穿越前的时间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,震得地面都在颤抖。碎石从地宫顶部簌簌落下,砸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火把在震动中摇晃,光影在地宫墙壁上扭曲跳动,像鬼影在跳舞。
凌风抬起头,目光穿过烟尘,望向地宫入口。
那里,一片黑影正在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