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镜在凌风掌心震颤,血光如蛇缠绕镜面。
“隋亡前夜,你即死因。”他盯着那行新刻字,指尖摩挲镜背纹路。字迹不是雕刻,更像是从镜内渗出来的——墨水无痕,血痕无迹。
周泰推门闯入,甲胄上沾着露水:“大人,放榜时辰到了。”
凌风将铜镜塞入怀中,抬脚就走。临出门,回头看了眼桌案上摊开的卷宗——突厥细作的口供摊在第三页,名字被墨迹涂黑大半,只剩个“崔”字清晰可辨。
朝阳跃出长安城墙。
贡院门前人潮涌动。寒门学子挤在最前面,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骑马立在后排,目光如刀。赵明义站在人群中央,攥着考篮的指节发白。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同样布衣的考生,腰间都别着凌风发放的木牌——编号录取制的凭证。
“放榜——”
铜锣炸响。
大红榜单从城楼垂下,金漆刷的姓名在晨光中刺目。赵明义的名字排在甲等第十,后面跟着数字“4987”。
“这是什么鬼东西?”崔敬从轿中走出,袍袖一挥,“自古放榜只列姓名籍贯,何曾有过这等妖异数字?”
凌风站在城楼上,居高临下:“编号录取,按分数排名。崔大人觉得不妥?”
“不妥?”崔敬冷笑,“圣上钦定科举,何时轮到锦衣卫定规矩?”
“规矩是圣上定的。”凌风掏出圣旨,展开,“陛下御批:今科录取,悉依凌卿所奏。崔大人要不要求证?”
崔敬脸色铁青,甩袖不语。
人群中突然有人尖叫:“妖术!一定是妖术!”
一个落榜考生瘫坐在地,指着榜单嚎啕大哭:“我寒窗十年,凭什么输给这些泥腿子?编号肯定是妖术作祟!”
人群开始骚动。
王世充从人群中走出,皮笑肉不笑地拱手:“凌大人,不是本官多嘴。这编号录取,确实闻所未闻。若有人以此生事,只怕会坏了圣上开科取士的美意。”
凌风盯着他,忽然笑了:“王大人倒是提醒了我。”
他转身,朝周泰一扬手:“把东西拿上来。”
周泰领着十名锦衣卫,抬着五块木板走上城楼。木板上密密麻麻钉着竹签,每根竹签上写着一个考生姓名、年龄、籍贯、三代履历。
“这是所有考生的身份底档。”凌风抓起一把竹签,撒向空中,“编号只是编号,真正决定录取的,是这些。”
竹签雨点般落在人群中。
有眼尖的考生捡起一根,惊呼:“是我!这是我的履历!”
又有人喊:“我的也在!”
崔敬脸色变了。他快步上前,捡起一根竹签,看清上面的字迹后,瞳孔骤然收缩。
竹签上写着的,是崔府家奴的名字。
“崔大人。”凌风走到他面前,声音不高不低,“贵府的家奴,什么时候也有资格参加科举了?”
人群炸开了锅。
“崔家作弊!”
“世家子弟顶替寒门名额!”
“查!必须严查!”
崔敬额头冒汗,嘴唇哆嗦:“凌风,你血口喷人!”
“血口喷人?”凌风从周泰手里接过一摞卷宗,翻开,“这三十七名考生,户部登记在册的是寒门子弟,考场上的却是崔府门客。崔大人,你是想让我当场对笔迹,还是想让刑部介入?”
崔敬后退两步,撞上王世充的肩膀。
王世充扶住他,脸上笑容不变:“凌大人,凡事留一线。崔大人毕竟是户部尚书,你这样撕破脸,对谁都不好。”
“留一线?”凌风冷冷道,“突厥细作混入考场的时候,你们怎么不给我留一线?”
他转向人群,声音拔高:“本官推行编号录取,就是要让所有考生明白——科举不能作弊!世家不能只手遮天!寒门子弟,一样能凭真才实学当官!”
人群中爆发出震天欢呼。
赵明义攥着木牌,眼眶发红。
城楼下,一个锦衣公子突然拔出佩剑,指向城楼:“凌风!你敢污蔑我崔家?”
凌风认出他——崔敬的次子崔浩。
“污蔑?”凌风拿起竹签,对准崔浩,“你爹把家奴塞进考场的时候,怎么不说是污蔑?”
崔浩脸色煞白,剑尖颤抖:“你——”
“住口!”崔敬一巴掌扇在儿子脸上,扭头朝凌风拱手,“凌大人,此事老夫定会给朝廷一个交代。但今日是放榜之日,不宜再生事端。”
“交代?”凌风笑了,“崔大人,我的交代现在就给你。”
他朝周泰点了点头。
周泰吹响哨子。城楼上,五十名锦衣卫齐刷刷举起弩机,箭头对准人群中的崔府家奴。
“抓!”
一声令下,箭矢如蝗。
但不是杀人。
箭尖绑着绳套,精准地套住那三十七名家奴的脖子。锦衣卫一拉一拽,人群像割麦子般倒下一片。
崔敬怒吼:“凌风!你敢当众动手?”
“动手?”凌风摇了摇头,“我只是在帮崔大人清理门户。”
他走下城楼,穿过人群,停在崔敬面前:“崔大人,你的家奴,我帮你抓了。至于你——”
他压低声音:“突厥细作的口供,我已经递到御前。圣上没动你,是因为你没有直接参与谋反。但你的家奴参与了,他们供出来的那些事,足够让你全家流放三千里。”
崔敬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那些人,都是我的心腹……”
“心腹?”凌风笑了,“崔大人,你知道什么叫刑讯吗?锦衣卫的刑讯室,就算你是铁打的嘴,也能撬开。”
他转身,朝城楼上喊道:“带上来!”
周泰领着锦衣卫,从城楼后押出三个满身血污的人。其中一个抬起头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——阿史那骨咄。
突厥可汗特使,当初被刑部抓获时,嘴硬得像块石头。
但现在,他的眼神涣散,嘴里少了两颗门牙,手指甲全被拔光。
“凌风……”崔敬的牙齿在打颤,“你……你对他用了什么刑?”
“没什么。”凌风轻描淡写,“就是请他喝了几杯茶。”
阿史那骨咄突然嚎叫起来:“我招!我全招!是崔敬!是他让我混进考场的!他答应我,只要我在考场上制造混乱,就帮我刺杀凌风!”
人群死寂。
崔敬瘫软在地。
王世充笑容僵住,额角渗出冷汗。
凌风没有看他们。他走向赵明义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:“赵明义,今科甲等第十名。明日到吏部报道,授你洛阳县令。”
赵明义愣住。
周围考生哗然。
“洛阳县令?”
“那可是上县!”
“寒门子弟直接授实职,这可是大隋头一遭!”
凌风拍了拍赵明义的肩膀:“别让我失望。”
赵明义跪下,重重磕了三个头:“学生定不负大人期望!”
凌风正要说什么,突然感觉到怀里一烫。
铜镜。
他伸手去掏,指尖触到镜面时,一股灼热顺着手指窜入骨髓。他咬着牙,掏出铜镜,飞快扫了一眼。
镜面上,血光又起。
新刻的字迹正在浮现:“救世需弑君。”
五个字,笔锋如刀,每一笔都在渗血。
凌风瞳孔收缩。
救世需弑君。
弑君。
杀杨广。
他抬头,正好看到王世充的目光。那双眼睛里有惊恐,有算计,还有一丝——等待。
王世充在等什么?
等自己做出选择?
还是等自己——
死?
“大人?”周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您脸色不太好。”
凌风握紧铜镜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:“没事。”
他转身,朝城楼走去。脚步沉重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弑君。
不杀杨广,隋朝必亡。杀了杨广,谁来接手这个烂摊子?
他脑海里闪过铜镜上的血光——隋亡前夜,你即死因。
死因。
他的死因。
不是被杀,而是——
“凌大人!”
身后传来喊声。
他回头,看到赵明义追上来,手里捧着一封信:“大人,这是刚才有人塞给我的。说是一定要交到您手上。”
凌风接过信,打开。
信纸上只有一句话:“明日午时,凌月尸体将挂在长安城门。”
凌风手一抖,信纸落在地上。
“谁给你的?”他问。
“不……不知道。”赵明义摇头,“刚才人群太乱,我没看清。”
凌风弯腰捡起信纸,再次看了一眼。
字迹很熟悉。
和铜镜上的字迹,一模一样。
他攥紧信纸,指节发白。
“周泰。”
“在。”
“封锁考场,所有人不准离开。”凌风声音冷得像冰,“我要一个个审。”
“是!”
周泰领命而去。
凌风站在原地,盯着手中的信纸。血光在眼底翻涌,铜镜在怀里滚烫。
救世需弑君。
凌月要死。
他必须选择。
要么救妹妹,要么杀皇帝。
或者——
他抬头,看向王世充。后者正扶着崔敬站起来,脸上的笑容已经恢复如常。
王世充。
这个人,从一开始就站在暗处。突厥细作的事,他推得干干净净。崔敬的事,他置身事外。就连科举改制,他也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反对几句。
他在等什么?
等自己犯错?
还是等自己——
死?
凌风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阿史那骨咄招供的时候,王世充就站在旁边。但他没有阻止,也没有帮崔敬说话。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一切发生。
为什么?
“王大人。”凌风开口。
王世充转过头,笑容不减:“凌大人有事?”
“你刚才说,让我凡事留一线。”凌风走近,“我想问问,你这话是替崔大人说的,还是替自己说的?”
王世充的笑容凝固了一秒:“凌大人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。”凌风盯着他的眼睛,“只是想起一件事。当初突厥细作混进考场的时候,你离考场最近,却什么都没发现。”
王世充的笑容彻底消失:“凌大人怀疑本官?”
“不怀疑。”凌风摇头,“我只是在想,王大人这么聪明的人,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身边出了内鬼?”
王世充脸色变了。
凌风没有再看他,转身朝城楼走去。
身后,王世充的声音响起:“凌大人,你这是在玩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风头也不回,“但火,有时候也能烧死人。”
他走进城楼,关上门。
靠在门板上,他掏出铜镜。
血光已经散去,但那五个字依然清晰。
救世需弑君。
他咬着牙,闭上眼睛。
弑君。
杀杨广。
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翻涌,像一把刀,反复切割他的理智。
不。
不能杀。
杨广虽然昏庸,但他是皇帝。杀了杨广,大隋就会陷入内乱。到时突厥趁虚而入,中原大地又会生灵涂炭。
可是不杀。
凌月就要死。
他睁开眼睛,盯着铜镜。
镜面上,血光又起。
新的字迹正在浮现:“你还有选择。”
凌风盯着那行字,心跳如鼓。
还有选择?
什么选择?
字迹开始模糊,血光逐渐淡去。最后,铜镜恢复原来的样子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凌风握紧铜镜,指节发白。
身后,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。
很慢。
像在试探。
凌风没有回头。他听到脚步声停在身后三步处,然后是刀出鞘的摩擦声。
“凌大人。”
声音很熟悉。
是王世充。
“你背后,有个人。”
凌风缓缓转身。
王世充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刀。刀尖上,滴着血。
“他刚才想杀你。”王世充说,“我替你挡了一刀。”
凌风看到王世充身后,倒着一个黑衣人。黑衣人的喉咙被割开,血正在往外冒。
“你……”凌风盯着王世充,“为什么救我?”
王世充收起刀,笑了笑:“因为,我们还不能让你死。”
凌风的心沉了下去。
不能死。
不是不想死。
是不能死。
王世充这句话,暴露了太多东西。
“你不是王世充。”凌风说。
王世充的笑容更深了:“我当然是王世充。只是——”
他压低声音:“我还有一个身份。”
凌风盯着他,等着他说下去。
王世充凑近,声音低得像耳语:“我是圣上的人。”
凌风愣住。
圣上?
杨广?
“圣上让我监视你。”王世充说,“从你第一天组建锦衣卫开始,他就在怀疑你。”
凌风心跳如鼓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王世充笑了,“圣上知道,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。”