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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张公公,你内侍省去年采买账册,三处对不上。”
凌风将一叠账册拍在案上,墨迹未干的红印从纸缝渗出,像干涸的血痕。
张公公脸上横肉一抖,皮笑肉不笑地拱手:“凌大人说笑了,咱家管的是御膳房,采买都按规矩来——”
“规矩?”凌风抽出一张纸,上面画满密密麻麻的表格,“你内侍省每月采购大米两千石,御膳房实际用度不过一千二百石。剩下八百石去哪了?”
张公公瞳孔骤缩。
殿内二十余名内侍齐刷刷抬头,又飞快低下,像一群受惊的鹌鹑。
“这、这……”张公公额角沁出汗珠,“许是记录有误,咱家这就让人重新核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凌风从怀中掏出那块“盛世”令牌,血字在烛光下幽幽泛光,“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——令牌上的‘帝殒’二字,谁刻的?”
张公公脸上的肉剧烈抽搐。
他盯着令牌,眼中闪过一抹恐惧,随即咬牙道:“凌大人莫要血口喷人!咱家不识得这令牌!”
“不识?”
凌风冷笑,从腰间抽出另一份文书,展开来足足三尺长。
“这是你内侍省去年所有采买的流水明细,我派人查了三个月,逐一比对。大米、布匹、药材、炭火——每项都有缺口。”
他手指划过一行数字:“三月,你从内库拨银五千两采买药材,御药房实际入库不过三千两。剩下两千两为何没有入账?”
张公公嘴唇哆嗦。
“四月,你以修葺殿宇为名支取一万两,工部记录显示,那月根本没有修缮任何宫殿。”
凌风声音越来越冷:“五月、六月、七月……每个月都有账目异常。张公公,你这三年贪了多少?”
张公公脸色惨白,嘴唇发抖。
殿内内侍们跪倒一片,磕头如捣蒜。
“凌大人饶命!凌大人饶命!”张公公扑通跪倒,“咱家、咱家是有苦衷的——”
“苦衷?”
凌风俯视着他,眼神凌厉如刀:“说,令牌上的字谁刻的?”
张公公浑身哆嗦,手指颤抖着指向令牌:“那、那是——”
嘭!
殿门被一脚踹开。
裴矩领着十几名官员鱼贯而入,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金吾卫,甲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“凌风!”裴矩厉喝,“你不过一介侍卫,谁给你的胆子擅闯内侍省,私审内官!”
凌风转身,面不改色:“裴大人来得正好。我查获内侍省贪墨铁证,正要向陛下禀报。”
“贪墨?”裴矩冷笑,“你一个外臣,凭什么查内廷的事?莫不是想借机构陷忠良?”
“构陷?”
凌风举起账册和表格:“证据确凿,何须构陷?这些账目每一笔都有出入,白纸黑字,裴大人尽管查验。”
裴矩脸色微变。
他身后的王肃抢上前,一把夺过账册,翻了几页,脸色也变了。
“裴大人……”王肃压低声音,“这些账、账目……”
“闭嘴!”裴矩厉声打断,转头盯着凌风,“凌风,你这些账目从何而来?”
“锦衣卫北司查出来的。”凌风淡淡道,“赵广指挥使亲自带人核对,前后花了三个月。”
裴矩眼中寒光闪动。
三个月……
他暗吸一口冷气。
这个凌风,三个月前就开始布局了?
“好,好得很。”裴矩咬牙冷笑,“凌大人真是忠心耿耿,为陛下操碎了心。”
“裴大人过奖。”
凌风不为所动,继续道:“既然裴大人来了,不如一起听听张公公怎么说?”
张公公跪在地上,浑身筛糠般发抖。
裴矩目光阴冷地盯着他:“张公公,你可想清楚了再说。”
张公公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了半天,终于挤出几个字:“咱家……咱家不知……”
“不知?”
凌风蹲下身,凑近张公公耳边,声音极低:“张公公,你儿子在城东的宅子,你儿媳怀了三个月的身孕,你以为没人知道?”
张公公浑身剧震,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惊恐。
“你、你怎么——”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凌风低声道,“我还知道,你每个月都往城东宅子送银子,一共送了两年。”
张公公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。
他嘴唇颤了颤,终于咬牙道:“是……是咱家贪的。”
“令牌呢?”
“令牌……”张公公眼中闪过一丝挣扎,最终化为绝望,“令牌是咱家……刻的。”
“为何刻‘帝殒’二字?”
张公公闭上眼,声音沙哑:“因为……因为咱家恨陛下。”
“恨陛下?”
“陛下……”张公公睁开眼,眼中满是怨毒,“陛下处死了咱家的干爹,那是咱家唯一的亲人!”
他猛地抬头,声音凄厉:“咱家要让他死!要让隋朝亡!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裴矩脸色铁青,盯着张公公,眼中杀意涌动。
凌风站起身,转向裴矩:“裴大人,真相大白,该向陛下禀报了吧?”
裴矩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凌大人果然好手段。”他缓缓道,“不过……你能证明令牌上的字是张公公刻的?”
凌风一愣。
裴矩继续道:“张公公承认他贪墨,也承认他恨陛下,但令牌上的字,可没人亲眼看到他刻。”
他转向身后众官:“你们说,是不是?”
众官员齐声道:“裴大人明鉴!”
王肃更是抢上前,指着凌风:“凌风,你私审内官,滥用职权,莫不是想借机栽赃陷害忠良?”
“栽赃?”
凌风冷笑,正要说话,忽然觉得手中令牌一烫。
他低头看去,只见令牌上的“帝殒”二字竟缓缓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——
“兄弟”。
凌风瞳孔骤缩。
兄弟?
令牌上出现“兄弟”二字,指向谁?
他猛地抬头,目光扫过殿内众人。
裴矩、王肃、张公公、众内侍……
还有——殿门外的阴影里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黑衣,脸上罩着面巾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……
凌风心脏猛地一跳。
那双眼睛,他太熟悉了。
是——周泰。
周泰?
他怎么会在这里?
凌风脑中一片空白。
令牌上的“兄弟”二字,难道指的是……
周泰?
不可能!
周泰是他最信任的人,锦衣卫千户,跟随他出生入死多年,怎么可能……
“凌大人。”裴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怎么,令牌又显灵了?”
凌风猛地回过神,将令牌收入怀中,冷声道:“裴大人不必操心。令牌的事,我自会向陛下禀报。”
“禀报?”裴矩冷笑,“凌大人还是先想想,怎么向陛下解释你私审内官的事吧。”
他转身,对金吾卫挥了挥手:“拿下!”
金吾卫蜂拥而上。
凌风没有反抗,任由他们扣住双臂。
他盯着殿门外那个黑影,黑影已经消失不见,像从未存在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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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极殿。
杨广坐在龙椅上,脸色阴沉得可怕,龙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
殿内,裴矩跪在地上,声泪俱下:“陛下!凌风私闯内侍省,严刑逼供,意图栽赃陷害!这是要动摇国本啊!”
“是啊陛下!”王肃也跟着跪下,“凌风以妖术惑主,祸乱朝纲,若不尽早处置,后患无穷!”
“请陛下严惩凌风!”
“请陛下明察!”
十几名官员跪倒一片,齐声控诉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。
杨广盯着跪在殿中的凌风,眼中寒光闪动:“凌风,你有何话说?”
凌风抬起头,神色平静:“陛下,臣查获内侍省贪墨铁证,证据确凿。至于令牌上的字,臣确实不知是何人所刻。”
“不知?”裴矩冷笑,“凌大人不是无所不知吗?怎么这回就不知了?”
“裴大人,”凌风转向他,“令牌上的字是张公公刻的,他已经承认。”
“承认?”裴矩嗤笑一声,“张公公是被你逼急了,胡乱说的。凌大人莫不是以为,随便抓个人就能定罪?”
“证据确凿,何须逼问?”
“证据?”裴矩站起身,从袖中掏出一叠纸,“凌大人所谓的证据,不过是你自己编造的账目。我已经派人查过,内侍省的账目清清楚楚,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些出入。”
凌风瞳孔一缩:“不可能!”
“不可能?”裴矩将账册扔到他面前,“凌大人自己看吧。”
凌风接过账册,翻了几页,脸色变了。
账目果然干干净净,每一笔都对得上。
那些他查出的缺口,全都不见了。
“这、这是……”
“凌大人,”裴矩冷笑,“你以为你查了三个月,我就什么都没做?”
凌风捏紧拳头,指节发白,眼中杀意涌动。
裴矩转向杨广:“陛下,凌风以妖术惑主,欺君罔上,请陛下治罪!”
杨广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凌风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凌风抬起头,盯着杨广的眼睛:“陛下,臣句句属实。这账目一定被裴矩篡改过,臣可以——”
“够了!”杨广猛地拍案,龙案上的茶盏跳起,摔碎在地,“你私审内官,栽赃陷害,朕已经忍你很久了!”
他站起身,声音冰冷:“凌风,从今日起,你禁足府中,不得外出。锦衣卫北司事务,暂由周泰接管。”
凌风脑中嗡的一声。
周泰接管锦衣卫?
他猛地抬头:“陛下!周泰他——”
“朕心意已决。”杨广挥手,“带下去!”
金吾卫上前,架起凌风往外拖。
凌风挣扎着回头,目光扫过殿内众人。
裴矩嘴角挂着得意的笑。
王肃一脸阴冷。
张公公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而殿外,那个黑影又出现了。
一双眼睛冰冷地盯着他。
那双眼睛——
是周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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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府。
夜色浓如墨汁,书房内只有一盏孤灯。
凌风坐在书桌前,盯着桌上那块令牌。
令牌上的“兄弟”二字,在烛光下幽幽发光,像活物一般。
兄弟……
周泰。
他怎么可能背叛?
凌风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周泰的模样。
那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千户,那个替他挡过刀子的兄弟,那个他最信任的人……
怎么可能?
他猛地睁开眼,拿起令牌仔细端详。
令牌的材质是上等和田玉,刻工精细,绝非普通工匠能刻。
“兄弟”二字的笔画流畅,线条凌厉,带着一股杀气。
这字,不像张公公那种阉人刻的。
那是谁?
凌风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夜色深沉,府外隐约有脚步声巡逻。
他已经被软禁了。
杨广不信任他,旧臣集体反扑,盟友死的死、散的散……
现在连周泰也……
不对。
凌风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令牌上的“兄弟”二字,如果真是周泰刻的,那他的目的是什么?
周泰是他的下属,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,如果周泰真的背叛,那早就该动手了,何必等到现在?
除非——
令牌上的“兄弟”,不是指周泰。
而是指另一个“兄弟”?
凌风心脏猛地一跳。
他想起一个人。
杨昭。
杨广的长子,元德太子。
已故的元德太子。
令牌上浮现“兄弟”二字,难道指的是……
杨昭?
不可能。
杨昭已经死了三年,怎么可能……
凌风脑中念头翻涌,越想越乱。
他咬牙,拿起令牌,仔细端详。
月光透过窗棂,洒在令牌上,照亮了那些笔画。
忽然,“兄弟”二字开始变化。
笔画像活了一样,缓缓扭动,重新组合。
凌风瞪大眼睛,看着那些笔画重新排列,最终形成三个字——
“杀弟者”。
凌风瞳孔骤缩。
杀弟者?
难道……
杨昭的死……不是意外?
他猛地攥紧令牌,指节发白,令牌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凌风警觉地抬头,手按在腰间刀柄上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沉稳而熟悉。
然后——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人影站在门口,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。
“凌大人。”
那人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沙哑。
凌风盯着他,缓缓开口:“周泰。”
周泰踏进门槛,月光照在他脸上,面无表情。
他手里握着一柄刀,刀锋上还滴着血。
“凌大人,”周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令牌上的字,你看到了?”
凌风心脏一沉。
他盯着周泰手中的刀,缓缓站起身:“你杀了谁?”
“一个不该活着的人。”周泰走近,将刀放在桌上,“裴矩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。”
凌风一愣。
“你以为我真的背叛了?”周泰嘴角扯出一丝苦笑,“我若不接管锦衣卫,裴矩就会派别人去。到那时,你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凌风盯着他,没有说话。
周泰继续道:“令牌上的‘兄弟’,是我刻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周泰深吸一口气,“杀杨昭的人,是裴矩。”
凌风瞳孔骤缩。
“我查了三年,终于找到证据。”周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,展开,“这是裴矩写给杨昭的密信,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。”
凌风接过信,借着月光细看。
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,却字字惊心。
“太子殿下,陛下已察觉你与突厥联络,速作决断。”
落款处,赫然盖着裴矩的私印。
“这是……”凌风声音发颤,“裴矩构陷杨昭通敌?”
“不。”周泰摇头,“杨昭确实与突厥联络过,但那是裴矩设的局。他先派人冒充突厥使者,诱杨昭上钩,再向杨广告密。”
“杨广一怒之下,赐死了杨昭。”
凌风脑中一片空白。
杨昭的死,竟是裴矩一手策划?
“可裴矩为什么要杀杨昭?”
“因为杨昭查到了他的秘密。”周泰压低声音,“裴矩在暗中勾结突厥,准备在陛下东巡时发动兵变。”
凌风心脏狂跳。
兵变?
“令牌上的‘杀弟者’,指的就是裴矩。”周泰盯着凌风的眼睛,“凌大人,现在你明白了吗?”
凌风攥紧令牌,指节发白。
月光下,令牌上的“杀弟者”三个字,像血一样红。
门外,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,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:“凌风接旨!陛下召你即刻入宫!”
凌风和周泰对视一眼。
两人眼中,都闪过一丝寒意。
该来的,终于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