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风指尖重重敲在檀木桌面上,声音清脆。
“假的。”
周泰额头渗出汗珠,压低声音:“大人,这本天书在朝会上当众宣读,百官震动。裴矩说这是圣人降下的预言,直指大人您……”
“我说了,假的。”凌风打断他,翻开天书扉页,“墨迹是新的,纸张是宣和年间才有的工艺,装订线用的是西域棉线——这东西连一年都不到。”
他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:“你看这笔锋,临摹的是王羲之的《黄庭经》。裴矩怕是找人练了三个月就拿出来用了。”
周泰脸色一变:“那陛下那边……”
“陛下不在乎真假。”凌风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他在乎的是谁能稳住朝局。现在边军逼近,君祭倒计时两天,他需要一个人来扛责任。”
他转身,目光锐利:“而我,就是那个替罪羊。”
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赵广推门而入,脸色铁青:“大人,出事了。户部尚书崔敬联合十七名朝臣,联名弹劾您‘以妖术乱国,以邪器惑君’。奏折已经递进内廷。”
“十七个人?”凌风嘴角勾起,“比昨天少了三个。”
赵广一愣:“大人不担心?”
“担心什么?”凌风拍了拍腰间的手铳,“这批改良火器已经装备了三千禁军。崔敬他弹劾我,可他手里有刀吗?”
他走到案前,拿起那本天书:“不过,我倒是很好奇,裴矩为什么要选这个时间点发难。”
“因为君祭。”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。
三人同时转头。
刘将军站在门槛外,铠甲上还带着血迹:“凌大人,边军前锋已到灞桥。刘武派来的信使说,三日内若陛下不下罪己诏,他们就进城清君侧。”
“清君侧?”凌风嗤笑,“清的是我还是裴矩?”
刘将军走近,压低声音:“裴矩已经派人联系了刘武。他说,只要大人您被拿下,他就劝陛下下诏退位,另立新君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周泰握紧刀柄:“大人,要不我们先下手为强?”
“不行。”凌风摇头,“现在动手,正中裴矩下怀。他要的就是我造反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长安城的街道:“裴矩在佛堂埋了君祭机关,在天书里暗示我是穿越者,又让边军逼宫。这三件事看似独立,实则环环相扣。”
他抬头:“君祭是引子,天书是借口,边军是刀。他要我死在陛下疑心和朝臣弹劾之间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赵广急了。
凌风沉默片刻,突然问:“小顺子在哪里?”
周泰一愣:“御膳房的采买太监?他两天没露面了。”
“去找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“他是裴矩的内线,但他也是张公公的人。”
他眼中闪过冷光:“张公公没死,他一定留下了什么。”
夜色如墨。锦衣卫北司的火把将庭院照得通明。
凌风站在院中,手里握着一枚令牌碎片——那是他在佛堂找到的,与之前那枚不同,上面刻着诡异的符文。
“大人,找到了!”
周泰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进来。
小顺子脸上一片青紫,嘴角还挂着血丝,显然刚挨过一顿好打。
凌风走过去,蹲下身:“裴矩给你的任务是什么?”
小顺子浑身发抖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凌风从怀里掏出一份密函,“这是在你住处搜出来的。里面写着君祭仪式的地点和时间——东宫后殿,明晚子时。”
小顺子脸色煞白:“那……那不是我的!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风站起身,“这是裴矩派人放进去的。他要让你当替罪羊,把所有线索引向东宫。”
他转身,看向北司的地下入口:“但我要知道的,不是这个。”
他盯着小顺子的眼睛:“张公公在哪里?”
小顺子瞳孔猛地收缩:“他……他死了!”
“死了?”凌风逼近一步,“那佛堂里的机关是谁启动的?那枚令牌碎末是谁刻的?”
小顺子嘴唇颤抖,说不出话来。
凌风猛地揪住他的衣领:“你不说,我现在就砍了你。说,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小顺子咬碎嘴里的毒囊。
凌风脸色一变,抬手掐住他的下颌,但已经晚了。毒液顺着小顺子的喉咙流下,他的身体剧烈抽搐,几息后便瘫软在地。
周泰冲过去探了探鼻息:“死了。”
凌风松开手,站起身,眼中闪过冷光:“好得很。裴矩连棋子都养成了死士。”
他转身,走向地下入口:“打开黑龙祭坛。”
赵广一愣:“大人,那地方邪门得很……”
“邪门?”凌风回头,“我就怕它不够邪门。”
地下三丈。
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。凌风举着火把,沿着狭窄的通道往下走。墙壁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,与令牌碎末上的如出一辙。
越往下走,空气越冷。他闻到一股血腥味。
通道尽头,是一个巨大的地宫。火把的光照亮了中央的祭坛——由黑色巨石堆砌而成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四周散落着动物的骸骨。
祭坛中央,插着一柄青铜剑。剑身泛着暗红色的光,仿佛浸透了鲜血。
凌风走近,伸手去握剑柄。
“别碰!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凌风猛地收回手,转身。火光映出一张枯槁的脸。
张公公。他穿着一身破烂的道袍,头发花白,双眼布满血丝,手里拄着一根木杖,站在地宫入口的阴影里。
“你没死。”凌风盯着他。
“死?”张公公冷笑,“我死了,谁来给陛下收尸?”
他走近,脚步蹒跚:“凌风,你以为你赢了吗?”
凌风握紧腰间的手铳:“至少我还活着。”
“活着?”张公公盯着祭坛上的青铜剑,“你知道那是什么吗?”
凌风摇头。
“那是‘天罚’。”张公公一字一顿,“是君祭的最后一步。”
他走到祭坛前,伸手抚摸剑身:“三日后,子时。陛下会亲自登上祭坛,用这把剑刺入心脏。鲜血染红符文,君祭便启动。”
凌风瞳孔猛地收缩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以为君祭是什么?”张公公转身,眼中带着讥讽,“是祈福?是祭祀?都不是。”
他顿了顿:“君祭,是献祭。”
“用帝王之血,开启天道之门。”
凌风脑海中闪过那枚令牌碎末上的字——“君祭乃盛世启”。
“你疯了吗?”他盯着张公公,“杀了陛下,隋朝就完了!”
“隋朝?”张公公冷笑,“隋朝早就完了。从陛下登基那天起,它就注定要亡。”
他指着祭坛上的符文:“但天道之门一旦开启,新的轮回就会开始。新的帝王、新的朝代、新的盛世。”
凌风握紧拳头:“你不是隋朝的人?”
“我是。”张公公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,“但我更是天道的人。”
他盯着凌风:“你以为你是谁?穿越者?改变历史的人?”
他笑了,笑声中带着苦涩:“你错了。你只是天道的一颗棋子。”
凌风心头一震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穿越了?”张公公压低声音,“你错了。”
他指着祭坛:“这个祭坛,就是另一个穿越者留下的。”
凌风浑身一震。
“那个人,比你早来了二十年。”张公公盯着他,“他设计了君祭,设计了这一切。而你,只是他棋局中的一枚棋子。”
“他是谁?”
张公公没有回答。他转身,走向地宫深处:“你很快就会知道。”
凌风追上去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张公公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我想看看,这个棋局,到底谁能笑到最后。”
话音刚落,他猛地按动墙壁上的机关。
地面剧烈震动。凌风脚下突然裂开一道缝隙,他整个人向下坠去。
“凌风!”
耳边传来周泰的喊声。但他什么都看不见了。黑暗吞没了一切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凌风感到一股寒意刺入骨髓。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石室里。头顶是石壁,四周是黑暗。他挣扎着坐起身,发现自己身上没有伤,只是衣服被泥土浸透。
“醒了?”
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。
凌风猛地转头。黑暗中,一个身影缓缓走出。那是一个中年男子,穿着大隋朝服,面容清癯,目光凌厉。
“你是谁?”
那人笑了笑:“我叫裴矩。”
凌风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别紧张。”裴矩走近,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但我想告诉你,我和你想的,不一样。”
凌风盯着他:“你到底是谁?”
裴矩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和你一样,来自一千年后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凌风盯着他,脑海中思绪翻涌。
“你设计的君祭?”
“对。”裴矩点头,“但我不是为了覆灭隋朝。”
他走到石室中央,指着地面:“我是为了开启天道之门,让这个世界与后世连通。”
“你疯了?”凌风盯着他,“你知道那会带来什么后果吗?”
“当然知道。”裴矩转身,“战争、混乱、死亡。但也会带来变革。”
他盯着凌风:“你不是也想改变隋朝吗?你不是也在改良火器、推广考成法吗?”
“不一样。”凌风摇头,“我是在制度内改革,你是在毁灭。”
“制度内改革?”裴矩笑了,“你以为你那些改革能成功吗?当制度腐朽到根子里,任何改革都是徒劳。”
他指着身边的石壁:“这个朝代的命运,早就写好了。隋炀帝必死,隋朝必亡。你改变不了。”
凌风握紧拳头:“那你呢?你能改变什么?”
“我能开启新的时代。”裴矩眼中闪过狂热,“当天道之门打开,现代科技会涌入这个世界。火器、蒸汽机、铁路……一切都会出现。”
“但代价是千万人的性命!”
“代价?”裴矩冷笑,“那又如何?历史本来就是用鲜血书写的。”
他盯着凌风:“你以为你赢了?你错了。从你踏入这个地宫的那一刻起,你就已经输了。”
凌风心头一震。
“你已经成了局中人。”裴矩一字一顿,“而我,才是下棋的那个人。”
话音刚落,他猛地按动墙壁上的机关。石室四壁突然打开,露出无数个洞口。洞口里,是一支支弩箭。
“再见了,凌风。”裴矩后退一步,“希望下一世,你能聪明一点。”
他消失在黑暗中。
弩箭破空而来。凌风翻滚闪避,但箭矢如雨,无处可逃。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手铳,对准头顶的石壁就是一枪。
轰!石壁炸裂。一块巨石砸下,挡住了箭雨。
凌风挣扎着站起身,发现头顶的裂缝里透出微光。他爬了上去。
外面,是东宫的后殿。夜色如墨。殿内灯火通明。
杨广坐在龙椅上,面色阴沉:“凌风,你让朕很失望。”
凌风跪在殿中,浑身是伤,血迹斑斑:“陛下,臣有罪。但臣必须说一件事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杨广打断他,“朕不想听你狡辩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凌风面前:“你以为朕不知道你那些小动作?改良火器、收买禁军、结交边将……”
他盯着凌风:“你在造反。”
凌风心头一震:“陛下,臣绝无此意!”
“没有?”杨广冷笑,“那你说说,为什么裴矩的密奏里,会提到你是穿越者?”
凌风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朕给了你机会。”杨广转身,“但你没有珍惜。”
他挥了挥手:“来人,把凌风打入天牢,明日午时处斩。”
禁军冲进来,架起凌风。凌风挣扎着喊道:“陛下!您听我说!君祭是假的!裴矩才是真正的——”
“押下去!”
禁军将他拖了出去。
夜风很冷。凌风躺在天牢的稻草上,盯着头顶的裂缝。月光透过裂缝洒下,照在他脸上。他闭上眼。
脑海中闪过张公公的话:“你只是天道的一颗棋子。”
还有裴矩的话:“你已经成了局中人。”
他猛地睁开眼。
不对。如果他只是棋子,那为什么张公公会出现在地宫?张公公说裴矩是穿越者,裴矩也承认了。但张公公为什么帮他?
他坐起身,盯着黑暗。一个念头闪过脑海——
张公公,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。而裴矩,只是他的一枚棋子。
他猛地站起来,冲向牢门:“有人吗!我有重要情报要面呈陛下!”
牢门外,一个黑影缓缓走近。
“晚了。”
那个声音,是张公公的。
凌风盯着黑暗,浑身僵硬。
“明日子时,君祭就会启动。”张公公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而你,会在这里亲眼看着天道之门打开。”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凌风咬牙。
“后悔?”张公公笑了,“我活了两辈子,从没后悔过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。
凌风攥紧拳头,指甲嵌入掌心。他盯着头顶那道月光裂缝,突然笑了。
张公公,你算错了一件事。
我从来不是棋子。
我是掀翻棋盘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