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张太医,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?”
凌风的声音不高,却像锥子一样扎进太医令张仲远的耳朵里。御书房内,烛火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。张仲远正准备打开药箱的手猛地一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抬头,挤出疑惑的表情:“凌侍卫,老臣不明白您的意思。”
凌风没有回答,只是大步走到桌前,一把按住张仲远伸向药箱的手腕。力道不重,却让张仲远动弹不得。
“皇上中毒三日,你每日三副汤药,病情却一日重过一日。”凌风的目光如刀,“昨日你熬的药渣,我派人查过,里面多了两味不该有的东西——曼陀罗汁和乌头根。”
张仲远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这两种药物单独服用,可安神镇痛。但若遇西域红蝮草的毒性,便会催化毒力,让人在昏睡中五脏衰竭而死。”凌风松开手,退后半步,“你是太医令,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。”
张仲远的脸色惨白如纸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先看了一眼四周——御书房内只有他们二人,连个太监都没有。
凌风知道他在怕什么。禁军统领王通死后,宇文述的人几乎渗透了整个宫禁。张仲远若当众承认,恐怕活不过今夜。
“我保你。”凌风说,“只要你开口,是谁让你下的毒?”
张仲远深吸一口气,脸上肌肉抽搐。他猛地从药箱夹层抽出一卷羊皮纸,递到凌风面前:“这是那人给我的毒方和书信……我本是……我本是受人胁迫……”
凌风接过羊皮纸,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。那是一种瘦金体,笔锋犀利,带着几分阴柔。他正要细看内容,忽然眼角余光瞥见窗棂外一道黑影闪过。
“小心!”
凌风一把推开张仲远,同时侧身拔刀。一柄短箭擦着他的耳畔掠过,钉在身后的柱子上,箭羽犹在微微颤抖。
但第二箭已经紧随其后。
箭矢破空声尖锐刺耳,直取张仲远的心口。凌风挥刀格挡,刀锋与箭簇碰撞,火星四溅。短箭被磕飞,但箭头在碰撞时爆开一团白雾。
毒烟!
凌风屏住呼吸,身体后撤,同时拉住张仲远往桌下躲。但张仲远慢了半拍,那团白雾吸入喉咙,他猛地咳出一口黑血,整个人软倒在地。
“太医!”凌风扶住他,却见张仲远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,嘴唇发紫,呼吸急促。
“是……是宇文……”张仲远死死抓住凌风的手臂,拼尽最后力气挤出两个字,“玉佩……有……有玉佩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头一歪,气绝身亡。
凌风双拳紧握。他看向窗外,黑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。他没有立刻追,而是先检查张仲远的尸体——喉咙上的箭伤处,皮肤已经腐烂,毒药见血封喉。
那枚玉佩呢?
凌风在张仲远身上摸索,很快从他衣襟内侧摸出一块温润的玉石。借着烛光一看,他瞳孔骤缩——玉佩通体青白,雕刻着麒麟吐珠的图案,底部刻着两个小字。
“宇文”。
凌风的心脏狠狠一跳。他翻过玉佩背面,只见一行蝇头小楷:永业三年,御赐宇文述。
皇帝御赐之物,绝不可能流落他人之手。
张仲远临死前指着玉佩,是想说下毒的命令来自宇文述?还是想说玉佩就是凶器?
凌风将玉佩收好,起身追出窗外。院中空无一人,只有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。他纵身跃上屋顶,沿着黑影逃窜的方向追去。
三道飞檐,两道院墙,凌风的身形如同鬼魅。他越过东宫的围墙时,忽然听到下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殿下,您不能出去!”一个太监的声音。
“滚开!”太子的声音嘶哑而愤怒,“我父皇中毒,你们把我关在这里,到底是谁在搞鬼?”
凌风停下脚步,低头看去。只见太子杨昭站在东宫门口,正与几个太监对峙。他脸色苍白,眼眶通红,显然已经几天没合眼。
“太子殿下。”凌风从屋顶跃下,稳稳落在杨昭面前。
杨昭一愣,随即抓住凌风的手臂:“凌侍卫!我父皇如何了?”
“皇上还在昏迷,但暂无性命之忧。”凌风没有多说,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,“殿下可认得此物?”
杨昭接过玉佩,只看了一眼,脸色骤变:“这是宇文述的玉佩!前些日子他入宫觐见,我还见他佩戴过。怎么会在你这儿?”
“太医令张仲远临死前交给我的。”凌风沉声道,“他承认下毒,但受人胁迫。这玉佩,就是他指证幕后主使的证据。”
杨昭的目光闪烁:“你是说……宇文述?”
“殿下觉得呢?”
杨昭沉默片刻,咬牙道:“宇文述是父皇的心腹,统领禁军多年,权势熏天。若真是他……那他为何要毒害父皇?”
“因为皇上若驾崩,太子您便是下一任君主。”凌风一字一句道,“而宇文述,不想让您登基。”
杨昭猛地抬头:“你是说,他想扶持——”
话没说完,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。火光在宫墙外亮起,有人高喊:“搜!刺客往东宫逃了!封锁所有出口!”
凌风脸色一变。刺客不逃,反而引禁军来搜东宫,这是要栽赃。
“殿下,快回内殿!”凌风按住杨昭的肩膀,“无论发生什么,都别出来。”
杨昭还想说什么,凌风已经转身跃上围墙,朝着火光相反的方向掠去。他的速度极快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黑暗中。
禁军冲到东宫时,已经不见凌风的身影。
带队的正是禁军副统领韩世达。他勒住战马,目光阴鸷地扫视四周:“搜!仔细搜!刺客身上有伤,跑不远!”
士卒们应声散开,冲进东宫的偏殿和院落。韩世达翻身下马,径直走向东宫正殿。
“韩统领,”一个太监拦住他,“太子殿下已经歇息,您这是……”
“滚开。”韩世达冷冷道,“奉宇文大人令,追捕刺客,任何人不得阻拦。”
太监还想说话,韩世达已经一脚踹开殿门。
殿内,太子杨昭正坐在案前,手中捧着一卷书。听到动静,他抬起头,神色平静:“韩统领深夜来访,所为何事?”
韩世达没有回答,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。殿中陈设简单,除了一张案几和几把椅子,再无藏身之处。他皱了皱眉,走到书架前,随手翻了几本书。
“韩统领,”杨昭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这是在搜本宫?”
“职责所在。”韩世达头也不回,“刺客往东宫方向逃窜,下官不得不查。”
“那你查到了什么?”
韩世达转过身,盯着杨昭看了片刻,忽然笑道:“殿下莫怪,下官也是奉命行事。既然刺客不在东宫,下官告退。”
他拱了拱手,转身走出去。走到门口时,忽然停下脚步:“对了,殿下。宇文大人说,明日早朝,有要事与殿下相商。还请殿下务必出席。”
杨昭没有回答。
韩世达冷哼一声,大步离去。殿门重新关上,杨昭这才松懈下来,手心已经全是冷汗。
他看了一眼案几——书卷下面,压着一枚玉佩。
是凌风留下的。
杨昭拿起玉佩,仔细端详。玉佩的质地极好,雕刻的麒麟栩栩如生,但底部那两个“宇文”刻字却格外刺眼。
凌风留下这枚玉佩,是想告诉他什么?
杨昭正想着,忽然听到屋顶传来轻微的响动。他警惕地抬头,却见一道黑影从房梁上跃下,落地无声。
正是凌风。
“殿下受惊了。”凌风拱手。
杨昭松了口气,随即皱眉: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韩世达在殿外布置了暗哨。”凌风走到窗前,撩开窗帘一角,“他以为我逃了,其实我一直藏在梁上。”
杨昭沉默片刻,问道: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凌风转过身,目光如炬:“殿下可知道,宇文述为何要下毒?”
“因为我?”杨昭苦涩道,“父皇迟迟不立太子,朝中有人传言,我失宠已久,父皇有意改立齐王。”
“齐王?”
“就是宇文述的外甥。”杨昭苦笑,“齐王杨暕,是宇文述的亲外甥。若父皇驾崩,我背上弑父罪名,齐王便可名正言顺登基。”
凌风明白了。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变。下毒、栽赃、灭口,每一步都算得精准狠辣。
“殿下可信我?”凌风忽然问。
杨昭一愣,随即点头:“信。”
“那好。”凌风走到案前,拿起笔,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行字,“这是太医令张仲远留下的毒方和书信,我已经让人抄录了一份。殿下拿着这个,明日早朝,当众揭发宇文述。”
杨昭接过纸,看了一眼,脸色大变:“这……这是宇文述的笔迹?”
“正是。”凌风道,“张仲远死前交给我的。这封书信上写着下毒的命令和方法,字迹与宇文述往日奏折上的笔迹一般无二。”
杨昭的手在颤抖:“可是……仅仅一封书信,如何能定宇文述的罪?他可以推说是有人模仿笔迹。”
“所以,还需要一样东西。”凌风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,“这枚御赐玉佩,是张仲远临死前指认的证物。宇文述若想洗清嫌疑,就必须说出玉佩为何会在张仲远手中。”
杨昭眼中闪过一抹亮光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要么他承认将玉佩赐给了太医令,那便是私自结交宫臣,图谋不轨。”凌风冷笑,“要么他说玉佩被偷了,那便是治下不严,丢失御赐之物,同样是重罪。”
杨昭深吸一口气,握紧拳头:“好!明日早朝,我便当众揭穿他!”
凌风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窗外。夜色如墨,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——三更天了。
韩世达带着禁军搜了半个时辰,一无所获。他回到御书房复命时,宇文述正坐在案前,手中捧着一杯茶。
“大人,”韩世达单膝跪地,“刺客跑了。”
宇文述端着茶杯的手一顿,随即笑道:“跑得好。”
韩世达不解:“大人,那刺客若是逃出宫去,将事情捅出去……”
“他不会。”宇文述放下茶杯,“因为下一个要死的人,不是皇帝,是他。”
韩世达一怔:“大人是说……”
“凌风。”宇文述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他查得太深了。既然太医令已死,下一个,就该是他了。”
韩世达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大人,属下办事不利,请大人责罚。”
“责罚?”宇文述转过身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,“你做得很好。太医令死了,死无对证。太子就算有通天手段,也翻不出什么浪来。”
他走到韩世达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韩统领,你忠心耿耿,本官记在心里。等大事成了,禁军统领之位,便是你的。”
韩世达心中一喜,连忙叩谢:“多谢大人提拔!”
宇文述点点头,挥手示意他退下。
殿门关上后,宇文述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。他走到书架前,取出一卷密信,展开看了看,眉头紧锁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玉佩已落入凌风之手。
宇文述的手指微微用力,信纸被他捏得皱成一团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信凑到烛火上,看着火焰吞没纸页,化为灰烬。
“凌风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夜色更深。
凌风没有回察事厅。他换了一身夜行衣,潜行出宫,直奔城南的永安坊。
永安坊是长安城中最隐秘的区域,住的都是王公贵族,府邸之间隔着高墙深院。凌风的目标,是宇文述的私人宅邸。
他要找一样东西。
宇文述既然通敌,必然留有证据。只要找到他与突厥往来的书信,或者他与西域商人交易的账册,就能坐实他的罪名。
凌风在宇文府外潜伏了半个时辰,摸清了守卫的换班规律。三更过后,更夫敲响梆子,他趁着守卫换防的间隙,翻墙而入。
府中灯火昏暗,只有几个巡夜的下人提着灯笼走过。凌风贴着廊柱,身形如同壁虎,悄无声息地攀上二楼。
宇文述的书房在二楼最深处。
凌风撬开窗户,翻身而入。书房的陈设很简洁,一张红木书案,几排书架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。他走到书案前,翻看桌上的文书。
大多是些日常奏折和家信,并无特别之处。
凌风皱了皱眉,走到书架前,逐个抽出来查看。书架上除了典籍,还藏着几卷图纸,展开一看,竟是长安城的布防图。
图上标注了禁军的驻防位置、换防时间、甚至还有几处密道入口。
凌风的心猛地一沉。宇文述绘制这张图,是想做什么?城外有突厥大军虎视眈眈,城内若再起变故,长安危矣。
他正要收起图纸,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凌风迅速躲到书架后面,屏住呼吸。
门被推开,一个人走进来。借着月光,凌风看清了来人的脸——是宇文化及,宇文述的儿子。
宇文化及走到书案前,点燃蜡烛,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,放到烛台上烧掉。他的动作很谨慎,烧完后还仔细检查了灰烬,确定没有留下痕迹。
做完这一切,他走到书架前,抽出其中一卷图纸,塞进怀里。
凌风心道不好。那卷图纸,正是长安城的布防图。
宇文化及转身要走,凌风不能再等。他猛地从书架后跃出,一掌拍向宇文化及的后颈。
啪!
宇文化及反应极快,侧身避开,同时拔出腰间的短刀,反手刺向凌风的腹部。凌风侧滑步躲过,右手扣住宇文化及的手腕,左手成拳,狠狠砸在他的肩膀上。
宇文化及闷哼一声,手中的短刀脱手,掉落在地上。他后退几步,撞翻了书案上的烛台,火星四溅,点燃了桌上的纸张。
“来人!有刺客!”宇文化及大喊。
凌风眼神一冷,拾起地上的短刀,朝宇文化及冲去。但宇文化及已经退到门口,一脚踹开门,朝外喊道:“快来人!刺客在书房!”
院中立刻响起急促的脚步声,火把亮起。
凌风暗骂一声,放弃追击,转身从窗户跃出。他刚落地,十几个家丁已经举着火把冲过来,将他团团围住。
“杀了他!”宇文化及站在二楼窗口,指着凌风喊道。
家丁们一拥而上。凌风挥刀格挡,左劈右砍,瞬间放倒三人。但对方人数太多,他只能边战边退,往院墙方向移动。
忽然,一道黑影从围墙外跃入,落在凌风身边。
“跟我来!”来人低声道。
凌风一愣,那声音很熟悉——是赵武,当初选入察事厅的那个边军斥候。
赵武没有多言,拉着凌风就往侧门冲。家丁们追上来,赵武反手甩出两枚飞镖,正中冲在最前面的两人咽喉。
两人倒地,追兵顿时一滞。
趁这间隙,赵武带着凌风冲出侧门,消失在小巷深处。
跑了三条街,确认无人追赶,两人才停下脚步。
凌风喘着粗气,看向赵武:“你怎么会在这儿?”
赵武单膝跪地:“属下奉察事厅令,一直在监视宇文府。方才见大人潜入,便在外接应。”
凌风点点头: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那枚玉佩,递给赵武:“拿着这个,去找太子。告诉他,明日早朝前,务必将这枚玉佩呈给皇上。”
赵武接过玉佩,郑重地点头:“属下遵命!”
看着赵武消失在夜色中,凌风靠在墙边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抬头看向远方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
明日早朝,注定不会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