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咣当——”
铁链砸在青砖上，火星溅起，在昏暗中一闪而灭。
凌风被推进天牢最深处，肩胛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——狱卒卸了他双臂关节，确保他连根筷子都握不住。
“凌大人，别怪小的。”老狱卒压低声音，眼神扫向牢门外，“御史台的人就在外面盯着，小的只能公事公办。”
凌风咬紧牙关，额头冷汗顺着鬓角滑落：“裴矩……给了你多少？”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狱卒瞥了眼甬道尽头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朝中都传您是妖人，能蛊惑圣心。户部崔大人说了，谁要敢给您松绑，全家流放三千里。”
妖人。
凌风嘴角扯出一丝苦笑。
这个时代的人，果然把一切无法理解的东西都归为妖术。现代冶金是妖术，改良火器是妖术，就连他当初改造织机提高效率，也有人私下说是邪法。
“大人，您忍着点。”老狱卒蹲下身，双手握住凌风的手臂，猛地一扭。
咔嚓。
骨节归位，凌风闷哼一声，额上青筋暴起。
“谢了。”他活动了下手腕，目光扫向牢房四壁。
石壁上刻满梵文，昏黄的油灯在墙角跳动，投出摇曳的影子。这里曾是慈恩寺禁闭犯戒僧人的密室，后来被改造成天牢，专关重大钦犯。
脚步声从甬道尽头传来。
靴子踩在青石板上，清脆而缓慢，像是在丈量时间。
凌风闭上眼睛，默念着秒数。
五十七步。
脚步声停在牢门外。
“凌大人，别来无恙。”裴矩的声音从铁栏外传来，温和平静，仿佛只是在问候故人。
凌风睁开眼。
裴矩站在火光之外，半张脸隐在阴影里，只露出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裴大人好手段。”凌风淡淡道，“一本伪造的天书，就能把皇上骗得团团转。”
“伪造？”裴矩轻笑，“那本天书上记载的，可都是凌大人亲口说过的话。改良火器、变革农具、废科举、改官制……这些词，若不是凌大人提过，老夫怎会知道？”
凌风瞳孔微缩。
那本天书上写的内容，确实都是他在不同场合说过的话。有些是在朝堂上公开陈述，有些则是在锦衣卫内部会议上讨论。
裴矩安插在锦衣卫里的眼线，比他想象的更深。
“所以呢？”凌风靠着石墙，“就因为我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，就成了妖人？”
“不止。”裴矩从袖中取出一卷黄帛，展开后露出密密麻麻的字迹，“天书上还记载了一件事——凌大人并非此界之人。”
凌风呼吸一滞。
“你来自一个叫‘现代’的地方，那个地方的人不用牛马就能日行千里，能让铁鸟飞天，能让声音传到千里之外。”裴矩的声音很轻，却像重锤砸在凌风胸口，“这些话，凌大人可还记得？”
凌风沉默。
这些事，他只在醉酒后对小顺子提过一次。那是两个月前，他在御膳房喝酒，随口说了几句关于飞机高铁的事。
当时他以为小顺子只是个不懂事的采买太监，根本没放在心上。
“小顺子是你的人。”凌风说，不是疑问。
“没错。”裴矩收起黄帛，“那孩子从八岁起就在我府上做事，忠心得很。”
凌风闭上眼睛。
穿越以来的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，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，却忘了这个时代的人最擅长的事——察言观色，抓人把柄。
“所以裴大人准备怎么处置我？”凌风睁开眼，“拿我去祭天？”
“不急。”裴矩转身，留下一句话，“君祭在即，凌大人还是好好想想，该怎么向皇上解释那些‘现代’的事吧。”
脚步声渐远。
凌风盯着牢门外跳动的火光，脑中飞速运转。
裴矩这一手，确实狠毒。他不直接要自己的命，而是借杨广的手来处置。杨广最恨的就是被人欺骗，一旦认定凌风是“妖人”，等待他的只有凌迟处死。
但凌风知道，裴矩话里还藏着另一层意思。
君祭。
这个所谓的“君祭”，到底是什么东西？
他站起身，走到牢门前，伸手摸了摸铁锁。精钢打造，锁芯用的是最新式的双簧结构，寻常钥匙根本打不开。
“凌大人。”黑暗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凌风转头。
隔壁牢房的暗影里，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。那人抬起头，露出一张布满伤疤的脸。
“张公公？”凌风愣住。
“没错，是老奴。”张公公咧嘴一笑，露出缺了一半的牙齿，“裴大人把老奴关在这里，就是为了给凌大人做个伴。”
凌风皱眉：“你知道什么？”
“老奴知道的可多了。”张公公撑着墙站起来，枯瘦的手指扣住牢栏，“比如，那个小顺子，根本就不是裴矩的人。”
凌风心头一跳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小顺子是老奴安插在御膳房的眼线。”张公公压低声音，“两个月前，裴矩派人把小顺子抓了，拷问了一天一夜，问出了那些话。但小顺子到死都没说的一件事，老奴却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近乎耳语：“那个天书，根本不是裴矩写的。”
凌风瞳孔骤缩。
“那是另一个人写的。”张公公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，“一个像凌大人一样，从‘现代’来的人。”
甬道里忽然刮起一阵冷风。
油灯扑闪了两下，险些熄灭。
凌风盯着张公公，声音发紧：“那个人是谁？”
“老奴不知道名字。”张公公摇头，“但老奴知道，那个人在朝中地位极高，高到连裴矩都要听他的调遣。那个‘君祭’……根本就是那个人设的局。”
“什么局？”
“用君祭之名，逼皇帝杀光所有可能变革的人。”张公公的声音越来越低，“那个人说，只要凌大人死了，这个时代就不会改变。隋朝……还会按照原来的轨迹灭亡。”
凌风后背一阵发凉。
他以为只有自己一个穿越者，裴矩只是这个时代的老狐狸。却没想到，还有另一个人，同样来自未来，同样想要改变历史。
只是那个人要的，是让历史按原样重演。
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？”凌风问。
“老奴不知。”张公公苦笑，“但老奴知道，那个人给裴矩下了死命令——必须在君祭之前，杀了凌大人。”
话音刚落，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周泰的身影出现在火光中，身后跟着赵广和十几个锦衣卫。
“大人！”周泰冲到牢门前，举起一把钥匙，“末将来救您出去！”
凌风盯着那把钥匙，脑中警铃大作。
不对。
太顺利了。
裴矩刚走，周泰就来救他，时间掐得太准了。而且周泰是锦衣卫千户，天牢的钥匙根本不在锦衣卫手里，他怎么拿到的？
“这钥匙哪来的？”凌风问。
周泰一愣：“是……是裴大人派人送来的，说皇上有旨，要提您去大殿问话。”
裴矩送的钥匙。
凌风深吸一口气，转头看向张公公。
张公公摇了摇头，脸上满是悲悯。
“周泰。”凌风沉声道，“你仔细看看那把钥匙——上面是不是有血迹？”
周泰低头，借着火光看去。
钥匙上确实有一层暗红色的痕迹，像是干涸的血。
“这是……”周泰手一抖。
“这是用狱卒的血染红的。”凌风缓缓道，“裴矩这是要让我越狱，然后给我安一个畏罪潜逃的罪名。到时候，就算我有天大的本事，也翻不了身。”
周泰脸色煞白，手中的钥匙咣当掉在地上。
“好险……”赵广擦了把冷汗，“大人，那现在怎么办？”
凌风盯着那串钥匙，脑中飞快转动。
裴矩想让他越狱，那他就偏要留在天牢里。但留下来，君祭只有三天，时间根本不够。
必须找个办法，既能留在天牢里拖延时间，又能找到裴矩背后的那个人。
“赵广。”凌风开口，“你现在就去宫里，找皇上，就说我有事关君祭的大事要禀报，请皇上亲自来天牢见我。”
赵广一愣：“这……皇上会来吗？”
“会。”凌风眼神坚定，“因为那本天书上，还少写了最重要的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天书上说我是妖人，却没说我那些‘妖术’是从哪学来的。”凌风嘴角勾起一丝弧度，“如果我说，那些‘妖术’是裴矩背后那个人教我的，你说皇上会怎么想？”
赵广眼睛一亮：“大人是说……祸水东引？”
“不。”凌风摇头，“我这是自证清白。既然裴矩能请人写天书，那我就能请人当面对质。只要那个人敢现身，我就有办法揭穿他的真面目。”
赵广转身就走。
周泰守在牢门外，压低声音：“大人，您真的有把握？”
凌风没有回答。
他靠在墙上，闭上眼睛。
那个第二位穿越者，到底是谁？
为什么他要让隋朝按原样灭亡？
这些问题，他一定要在君祭之前找到答案。
否则，等待他的不只是死亡，而是整个历史的改变——向着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。
甬道里，油灯又扑闪了一下。凌风睁开眼，目光落在牢门上的铁锁上，锁芯里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。他伸手去摸，指尖触到一片冰凉——那是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，嵌在锁孔深处，像是被人刻意留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