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摇曳,令牌上的“太子冤魂”四字如血般刺目。
凌风猛地坐起,铁链哗啦作响。偏殿门窗紧闭,门外脚步声杂乱——锦衣卫三班轮值,每班十二人,换防的动静像铁锤砸在他心上。杨广果然把他当成了真正的威胁。
“太子冤魂。”他低声重复,脑海飞速运转。
元德太子杨昭,大业二年暴毙,时年二十三岁。史书记载死于急症,但凌风从穿越那天起就嗅到了蹊跷——杨昭体格健壮,常年习武,怎会一夜之间暴病而亡?
更关键的是,杨昭若还活着,杨广绝不会立次子杨暕为太子。而杨暕,恰恰是裴矩一手扶持起来的。
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。
凌风收好令牌,坐回榻上。门开,赵广端着食盒走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全副武装的侍卫。
“大人。”赵广压低声音,“陛下已下令,三日后在太极殿公开审理妖术案。裴矩那边,联合了户部、吏部二十七名官员联名上书,要求严惩您。”
凌风夹起一块糕点,嚼了两口:“崔敬呢?”
“崔敬称病,没上折子。”赵广眼神闪烁,“但他门下弟子王肃,跳得最凶。”
“聪明。”凌风咽下糕点,“崔敬知道这案子经不起查,所以躲在后面,让王肃冲锋。裴矩不同,他要借这个机会除掉我,然后彻底掌控内侍省和锦衣卫。”
赵广脸色发白:“大人,三日后……”
“三日后,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现代法庭。”凌风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你回去告诉周泰,让他盯紧内侍省,尤其是张公公手下的采买太监。元德太子死前三个月,太子的饮食起居皆由内侍省负责。”
赵广一怔:“大人怀疑……”
“我没怀疑任何人。”凌风打断他,“我只相信证据。太子暴毙当日,御医开了什么药?谁煎的药?药渣倒在了哪里?这些细节,二十年来没人查过,但不代表查不出来。”
赵广深吸一口气:“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他转身要走,凌风突然叫住他:“等等。告诉周泰,查的时候注意一个人——小顺子。”
“那个御膳房的太监?”
“对。”凌风目光锐利,“上次粮仓案,他供出内侍省运粮的路线,看似配合,实则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了张公公。我问你,一个御膳房采买太监,怎么可能知道内侍省的地下粮道?”
赵广瞳孔一缩:“大人是说,他是裴矩的人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凌风摇头,“但我知道,太子死前一个月,小顺子刚调入御膳房。而他调入御膳房的推荐人,正是内侍省总管,张公公。”
赵广咬牙: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门重新关上,铁链再次锁紧。
凌风坐在榻上,手指轻敲桌面。三日后太极殿公开审理,这是他最后的机会。如果不能在杨广面前拿出铁证,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。
而他手上,只有一枚碎成几块的令牌。
夜幕降临,偏殿陷入黑暗。
凌风合眼假寐,耳朵却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。屋顶瓦片轻响,像是猫踩过,但凌风知道,那不是猫。
他睁眼,黑暗中一道人影从梁上落下。
“谁?”
那人影抬手,露出一张苍老的脸——是那个密道中的斗篷老妪。
“太子冤魂,你可信?”老妪声音沙哑,在黑暗中格外瘆人。
凌风盯着她:“你是谁?”
“一个该死的人。”老妪缓缓走近,“二十年前,我给太子送过一碗药。”
凌风心脏猛地一沉:“你是御医?”
“不是。”老妪摇头,“我是太子的乳母。那碗药,是太子死前最后一顿。”
凌风站起身:“谁让你送的药?”
老妪眼中闪过一丝狠厉:“内侍省总管,张公公。但药方,是御史大夫裴矩亲自开的。”
“裴矩?”凌风咬牙,“他一个言官,怎么懂医理?”
“他当然不懂。”老妪冷笑,“但有人懂。那药方,出自太医院院正之手,而院正,是裴矩的同乡。”
凌风脑海中快速梳理时间线。大业二年,裴矩时任御史大夫,兼领太医院事。如果他要毒杀太子,最方便的渠道就是太医院。
“药渣呢?”凌风追问,“你倒在了哪里?”
老妪沉默片刻:“我没倒。我把药渣藏了起来,埋在太子陵寝的松树下。”
凌风心头一震:“二十年来,没人发现?”
“没人敢挖太子的陵寝。”老妪眼中闪过泪光,“我守着那棵树,守了二十年。”
凌风看着她,突然问:“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?”
老妪抬头,目光直直盯着凌风:“因为令牌上写了‘太子冤魂’。那枚令牌,是我亲手刻的。”
凌风瞳孔猛缩: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内侍省刻印太监。”老妪低声道,“二十年前,裴矩让我在令牌上刻字,诅咒陛下。我刻了,但留了一手——我把太子的冤屈也刻了上去,用的是血墨,只有遇到烈火才会显现。”
凌风恍然:“粮仓的大火,烧出了令牌上的血字。”
“对。”老妪点头,“那场大火,是老天爷给的机会。”
凌风深吸一口气:“所以,令牌上的所有血字,都是你刻的?”
“部分。”老妪承认,“裴矩让我刻‘亡于血’和‘帝殒’,我自己加了‘太子冤魂’和‘兄弟’。那些字,是我二十年的怨气。”
凌风盯着她:“你不怕裴矩发现?”
“他早该发现。”老妪冷笑,“但他太自负,以为天下人都被他玩弄于股掌。他不知道,一个乳母失去孩子的痛,比任何毒药都要命。”
凌风沉默片刻:“药渣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老妪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,“我一直带在身上,等一个合适的人。”
凌风接过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撮发黑的药渣。他凑到鼻尖闻了闻,一股刺鼻的苦味直冲脑门。
“这药,有毒吗?”
“有。”老妪眼神冰冷,“不是剧毒,而是慢性毒。太子喝了三个月,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最后死在睡梦中。御医诊断是急症,没人怀疑。”
凌风握紧布包:“证据确凿,三日后太极殿见分晓。”
老妪却摇头:“没用的。裴矩势力太大,陛下就算知道真相,也不会动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陛下也需要裴矩。”老妪眼中闪过悲哀,“裴矩掌控着朝堂平衡,陛下杀了他,便会打破局面。为了江山稳固,陛下宁愿让太子冤死。”
凌风冷笑:“那他就错了。我手里有现代化的刑侦逻辑,有证据链,有推理。就算杨广不动手,我也能让裴矩身败名裂。”
老妪看着他,突然笑了:“你果然和传言中一样狂妄。”
“不是狂妄。”凌风一字一句,“是自信。”
老妪转身,飘然跃上房梁:“三日后,我会在太极殿后偏房等你。若有需要,捏碎这枚令牌。”
她扔下一枚玉佩,消失在黑暗中。
凌风接住玉佩,上面刻着一个“裴”字。
他瞳孔一缩——这玉佩,是裴矩随身之物。
老妪怎么能拿到?
天亮了。
凌风整夜未眠,脑海中反复推演三日后太极殿的每一步。他手里有药渣,有老妪的证词,还有那枚刻着“太子冤魂”的令牌。但裴矩不是普通人,他是杨广最信任的言官,二十年宦海沉浮,心机深沉。
要扳倒他,必须有铁证。
凌风叫来赵广,让他立刻去太子陵寝,挖出松树下的药渣。赵广领命而去,两个时辰后回来,脸色铁青。
“大人,松树下什么都没有。”
凌风一怔:“什么?”
“属下挖了三尺深,什么都没找到。”赵广擦着汗,“但树下有新翻的泥土,像是被人挖过。”
凌风心头一沉——有人抢先一步,拿走了药渣。
昨晚那个老妪,到底是谁?
她给的药渣是真是假?
凌风突然意识到,自己可能掉进了一个陷阱。
他咬牙:“去查,昨晚内侍省的值夜记录。”
赵广领命,半个时辰后回来,脸色更白了:“大人,昨晚内侍省没有值夜记录,所有人都被调去清理库房。”
“清理库房?”凌风冷笑,“正好给了老妪出入的机会。”
他握紧拳头,脑海中飞速寻找破局之法。三日后太极殿,裴矩必然有备而来。他手里现在只有令牌和药渣,但药渣真假难辨,令牌又碎成几块,根本不成证据。
“大人,要不……”赵广咬牙,“属下派人去抓老妪?”
“抓不到。”凌风摇头,“她既然敢来,就不怕被抓。而且,她给我药渣,目的就是要我上钩。”
赵广急了:“那怎么办?”
凌风闭上眼睛,沉默片刻:“你去告诉周泰,让他查裴矩府上,二十年前是否有乳母失踪。”
赵广领命离去。
凌风睁开眼,目光如刀。老妪,你提供药渣,又抢先挖走证据,到底在想什么?
难道,你是裴矩的人?
第二天傍晚,赵广回来了,带回来一个消息。
“大人,裴矩府上二十年前确实有个乳母,但那个乳母在三年前死了。”
凌风皱眉:“死了?”
“对,死于瘟疫。”赵广递上一份卷宗,“属下查看了官府记录,有户籍注销,有仵作验尸,死因确凿。”
凌风翻看卷宗,突然问:“死亡日期是哪天?”
“大业九年三月十七。”
凌风手指一顿——大业九年三月十七,正是杨广第三次征辽的前一天。
一个深宅乳母的死亡,怎么会和征辽扯上关系?
他猛地抬头:“告诉周泰,去查大业九年三月十七,裴矩府上有没有办丧事。”
赵广一愣:“大人怀疑……”
“对。”凌风声音冰冷,“我怀疑那个乳母根本没死,死的是另有其人。”
赵广倒吸一口凉气,转身就跑。
凌风站在窗前,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三日后太极殿,他必须赢。输了,就是死。但赢了,就能改变历史轨迹,阻止隋朝覆灭。
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那个老妪,既然给了药渣,又为何抢先挖走?她到底在帮谁?
第三天清晨,凌风被押往太极殿。
大殿上,杨广高坐龙椅,面色阴沉。裴矩站在左侧,身后跟着二十多名官员,个个义愤填膺。崔敬果然称病没来,但王肃站在最前面,目光如刀。
“陛下。”王肃上前一步,“凌风以妖术蛊惑人心,伪造令牌,意图不轨。臣请陛下严惩此獠,以正朝纲。”
杨广看向凌风:“凌风,你有何话说?”
凌风不慌不忙:“陛下,臣斗胆,请陛下传唤内侍省总管张公公。”
裴矩脸色微变:“凌风,你想攀咬张公公?”
“不是攀咬。”凌风淡淡道,“而是臣查出了元德太子之死的真相。”
大殿瞬间安静。
杨广猛地站起身:“你说什么?”
“陛下。”凌风一字一句,“元德太子不是暴病而亡,而是被人毒杀。”
大殿一片哗然。
裴矩怒喝:“大胆!太子之事早有定论,你竟敢诬陷先太子?陛下,此獠当诛!”
杨广却死死盯着凌风:“你有什么证据?”
“有。”凌风从怀中掏出布包,“这是太子生前最后一剂药的药渣,里面含有慢性毒药。”
裴矩冷笑:“药渣?你从哪弄来的?谁能证明这是太子的药渣?”
凌风看着他:“这药渣,是太子乳母所赠。”
裴矩脸色一僵。
杨广追问:“乳母何在?”
“死了。”凌风道,“但有人可以证明,这药渣确实出自太子药罐。”
“谁?”
“太医院院正。”
裴矩猛地转头:“院正已病死三年,你如何让他作证?”
凌风冷笑:“院正是死了,但他的徒弟还活着。那位徒弟,现在就在殿外候旨。”
杨广挥手:“传。”
片刻,一个中年太医走进大殿,跪倒在地:“微臣太医院医正刘济,参见陛下。”
杨广问:“刘济,你可认得这包药渣?”
刘济接过药渣,仔细辨认,脸色渐渐发白:“陛下,这……这确实是太子生前所用的药方残余。”
裴矩怒喝:“刘济,你别胡说八道!太子早已驾崩,你怎么能认出二十年前的药渣?”
刘济颤声道:“裴大人有所不知,太子所用的药方,是院正亲自开的,里面有几味药极为罕见,微臣跟随院正十余年,一眼就能认出。”
杨广脸色铁青:“这药方,可有毒?”
刘济低头:“有……有一味药,名为‘龙须草’,单用无毒,但与另一味‘血竭’同煎,便会生出慢性剧毒。太子连服三月,必死无疑。”
大殿陷入死寂。
杨广握紧扶手,指节发白:“谁开的方子?”
刘济不敢抬头:“是……是院正。”
“谁煎的药?”
“内侍省总管张公公。”
杨广猛地看向张公公:“张德,你给朕说清楚!”
张公公跪倒在地,浑身发抖:“陛下,老奴……老奴只是按方抓药,不知道药方有毒啊!”
裴矩冷笑:“张德,你一个内侍省总管,太子的药你也敢碰?分明是你受人指使,毒杀太子!”
张公公猛地抬头:“裴大人,这药方是你给院正的,你忘了吗?”
大殿又是一静。
裴矩面色铁青:“张德,你血口喷人!”
张公公爬起来,指着裴矩:“陛下,老奴有证据!裴矩当年写给院正的信,老奴一直收着!”
凌风心头一震——张公公竟然留了后手?
裴矩脸色难看至极:“你……你胡说!”
张公公从怀中掏出一封信:“陛下请看,这是裴矩亲笔手书,让院正开药方毒杀太子,事后许以重利!”
杨广接过信,展开,脸色越来越黑。
裴矩咬牙:“陛下,这是诬陷!臣从未写过这样的信!”
杨广抬头,目光如刀:“那这笔迹,是你的吗?”
裴矩看了一眼,脸色煞白:“这……这确实是臣的笔迹,但臣从未……”
“够了!”杨广猛地站起,“把裴矩给朕拿下!”
侍卫冲上前,按住裴矩。
裴矩挣扎着大喊:“陛下!臣冤枉!这信是伪造的!是张德和凌风联手陷害臣!”
杨广冷笑:“伪造?你当朕是三岁小儿?”
裴矩突然安静下来,冷冷看着凌风:“凌风,你赢了。但你真以为,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吗?”
凌风心头一紧,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裴矩突然大笑:“陛下,臣死不足惜,但臣要告诉陛下一件事——臣确实想毒杀太子,但太子根本没喝那药!”
杨广一怔:“你说什么?”
裴矩阴笑:“陛下忘了?太子死前三天,臣往府上送了封信,告诉他有人要毒害他。太子惊恐之下,三天没敢喝药。所以,太子根本不是中毒而死!”
杨广脸色剧变:“那太子是怎么死的?”
裴矩大笑:“是惊惧而死!太子怕臣害他,三天三夜不敢合眼,最后活生生吓死在床上!”
大殿彻底死寂。
凌风脑子一片空白——这个反转,彻底推翻了他的推理!
杨广面如死灰:“裴矩,你……你竟然……”
裴矩狂笑:“陛下,您以为臣是毒杀太子,其实臣用的是恐惧!太子胆小怕事,稍微一吓就丢了魂。这比下毒更高明,不是吗?”
凌风突然意识到,自己中了圈套。裴矩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毒杀太子,他的目的是用恐惧逼迫太子自乱阵脚。那封所谓的毒杀信,不过是用来恐吓太子的工具。
而自己,竟然被裴矩牵着鼻子走,把太子之死归咎于毒杀,正中他下怀!
杨广怒吼:“把裴矩拖下去,凌迟处死!”
侍卫拖走裴矩,他临走时回头,冲凌风诡秘一笑:“凌风,你以为你赢了?其实,你才是我布下的棋子。”
凌风心头一震。
突然,一阵冷笑从屋顶传来:“你查的,正是我布的局。”
所有人抬头,只见一道黑影掠过,消失在大殿横梁间。
杨广大怒:“给朕追!”
侍卫蜂拥而出,但黑影早已消失无踪。
凌风盯着屋顶,心跳如鼓。那个声音,他听过——是那个老妪!
她一直在暗中操控一切,从令牌血字,到药渣,到张公公的信,再到裴矩的反转,全在她的算计中。
她到底是谁?
凌风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——老妪说令牌是她刻的,但裴矩说是他让刻的。如果两人都没撒谎,那令牌上所有血字,都是两人合谋的结果。
但目的呢?
凌风突然意识到,自己掉进了一个跨越二十年的巨大陷阱。从太子之死,到令牌血字,再到今日太极殿的审理,每一步都被人算准。
而他,不过是一枚棋子。
杨广看向凌风,目光复杂:“凌风,裴矩已死,你无罪了。”
凌风跪地:“谢陛下。”
但心里却如坠冰窟——老妪到底是谁?她布这个局,到底要做什么?
他抬起头,看向屋顶,那里空无一物,只有一片碎成粉末的令牌残片,在风中飘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