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——”
火器炸开的瞬间,校场上百匹战马同时惊嘶,铁蹄踏碎青石,溅起一串火星。
凌风单手按住腰刀,目光扫过浓烟中裂开的铁靶。三丈外,碗口粗的铁柱拦腰折断,断面处铁汁尚在滴落,青烟袅袅。
“凌大人!”周泰从硝烟中冲过来,脸上满是惊骇,“这火器威力...怕是比军器监所制强了五倍不止。”
凌风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截断铁。
五倍?他改良的黑火药配方,掺入精炼硝石和硫磺,配比精确到毫厘,加上铁砂灌铸的弹丸——若按现代标准,连入门级都算不上。但在大业十一年的洛阳城,这东西就是降维打击。
“报!”一名锦衣卫百户飞马赶来,翻身落地时铠甲哗啦作响,“凌大人,御史台与户部联名上奏,弹劾您私改军器、动摇国本。裴矩裴大人亲自领衔,共计一十七道奏疏,已递入宫中。”
周泰脸色一变:“大人,这是要把您往死里整。”
凌风拍了拍手上的火药灰,嘴角勾起一丝冷意:“随他们去。”
他转身走向校场边的兵器架,手指划过一排新铸的陌刀。刀身更长、更薄,刀背开了血槽,握柄处缠了防滑麻绳——每处改良都用足了现代冶金知识,减重三成,锋利度翻倍。
“让赵广把改良图纸全部誊抄三份,一份送军器监备案,一份存锦衣卫密档,另一份——”凌风顿了顿,“今晚送到裴府。”
周泰一怔:“送给裴矩?”
“对。”凌风抽出陌刀,刀锋映着午后的阳光,刺目如冰,“他既然想弹劾,我就给他个更大的靶子。我倒要看看,他接不接得住。”
话音刚落,校场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紧接着是刀鞘碰撞的响动。
凌风抬头,看见户部尚书崔敬领着十几名官员,正穿过校场大门朝这边走来。崔敬脸色铁青,身后跟着的官员个个目光不善,有几个怀里还抱着账册。
“凌大人。”崔敬走到三丈外站定,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,“老夫听闻您私自铸造新式火器,还擅改军器监制式,可有此事?”
凌风把陌刀插回刀架,拍了拍手:“崔尚书消息倒是灵通。怎么,连这校场上有几只蚂蚁,您也派人盯着?”
“放肆!”崔敬身后一名侍郎厉声喝道,“凌风,你不过一介锦衣卫指挥使,却屡次越权行事。改良兵器、私造火器,哪一样是你分内之事?若依隋律,这是谋逆大罪!”
凌风目光扫过那侍郎的脸,认出是户部的王肃。
“王大人。”他慢悠悠开口,“您说谋逆,我倒想问问——半月前西北边军送来的军报,说前线将士刀剑卷刃、弓弦断裂,死伤无数,这算不算谋逆?”
王肃脸色一滞。
凌风继续道:“军器监所造的兵器,十件里有三件试射即炸膛,这样的东西送到边军手上,是让将士们送死,还是让突厥人笑掉大牙?”
“你——”王肃涨红了脸。
“够了。”崔敬抬手制止,目光沉沉地盯着凌风,“凌大人,你说得有理。但改良兵器不是儿戏,军器监三百年传承的规制,岂是你想改就改的?今日你改火器,明日你改军制,后日是不是连朝廷法度也要动?”
凌风笑了:“崔尚书,您这话说的,好像我凌风是什么乱臣贼子似的。”
他朝校场中央走了两步,转身面对那群官员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边军逼宫在即,突厥虎视眈眈,诸位大人不想着如何强兵御敌,反倒盯着我这儿改良了几把刀、铸了几门炮。我倒想问一句——若真让突厥人打到了洛阳城下,诸位大人的乌纱帽,还保得住吗?”
这话像一把刀,直插进官员们最敏感的神经。
崔敬脸色变了变,但到底是老狐狸,很快稳住情绪:“凌大人,你少拿边患说事。老夫今日来,是奉陛下口谕——陛下命你即刻停止所有改良,所有新造兵器全部封存,候旨处置。”
凌风瞳孔微缩。
杨广的口谕?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。
“陛下何时下的口谕?”他问。
“今日早朝后。”崔敬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,展开,“这是陛下的手诏,你自己看。”
凌风接过手诏,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字迹——确实是杨广亲笔。字迹有些潦草,透着几分焦躁,显然是匆忙写就。
他合上手诏,沉默了片刻。
“臣,遵旨。”
两个字,说得平静,却让在场的锦衣卫全都变了脸色。
周泰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大人,这——”
凌风抬手制止,转身对崔敬道:“崔尚书,手诏我接了。但有一句话,我想请您转告陛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改良兵器之事,臣可以停。但边军逼宫之事,臣不能停。”凌风直视崔敬的眼睛,“若陛下想保这江山,就该知道,有些事,停了就是死。”
崔敬脸色一沉,没有接话。
他身后的官员们窃窃私语,有几个面露不屑,显然没把凌风的话当回事。
凌风不再多言,转身离开校场。
走出大门时,周泰追上来,压低声音道:“大人,您真打算停手?边军还有两日就到洛阳,裴矩那边...”
“停手?”凌风冷笑一声,“我是停了,但没说要等人来收尸。”
他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一眼校场内的官员们,目光冰冷:“传令下去,今晚子时,锦衣卫所有千户以上军官,在密道议事厅集合。”
“是!”
凌风打马离去,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的声响,在午后的洛阳城中回荡。
他脑中飞速运转。
杨广的手诏来得太突然。以他对杨广的了解,这位皇帝虽然多疑,但还没到昏聩的地步。改良兵器能增强军力,抵御边军,杨广应该乐见其成才对。
除非——有人从中作梗。
裴矩。
凌风眯起眼睛。这老狐狸的触手,已经伸到了宫里。能让杨广在早朝后立刻下旨,说明裴矩在宫中布下的棋子,远比他想象的要多。
张公公虽死,但裴矩在宫中的势力并未瓦解。反而因为张公公的死,其他内线变得更加隐秘。
更麻烦的是,杨广的诏书等于是把凌风架在了火上。停止改良,边军压境时洛阳城就是待宰羔羊;不停止改良,就是抗旨不遵,裴矩正好借机发难。
进退两难。
凌风策马穿过坊市,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以工代赈。
他勒住马,停在一家粮铺前。
粮铺门口排着长队,百姓面黄肌瘦,粮价牌上写着“粟米三百文一斗”——比上月涨了三成。
洛阳城的粮食,已经被世家囤积居奇,逼得百姓快要活不下去。
凌风跳下马,走进粮铺,掌柜的连忙迎上来:“凌大人,您要买粮?”
“不买。”凌风扫了一眼粮仓,“你们东家是谁?”
掌柜的脸色微变:“这...小的只是个掌柜,东家的名讳不便透露...”
“不便透露?”凌风从腰间掏出一枚令牌,拍在柜台上,“锦衣卫北司办案,给我查。”
掌柜的脸色一白,额头冷汗直冒。
不到一刻钟,粮铺背后的东家就被查了出来——户部侍郎王肃。
凌风冷笑一声,把账本揣进怀里,转身出门。
“周泰,去把所有粮铺背后东家的名单都查出来。我要看看,这些世家大族,到底囤了多少粮。”
“是!”
凌风翻身上马,脑海中一个计划渐渐成形。
粮食被囤积,百姓没饭吃,边军逼宫在即——那就让他们吃不上饭的百姓,变成边军的口粮。
以工代赈。
洛阳城外有三千亩荒地,原本是皇家的围猎场。凌风打算把那片地开垦出来,种上冬麦,以粮食为报酬,招募百姓做工。
一来解决粮荒,二来让百姓有事可干,三来——荒地开垦后,边军的补给就有了着落。
一举三得。
但这事要推行,必须过杨广那一关。而杨广现在被裴矩牵着鼻子走,未必会答应。
凌风深吸一口气,催马朝皇宫方向奔去。
他知道,今晚的密道议事厅,会有一场硬仗要打。
傍晚时分,凌风回到锦衣卫衙门。
刚进门,赵广就迎上来,脸色凝重:“大人,有情况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东宫那边传来消息,裴矩今日午后进了东宫,和太子密谈了两个时辰。”赵广压低声音,“太子的人随后出宫,去了边军大营。”
凌风眉头一皱。
裴矩去找太子?这老狐狸想干什么?
太子杨昭虽是杨广长子,但性格软弱,一向不问朝政。裴矩去找他,绝不是闲聊那么简单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赵广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,“这是裴府一个内线送出来的,说是裴矩让心腹连夜送出的密信,收信人是——”
他顿住话头,看向凌风。
凌风接过信,拆开,目光扫过信上的内容,瞳孔骤然收缩。
信上只有四个字:
“玄空已死。”
凌风握紧信纸,指节发白。
玄空是慈恩寺的主持,也是裴矩的故交。当初在废弃佛堂对峙时,凌风曾从玄空口中得知君祭的秘密,随后玄空便消失无踪。
现在,裴矩让人送信,说玄空已死。
这不是通知,是警告。
裴矩在告诉凌风——我知道你知道的事,而且我已经把知道这事的人灭了口。
凌风把信揉成一团,扔进火盆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沉声道,“今晚的议事提前一个时辰。另外,派人盯紧东宫,太子有任何异动,立刻来报。”
“是。”
赵广转身离开,凌风独自站在厅中,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。
君祭倒计时,还剩两天。
他要做的,是在这两天里,既保住杨广的命,又让裴矩的计划彻底破产。
这两件事,看起来矛盾,却都是迫在眉睫的刀锋。
入夜,锦衣卫密道议事厅。
昏黄的油灯下,十几张面孔被光影切割成明暗两半。凌风坐在主位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。
“情况就是这样,”他环顾一圈,“改良兵器被叫停,以工代赈需要陛下首肯,边军两日后兵临城下,裴矩又和太子搭上了线。”
空气凝重得像是能拧出水。
周泰忍不住开口:“大人,要不...咱们直接动手?把裴矩拿下,逼他交出君祭的机关图。”
“没用的。”凌风摇头,“裴矩这种老狐狸,不可能把机关图放在别人能找到的地方。就算把他拿下,他也不会开口。”
“那就这么干等着?”
“等?”凌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,“我们不等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上挂着的洛阳城防图前,手指划过城墙:“裴矩以为,他断了我的兵器改良,就能让我束手待毙。但他忘了一件事——”
他转过身,目光灼灼:“我手上,还有锦衣卫。”
锦衣卫。
这三个字在密道中回荡,在场的千户们全都挺直了腰杆。
“改良兵器停了,但锦衣卫的刀没停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“既然裴矩要玩,我就陪他玩到底。”
他走到桌边,摊开一张纸,提笔快速写了几行字:“周泰,你去办一件事。明天一早,让所有坊市的里正都到锦衣卫衙门来,我有事要吩咐。”
“是。”
“赵广,你去边军大营外围走一趟,给我摸清楚边军的确切位置和人数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至于我——”凌风把笔一扔,“明天进宫,面圣。”
周泰和赵广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。
“大人,陛下现在被裴矩牵着走,您去面圣...”
“放心。”凌风拍了拍周泰的肩膀,“我自有分寸。”
他转身走出议事厅,脚步声在密道中渐行渐远。
第二天一早,凌风换上朝服,进了宫。
午门外,崔敬带着一帮官员正在候朝,看见凌风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“凌大人,今日怎么有空进宫?”崔敬阴阳怪气地开口,“不是应该在校场上摆弄您的那些火器吗?”
凌风笑了笑:“崔尚书说笑了。陛下已经下旨停止改良,我自然要遵旨办事。”
“算你识相。”
“不过,”凌风话锋一转,“我今日进宫,是想向陛下请一项旨意。”
崔敬眼神一凛:“什么旨意?”
“以工代赈。”凌风把计划简单说了一遍,崔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胡闹!”崔敬厉声打断,“开垦皇家猎场?那是太祖皇帝留下的基业,岂是你想动就能动的!”
“太祖皇帝留下猎场,是为了让子孙习武强兵。如今边军逼宫,百姓饿死,这猎场留着有何用?”凌风直视崔敬,“还是说,崔尚书觉得,猎场里的鹿,比百姓的命还金贵?”
“你——”
两人针锋相对时,太监尖利的声音从殿内传来:“宣——锦衣卫指挥使凌风觐见!”
凌风朝崔敬拱了拱手,转身走进大殿。
殿内,杨广坐在龙椅上,脸色有些憔悴,眼神却依旧锐利。他身边站着裴矩,垂手而立,神色平静,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臣凌风,参见陛下。”
“平身。”杨广摆了摆手,“凌风,你今日进宫,所为何事?”
凌风直起身,把以工代赈的计划娓娓道来。
他说得清晰,逻辑严密,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。从荒地开垦到粮食分配,从百姓招募到边军补给,事无巨细。
殿内鸦雀无声。
杨广听完,沉默了片刻,转头看向裴矩:“裴爱卿,你怎么看?”
裴矩上前一步,声音平静:“陛下,凌大人的计划,确实能解燃眉之急。但开垦皇家猎场,事关祖宗规制,不可轻动。”
“祖宗规制?”凌风冷笑,“裴大人,您说祖宗规制,那你说说,祖宗留下规制,是为了让子孙守成,还是为了让子孙死守?”
裴矩目光一冷:“凌大人,慎言。”
“慎言?”凌风转向杨广,“陛下,边军两日后就到城下,突厥人虎视眈眈,百姓饿死街头,粮价涨了三成——这时候还说慎言,就是在等死!”
杨广脸色变了变,手指敲着龙椅扶手,思索了许久。
“凌风,”他开口,“你的计划,朕准了。”
凌风心中一喜,正要谢恩,杨广却抬手制止:“但是,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第一,猎场开垦之事,由你全权负责,但有违制之处,朕不会轻饶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“第二,”杨广目光一沉,“边军逼宫之事,你给朕一个期限。朕要你,在三天之内,把边军的事解决。”
凌风呼吸一窒。
三天之内解决边军?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。边军有五万人马,装备精良,领军的刘武又是老将,单靠锦衣卫的力量,根本不可能在三天内搞定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
“臣,遵旨。”
走出大殿时,裴矩跟了上来。
“凌大人,”裴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恭喜啊,又得一桩大功。”
凌风回头,看着裴矩那张平静的脸:“裴大人,您也别高兴得太早。三天之内解决边军,我倒要看看,您会怎么收场。”
裴矩笑了,笑容里满是深意:“放心,老夫一定好好看着。”
他转身离开,袍袖在风中飘荡。
凌风站在原地,望着裴矩的背影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安。
这老狐狸,太镇定了。
他的每一步棋,裴矩都像是早有准备。改良兵器被叫停,以工代赈虽然通过了,但三天期限却像是套在脖子上的绞索。
凌风深吸一口气,快步走出宫门。
他要回去布置,要把所有棋子都调动起来。
边军的事,他必须解决。
但更重要的是——君祭的倒计时,只剩下最后一天半了。
回到锦衣卫衙门时,周泰已经在门口等着。
“大人,有发现。”周泰递上一份密报,“边军大营那边,有异动。”
凌风接过密报,扫了一眼,瞳孔骤缩。
密报上写着:边军统领刘武,昨夜秘密入城,去了东宫。
凌风握紧密报,指节发白。
裴矩,你果然在玩大的。
他转身朝密道走去,边走边下令:“召集所有人,议事厅集合。”
“是!”
凌风走进密道,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。
他脑中飞速运转,把所有线索串在一起——
玄空被杀,裴矩灭口,太子与边军暗中联络,君祭倒计时只剩一天半...
这一切,都指向一个方向。
裴矩的计划,远比凌风想象的更大。他不是要杀杨广,而是要在这三天之内,彻底颠覆整个大隋。
而凌风,就是这盘棋上最大的变数。
他必须,在君祭启动之前,把裴矩的棋局彻底翻掉。
但如何翻?
凌风站在密道尽头,望着那扇紧闭的铁门,深吸一口气。
推开门,走进议事厅时,里面已经坐满了人。
他环顾一圈,开口只说了一句话:
“我改主意了。”
所有人抬起头,看向他。
“以工代赈,照常进行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“但边军的事,我们不硬碰硬。”
周泰皱眉:“大人,那怎么搞?”
“用脑子。”凌风走到桌边,摊开一张地图,手指点在洛阳城外的某个位置,“这里——是边军的粮草补给线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冷冽:“断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