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踏碎长安夜色。
凌风翻身下马时膝盖一软,险些跪倒。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疾驰,胯下宝马瘫倒在朱雀门外,口吐白沫。他顾不上双腿麻木,一把掏出入宫令牌,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宫门。
“站住!夜闯宫禁者——”
“我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凌风!”令牌砸在禁军士卒脸上,“皇上病危,谁敢拦我!”
士卒接过令牌,手抖了抖。
“凌大人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您可算回来了,宫里出大事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三日前的夜里,皇上的晚膳出了事。太医说是中毒,但查不出毒源。太子殿下被怀疑下毒,如今已被软禁在东宫。宇文大人奉命暂掌禁军,全城戒严。”
凌风瞳孔骤缩。
他推开宫门,大步流星往里闯。三步后猛然驻足,回头盯着那个士卒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小……小人赵四,朱雀门当值三年。”
“记住今晚的话,日后若有人问起,就说你什么都没告诉我。”凌风扔过去一锭银子,“若有人查你,报我名字。”
不等赵四回答,他转身冲向皇帝寝宫。
寝宫外灯火通明,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。凌风远远看见韩世达站在台阶上,手按刀柄,目光阴沉。
“凌大人。”韩世达挡住去路,“深夜闯宫,所为何事?”
“让开。”
“皇上龙体欠安,太医正在诊治,任何人不得——”
凌风拔出腰间佩刀,刀尖直指韩世达咽喉:“我再说一遍,让开。”
韩世达眼神微变,却没有退后半步:“凌大人,我敬你是锦衣卫都指挥使,但你若要强闯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“韩副统领。”凌风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入宫前就已经让人飞鸽传书给城外三千锦衣卫。若天亮前我出不去,你猜他们会怎么做?”
韩世达脸色骤变。
“你……你疯了?”
“我从突厥大营杀出来的时候,就疯了。”凌风一步步逼近,“让开,别挡我。”
刀锋相撞的脆响划破夜空。
韩世达被他逼退三步,身后禁军纷纷拔刀。凌风面不改色,手腕翻转,刀背磕在韩世达刀身上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
“住手!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殿内传来。
太医令张仲远推门而出,面色惨白:“凌大人,快进来!皇上……皇上又吐血了!”
凌风一把推开韩世达,冲进寝宫。
屋里药味浓郁得呛人。十几个太医跪在地上,面无血色。龙床上,隋炀帝杨广面色青黑,嘴唇发紫,嘴角还残留着暗黑色的血迹。
凌风冲到床前,伸手探了探炀帝的鼻息。
气若游丝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转头盯着张仲远,“三日了,你们还没查出毒源?”
张仲远跪在地上,额头冷汗涔涔:“凌大人,老臣行医四十年,从未见过这种毒。它发作极慢,却又异常霸道,三日来皇上每隔四个时辰便呕血一次,每次呕血后脉象就弱一分。我们试了所有解毒方子,全无效果。”
“毒从何来?”
“晚膳中的参汤。御膳房查了三遍,汤里只有人参、枸杞、鹿茸,都是寻常补药。但皇上喝了后便开始中毒。”
凌风皱眉,走到龙床旁,拿起盛参汤的瓷碗,对着烛火仔细观察。
碗壁干净,没有异常。
他放下碗,目光扫过寝宫的每一个角落。突然,视线定在了龙床边的香炉上。
“这是什么香?”
张仲远一愣:“是……是皇上平日点的龙涎香。”
“从何时开始点的?”
“这……皇上中毒前就开始点了。老臣也查过这香,没有问题。”
凌风走过去,掀开香炉盖子,抓起一把香灰凑到鼻端闻了闻。
龙涎香的味道里,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味。
“来人,取一碗清水来。”
禁军士卒端来清水,凌风将香灰倒进水中。片刻后,清水变成淡黄色,表面浮起一层暗红色的油花。
张仲远凑过来看,脸色大变: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“西域的一种毒。”凌风盯着那层油花,“叫‘无影’。它本身无毒,但遇到参汤里的某种成分,就会变成致命毒药。”
“可……可龙涎香和参汤都是皇上日常所用,从未出过事啊。”
“因为这种毒需要特定的触发条件。”凌风目光冷峻,“参汤里加了什么?”
张仲远想了想:“人参、枸杞、鹿茸,还有……还有一味黄芪。”
“不对。”凌风摇头,“参汤里应该有甘草。”
“怎么可能!我知道皇上不能吃甘草,所以每次熬汤都特意去掉——”
“谁负责熬参汤?”
“御膳房的刘公公,他熬了二十年,从未出过差错。”
凌风站起身:“带我去见刘公公。”
张仲远脸色一僵:“刘公公……两天前上吊自尽了。”
凌风猛然回头。
“尸体呢?”
“已经……已经入敛了。”
“谁让入敛的?”
“宇文大人说,刘公公畏罪自杀,不必深究,便让人抬走了。”
凌风的手握紧刀柄,指节发白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的杀意:“我要见太子。”
“太子被软禁在东宫,没有宇文大人的手谕,任何人不得——”
“我现在以锦衣卫都指挥使的身份下令,打开东宫。”凌风目光如刀,“你若不让,我就踏扁这座寝宫,把所有人拖出来审问。”
张仲远脸色惨白,却不敢再多言。
他挥了挥手,两个禁军士卒打开东宫大门。
东宫内灯火昏暗,太子杨昭坐在窗前,面色憔悴。见凌风进来,他站起身,声音沙哑:“凌大人,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“太子殿下,请告诉臣,那日皇上中毒时,你在场吗?”
杨昭摇头:“我不在场。那日我陪皇上用了午膳后,便回东宫处理政务。傍晚时,父皇突然呕血,太医说是中毒,宇文述立刻带人封锁寝宫,把我软禁在此。”
“宇文述可有证据说太子下毒?”
“有。”杨昭苦笑,“刘公公死前留下血书,指认我指使他在参汤里下毒。血书上还有我的印章。”
“印章?”
“对,就是我东宫的印信。可那枚印章,我已经丢失三日了。”
凌风眯起眼睛:“丢失?”
“三日前,我批阅奏折时,发现印章不在案上。我以为是内侍收起来了,便没在意。直到刘公公的血书出现,我才知道印章被人盗用了。”
“太子殿下可知道,是谁盗用了印章?”
杨昭摇头:“东宫内侍近百人,我查了三日,毫无头绪。”
凌风沉思片刻,突然问:“那日东宫可有人出入?”
“有。宇文述的儿子宇文化及来送过一份文书。”
“宇文化及?”凌风目光一凝,“他来做什么?”
“说是奉宇文述的命令,送来一份关于边关军务的奏折。我批阅后,便让他带回去了。”
“那份奏折呢?”
“就在我案上。”杨昭指了指书案。
凌风走过去,拿起奏折翻看。奏折的内容很普通,是宇文述关于边关防务的建议。但凌风注意到,奏折的边角有些许磨损,像是被人用力搓揉过。
他放下奏折,目光扫过整个东宫。
“太子殿下,臣有一事相问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皇上中毒当夜,东宫可有侍卫换防?”
杨昭一愣:“有……当夜确实换了几个侍卫,都是宇文述安排的。”
凌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“来人!立刻封锁东宫,任何人不得进出!”
禁军士卒面面相觑,不知发生了什么事。
凌风转身看向张仲远:“张太医,请带我去看看刘公公的尸体。”
“可……尸体已经入敛了。”
“那就挖出来!”
张仲远吓得一哆嗦,连忙带路。
两人来到御膳房后面的小院,刘公公的尸体就埋在院墙下。凌风让人挖出棺材,掀开盖子。
尸体已经开始腐烂,但脖子上的勒痕依然清晰可见。
凌风凑近细看,突然瞳孔一缩。
“这勒痕不对。”
张仲远凑过去:“哪里不对?”
“上吊自尽的勒痕,应该是从下巴到耳后的斜线。”凌风指着刘公公脖子上的痕迹,“但他的勒痕是水平的,而且勒痕很浅,根本不足以致死。”
“这……这是被人勒死后,再挂上去的?”
“嗯。”凌风站起身,“还有,他的指甲里有血迹。”
他掰开刘公公的手指,指甲缝里果然有暗红色的血痕。
“这应该是他挣扎时抓伤凶手留下的。”凌风转头看向张仲远,“立刻让人查,三日前御膳房当值的所有人,谁的手上有抓痕。”
张仲远正要答应,突然一个禁军士卒冲进来:“凌大人!不好了!东宫走水了!”
凌风脸色一变,拔腿就冲向东宫。
东宫内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。凌风冲进去时,发现火势是从太子书房开始的。他让人灭火,自己则冲进书房,在火海中翻找。
起火点就在书案下,显然是有人故意纵火。凌风掀开烧焦的地板,发现下面有一个暗格。
暗格里放着一封信。
信是用西域文字写的,凌风勉强认出几个字:“毒发……三日……可汗……药……”
他攥紧信纸,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
突厥!
那毒药,果然是来自西域。
他想起突厥替身可汗佩刀上的诡异纹样,那纹样和香炉里的油花一模一样。
“凌大人!太子殿下被送往太医院了!”禁军士卒冲进来喊道。
凌风把信揣进怀里,冲出东宫。
太医院里,太子杨昭面色惨白地躺在病床上,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,正在往外渗血。
“怎么回事?”凌风厉声问。
“刚才走水时,太子殿下被塌下的房梁砸中,手臂受了伤。”张仲远一边包扎,一边说,“还好送来得及时,否则失血过多,殿下就危险了。”
凌风看着太子苍白的脸,心中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。
他伸手探了探太子的脉搏。
脉象虚弱,但还算平稳。
“殿下,请告诉臣,那封信是谁放在暗格里的?”
杨昭睁开眼,声音虚弱:“我不知道……那暗格是我父皇上次来东宫时让人挖的,说是留给我用的。但里面放什么,我真的不知情。”
“皇上知道暗格?”
“嗯,他挖暗格时,只让我一个人知道。”
凌风握紧信纸,脑中飞速运转。
这封信是皇上留下的,还是宇文述栽赃的?
如果是皇上留下的,那说明皇上早就怀疑有人下毒,提前留下了线索。
如果是宇文述栽赃的,那说明他不仅想毒死皇上,还想嫁祸给太子。
但这封信上的西域文字,又指向突厥。
凌风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出太医院。
站在门口,他望着漆黑的夜空,脑中闪过一个念头。
那毒药,真的是来自西域吗?
如果是,那突厥可汗的佩刀纹样,为什么和毒油的痕迹一模一样?
如果不是,那这封信又是谁写的?
他攥紧信纸,指节发白。
心中有个声音在告诉他:这一次,他必须抓住所有线索。
否则,皇上和太子,都会死。
夜风习习,吹动他衣袍猎猎作响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医院,又看了一眼东宫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决然。
接下来,他要去查一个人。
宇文述。
夜更深了,凌风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。身后,寝宫的烛火忽明忽暗,仿佛随时会熄灭。他脚步不停,脑中却反复浮现那封信上的字迹——毒发、三日、可汗、药。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头。
突然,他停下脚步。
不对。
如果宇文述是主谋,为何要留下西域文字的线索?这封信,更像是有人故意引导他往西域方向查。可突厥的毒药、可汗的纹样,又确确实实存在。
凌风抬头,望向远处的太庙。
那里,供奉着历代皇帝的灵位。
他想起一件事——三日前,宇文述曾单独去太庙祭拜,说是为先帝祈福。
凌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宇文述,你究竟在太庙里藏了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