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风一脚踹开软禁殿门,木屑飞溅。
门外两名侍卫刚摸向刀柄,他已扣住左边那人的手腕,侧身撞进对方怀里。骨骼脆响,侍卫闷哼一声,身体软倒。
“凌大人——”右边的侍卫惊叫。
他没停。
跨过地上的身体,沿着宫道疾步前行。衣袖里令牌的碎末正灼烧着皮肉,像一团暗红的炭。
杨广在御书房踱步,听到通传时眼神一凛:“让他进来。”
凌风踏入殿内的瞬间,御案上的茶盏震了下。
“陛下,”他单膝跪地,声音平稳却不容质疑,“臣有罪,但罪不在臣。”
杨广盯着他,手指敲击案面:“令牌碎了?”
“碎了。”凌风从袖中取出一方布帕,摊开时灰白的粉末在日光下泛起暗红,“但碎之前,臣看到了最后六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太子冤魂,兄弟为证。”
杨广的手指停住。
御书房安静得能听见烛油滴落的声音。凌风没抬头,但他知道这位帝王正在权衡——信任他最忠心的侍卫,还是怀疑所有人?
“元德太子之死,”凌风说,“臣要重查。”
“查什么?旧案已结,太医署、内侍省、三省六部皆有存档。”
“存档可以伪造,尸体却不会说谎。”凌风抬起头,眼神锐利,“陛下,若太子真是病逝,为何临终前三个时辰,御膳房曾送过一碗参汤?”
杨广瞳孔微缩。
“那碗参汤的方子,臣已经找到了。”凌风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纸,展开后上面用炭笔写着三十几味药材,“太医署存档的是补气安神的方子,但臣拿这方子去西市药铺问过——前五味药搭配,能让人一个时辰内气息紊乱,状似心疾发作。”
“大胆!”
“臣的命已经是借来的,不差这一条。”凌风直视杨广,“陛下若不信,可以传太医院正来对质。”
杨广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传。”
半个时辰后,太医院正跪在殿内,额头抵着金砖,浑身发抖。
“这方子,”凌风把纸丢到他面前,“是太医署的存档,还是你自己改的?”
太医院正抬头看他一眼,又迅速低下:“回陛下,此方确是存档之方,微臣不敢修改。”
“那为何与西市药铺的方子不同?”
“凌大人拿去的方子,恐怕是伪造——”
“伪造?”凌风笑了,“那药铺掌柜是裴矩的表亲。你确定要指控御史大夫的人伪造方子?”
太医院正脸色刷白。
杨广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:“说,谁让你改的?”
“臣……臣……”
“说!”
“是内侍省张公公!”太医院正终于撑不住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他说这是上面的意思,与太子之死有关,要臣改掉方子中几味药,免得惹祸上身。臣只以为是要掩盖太子病重期间的用药过失,哪里知道——”
“张公公何在?”
殿外侍卫应声:“回陛下,张公公今晨交接完毕,已告老还乡。”
杨广眼中寒光一闪:“追。”
凌风摇头:“陛下,追不到了。张公公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告老还乡,说明背后的人已经安排好了一切。他要么已经死了,要么永远找不到。”
“那就拿裴矩问话!”
“裴矩不会认的。”凌风站起身,“他没有直接插手太医院的事,撑死了只能算知情不报。您若拿他问罪,反倒给了御史台弹劾您的借口。”
杨广盯着他:“你的意思是,朕动不了裴矩?”
“臣的意思是,要动,就得一网打尽。”凌风压低声音,“陛下,太子之死的真相,不只是一碗参汤,还有一份账本。”
“账本?”
“户部尚书崔敬,贪墨漕运粮饷二十年,账目都在内侍省的暗格里。张公公帮他刻了令牌,也帮他藏了账本。”凌风说,“臣已经让周泰带人抄了内侍省的暗格,搜出三箱账册。”
杨广眉头一皱:“你何时下的令?”
“被软禁之前。”
“没有朕的手谕,锦衣卫敢擅自行动?”
凌风微微一笑:“陛下,臣的锦衣卫,只听臣的。”
杨广盯着他看。
不是恼怒,更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。
“账册上,牵扯多少人?”
“户部上下七成官员,外加吏部、兵部各两人,御史台三人。”凌风顿了顿,“裴矩的名字,也在其中。”
“好。”杨广猛地拍桌,“那就办!”
次日早朝。
凌风站在殿外,听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争吵声。
“陛下,科举改革万万不可!”崔敬的声音最响,“若废举荐制,寒门子弟入朝,朝中贵胄子弟何以立足?”
“立足靠本事,不是靠出身。”杨广的声音冰冷,“丞相府的公子,考了三次举人未中,却还能进礼部任职。朕问你,他凭的是什么?”
“这——”
“凭的是他爹的官印!”
殿内一阵骚动。
凌风推门而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。崔敬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,裴矩则坐在位子上,面无表情。
“陛下,”凌风拱手,“臣有一事上奏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昨夜清查了户部近三年的收支账册,发现漕运粮饷的亏空达三十万石。这笔粮饷的去向,指向三个地方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崔敬的私库,裴矩的田地,以及……内侍省张公公的密室。”
崔敬猛地站起来:“血口喷人!”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查了便知。”凌风从袖中掏出一叠纸,“这些是账册的抄本,上面有崔尚书和裴御史的印章。”
裴矩终于开口:“凌大人的印章,也可以伪造。”
“那就请裴御史拿出证据,证明这些印章是假的。”凌风走过去,把纸放在他面前,“若拿不出,只能请您在牢里慢慢想了。”
裴矩盯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。
杨广拍案:“来人,将崔敬押入天牢,裴矩软禁府中,待查清真相后再行处置!”
侍卫涌入,架起崔敬往外拖。他挣扎着大叫:“我是两朝老臣,你敢这样对我——”
“老臣也得守法。”杨广冷冷地回了一句。
殿内安静下来。
凌风忽然感到袖中一阵灼热。
他低头一看,那些令牌碎末正在发光。
暗红色的光,像血一样。
裴矩被侍卫带走前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嘴角微微上扬,似笑非笑。
凌风心中警铃大作。
散朝后,他快步走出殿门,追上一个正要离去的太监。
“小顺子。”
太监停下脚步,转身低头:“凌大人有何吩咐?”
“御膳房采买太监,裴矩的内线。”凌风压低声音,“他让你传什么消息?”
小顺子脸色一变:“凌大人,小的不知您在说什么——”
“令牌碎末里有你的手纹。”
小顺子愣住了。
凌风抓住他的手腕,翻开掌心。掌纹的纹路与令牌上残留的痕迹重合:“你在刻令牌的时候,不小心留下了指纹。张公公的令牌,是你刻的。”
小顺子嘴唇发抖:“凌大人饶命,是裴御史逼我做的,他说如果我不刻,就杀了我在江南的家人……”
“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让你刻的?”
“三年前。”
三年前,正是元德太子病逝的那一年。
凌风松了手:“你走吧。”
小顺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:“凌大人——”
“我会让人保护你的家人,但你要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把裴矩让你雕刻过的所有令牌,全部复刻一份给我。”
小顺子点头如捣蒜,快步消失在宫道尽头。
凌风站在原处,衣袖里令牌的碎末已经彻底暗下去,变成一撮灰白的粉末。
他伸手掏出来,粉末在阳光下忽然凝成两个字。
“天机”。
凌风心脏一紧。
这两个字不是刻上去的,而是碎末自行排列形成的。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操控着它们。
“你改的是天,不是命。”
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凌风猛地抬头,屋顶上蹲着一个黑影。黑色的斗篷遮住了脸,只能看见一双眼睛,在阴影中泛着幽光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黑影站起来,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,“重要的是,你快没时间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黑影转身,像是要离开。
“站住!”
凌风拔刀追上去,但黑影的速度太快,一眨眼就消失在宫殿的飞檐之间。
他追到屋顶,只看到一片黑色的羽毛缓缓飘落。
捡起来,羽毛上刻着几个字。
“七月十五,帝殒之日。”
凌风握着羽毛的手在颤抖。
令牌碎末凝成的“天机”二字,已经在风中消散。
但他知道,这绝不是结束。
更大的威胁,正在逼近。
他跳下屋顶,快步走回御书房。
杨广正坐在案后,看着一份奏折。
“陛下,”凌风跪地,“臣有一事相告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令牌碎末,凝成了‘天机’二字。”
杨广手中的笔顿住:“天机?”
“是。”凌风掏出羽毛,“还有这个,从屋顶的黑影身上掉下来的。”
杨广接过羽毛,看到上面的字时,脸色微沉:“七月十五,帝殒之日。”
“黑影说,臣改的是天,不是命。”
“什么天不天的。”杨广把羽毛拍在案上,“朕不信这些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凌风还想说什么,却被杨广抬手打断。
“朕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杨广看着他,“但朕是皇帝,不是傀儡。这天机也好,黑影也罢,都不过是某些人想动摇朕的把戏。”
“可太子之死,确实有隐情——”
“朕知道。”杨广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,“朕一直都知道。”
凌风愣住了。
“太子之死,朕比谁都清楚。”杨广闭上眼睛,“他不是病死的,是被人害死的。朕当初没有追查,是因为追查下去,会牵扯出更多的人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不——”
“因为朕需要那些人。”杨广睁开眼睛,眼中闪过一丝无奈,“科举改革需要他们支持,漕运需要他们打理,边防需要他们镇守。朕若把他们都杀了,朝堂会乱,天下会乱。”
凌风沉默了。
他终于明白,杨广不是不知道真相,而是选择了不看。
“但现在不一样了。”杨广说,“你来了,朕有了可以信任的人。”
“臣——”
“起来吧。”杨广伸手扶起他,“七月十五,还有一个月。朕要你查出真相,揪出幕后黑手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凌风退出御书房,站在宫道上,看着天空。
天色暗下来,乌云压得很低。
暴雨将至。
他握紧手中的羽毛,指节发白。
那些令牌碎末凝成的“天机”二字,还印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。黑影的话反复回荡:“你改的是天,不是命。”
可他偏偏不信命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周泰快步走来,脸色凝重:“大人,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王肃死了。”
凌风瞳孔一缩:“怎么死的?”
“上吊。”周泰压低声音,“就在天牢里,脖子上有勒痕,但仵作验过,不是自缢。”
“有人杀了他。”
“是。”周泰递过一张纸条,“从他身上搜到的。”
凌风展开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天机已泄,帝殒在即。”
笔迹,与令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他抬头望向乌云翻涌的天空,暴雨将至,而手中的纸条像一柄无形的刀,正抵在杨广的咽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